第91章

    张连华回到家, 一进门,看见嫂子姜玉英正弯着腰扶着侄子栋梁练习走路。

    “嫂子。”张连华喊了一声。

    姜玉英闻声抬起头:“连华啊,回来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小叔子刚结婚,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她这当嫂子的, 后半夜被隔壁的动静吵醒好几回了。

    姜玉英揉了揉后腰, 斟酌着用词,说道:“连华啊, 那个……你跟小梅那屋里,是不是闹老鼠啊?我这几天后半夜, 老听着你们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听着怪烦人的, 也影响栋梁睡觉。”

    张连华脸上“轰”地一下变得火辣辣的, 窘迫得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条缝钻进去。

    他哪里听不出嫂子话里的真正含义?他和小梅情到浓时难免忘乎所以, 虽然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会发出一些动静。更别说, 房子隔音还差。

    张连华头都不敢抬,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嫂子,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了属于他和王梅的那间小隔间。

    里屋的王梅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她正对着小圆镜梳理头发,脸上却没什么羞赧之色,反而带着点不以为然。

    看见张连华红着脸进来,她放下镜子, 手臂环住他的腰,贴了上去。

    说实话,王梅最初对张连华的感觉并没有多么浓烈,她更喜欢那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带着一股野性力量的男性,觉得那样更有男人味。

    而张连华,模样是周正,但体格不够她想象中的雄壮。

    但张连华有个突出的优点,他对人温和,很少像车间里有些粗鲁男工那样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笑,或者借着由头动手动脚。

    最重要的的一个原因是,她发现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女工,似乎都对张连华有点若有若无的意思。这瞬间激起了王梅强烈的好胜心和占有欲。

    有人抢的东西,才显得珍贵,才更能证明自己的魅力。

    于是,王梅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用各种“张师傅这个我不会”、“连华哥这个能帮我看一下吗”之类需要帮助的小借口,凑到张连华面前。

    一来二去,两人便迅速熟悉了起来。

    王梅对自己的女性魅力向来很有自信,她从小就能感受到男的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渴望,让她感到满足甚至兴奋。

    如果发现谁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姿态或举动,试图将那些目光重新吸引回来。

    所以,张连华最终在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中选择了她,在她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必然的结果。

    只是现在,王梅感觉当初那种征服欲似乎正在慢慢褪去。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住在哥嫂家,诸多不便,另外加上没人跟她抢了,她对张连华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淡了不少,有时甚至会觉得他有些过于温吞。

    不过眼下能让门外偷听的嫂子感到气闷和不快,她燃起了想要和张连华亲热的冲动。

    王梅逗弄着张连华,张连华轻轻别开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尴尬:“今天……就算了吧。嫂子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多不好意思,还是注意点影响。”

    “听到就听到嘛,”王梅不以为意,反而贴得更紧,“要我说,就是嫂子和大哥他们自己没啥夫妻生活了,心里不平衡,才看不得我们感情好。”

    张连华猛地推开她一些,脸上带着愠怒:“不能这么说大哥。”

    张连华对一手把他带大的大哥,始终存着一份深厚的敬重和感激。

    王梅看着他这副急于维护兄长的老实模样,撇了撇嘴。

    “你懂什么?女人生完孩子,身材走样,心思也全都扑在孩子身上,男人不想碰太正常了。你大哥肯定就是不想碰你嫂子了,才听着咱们这边不顺气。”

    张连华听得一脸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梅也懒得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时,张连华想起了正事,走到王梅身边:“小梅,别生气了。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下班时遇到韩相,以及韩相那些话,跟王梅说了一遍。

    韩相对张连华说那番话,实在是平房隔音太差,他们晚上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食堂那几位老师傅观念传统,王梅想在食堂搞出新花样,没那么容易。这人一忙起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恐怕只想倒头就睡,哪还有那么多闲心折腾别的?

    当然,如果王梅真有本事,把食堂的饭菜花样搞上去了,那更是好事一桩。

    他今天洗漱完毕,早早躺上了床。

    床上,韩相习惯性地用自己的小腿夹住林颂微凉的双脚,给她取暖。

    他跟林颂说起房子的安排:“刘书记的意思,配套的家属区计划参照苏式小洋楼的样式来设计,每家都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规划道:“等那边盖好了,咱们申请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颂惦记着院子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鸡能搬过去吗?”

    韩相夹着她脚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带着点委屈和无奈,闷声道:“在你心里,那几只鸡就这么重要?”

    “嗯,重要。”

    林颂说完,看着韩相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你的、也重要。”

    韩相眼睛里的光唰地一下就重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落立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颂看着他这瞬间阴转晴的样子,伸出手按上他结实的胸膛。

    韩相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痒,又有些疑惑,低头看着她。

    “韩相同志,”林颂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肃,“过了这个年,你就要二十五岁了。男性从这个阶段开始,某些方面的生理机能会开始呈现递减趋势。”

    “而相反,”林颂顿了顿,“女性的需求却会逐步走高,进入一个相对活跃和旺盛的时期。”

    韩相:“……”

    他先是愣住,随即猛地收紧小腿。

    他把林颂的双脚连同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更紧地箍了一下。

    他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又暗含决心:“你放心,我一定加强锻炼,保证……不掉链子。满足得了你未来的任何需求。”

    自那晚之后,韩相便开始了他的强身健体计划。

    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在院子里做上一套舒展筋骨的动作,然后便开始绕着厂区跑步。

    起初,黄豆对这个新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只要看到韩相出门,她便立刻摇着尾巴,兴奋地跟在他脚边,偶尔还会对着清晨的雾气“汪汪”叫上两声,精神头十足。

    可没过几天,黄豆就发现这事儿有点不对味。爸爸跑步的路线固定又枯燥,不像去后山那样充满趣味。

    而且,爸爸跑起来心无旁骛,根本顾不上跟她玩闹,她只能傻乎乎地跟着跑,累得直吐舌头。

    尤其是过年那几天,山里寒气重,早晨更是冻得狗鼻子发凉。

    黄豆看着外面冷飕飕的天,再扭头看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她做出了选择。

    于是,当韩相准备出门时,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然后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炉子旁她专属的毯子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把鼻子埋进蓬松的毛里。

    这个苦,你自己吃吧。

    第92章

    来年开春, 林颂和韩相将林安送去了厂里的幼儿园。

    幼儿园在家属区边上,是几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围出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子里装了木头滑梯、铁制跷跷板和两个秋千。虽然简单, 但在孩子们眼中已是乐园。林安很快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

    一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

    林安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小朋友一个个“嗖”地滑下去。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指着林安对旁边的小伙伴大声说:“她不是她爸爸妈妈生的, 她是捡来的。”

    这话大抵是他在家里听父母闲聊时提起,被他记在了心里。

    周围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瞬间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看着林安。

    “林安, 真的吗?那你原来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了呀?”

    林安正满心欢喜地等着玩滑梯, 听到这句话, 小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但紧接着, 她想起了妈妈对她说过的话:“你以后会遇到一些让你觉得困难的事。躲避和沉默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学会直接面对它。”

    那小胖子见林安低着头不说话,更加得意起来, 双手叉着腰,声音更响亮了:“你听见没有?你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你是被捡来的,野孩子。”

    林安抬起头, 目光直视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胖子:“对, 我以前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这话一出, 不仅是那小胖子,连他身边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小朋友都愣住了。

    啊?她……她怎么就自己承认了?

    林安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她挺直了小身板,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 我现在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了。我叫林安,平平安安的安,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小胖子彻底懵了,像个鼓足了气却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攻击下去。

    旁边其他小朋友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林安,又看看憋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的小胖子,顿时觉得林安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他们对这个话题瞬间失去了兴趣,又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小胖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带着点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讪讪地跑开了。

    林安看着小胖子跑开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刺到的不舒服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好,该轮到她玩滑梯了。

    下午,林颂和韩相准时来接她,林安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们怀里。

    回家的路上,她把下午在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说完后,她仰起小脸问林颂:“妈妈,我今天算是直接面对困难了吗?”

    林颂低头看着林安清澈明亮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对,你做得很好。”

    韩相目光落在林颂和林安身上,他看得出林颂对林安独立探索世界的鼓励和放手。

    而林颂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高要求、严标准。

    这种强烈的对比,非但没有让韩相感到半分委屈或被苛待,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这一认知让他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甚至带着点隐秘欢愉的确认感。

    韩相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沉在喉咙里,带着胸腔轻微震动。

    “爸爸,你笑什么?”林安转过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他。

    “没什么。”韩相一把将林安举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爸爸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他近来锻炼成果显著,别说肩上坐一个林安,坐三个林安都可以。

    林安望了眼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她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低空盘旋的一群蜻蜓:“爸爸,马上要下雨了。老师说过,下雨之前,蜻蜓就会飞得很低。”

    三人刚踏进小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屋檐下很快就挂起了一道水帘。

    晚上吃完饭,韩相闲着没事,开始清点归置家里的东西,为将来搬家做准备。

    平时不觉得东西多,这一收拾,韩相发现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真不少。

    林颂觉得这里面好多东西,就应该淘汰了。她指着韩相那件领口和肩线的地方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白色背心:“该扔就得扔。”

    韩相拿起背心,语气带着点不舍:“穿着挺舒服的。”

    林颂看他那舍不得的样子,目光转向他刚翻出来的另一件更离谱的衣物:“行,背心你不扔,那这条短裤总该扔了吧?你自己看看,这屁股后面都快透明了。”

    韩相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没破洞。我不出门穿。”

    看着爸爸妈妈争论的林安,探过小脑袋看了看,用清脆的童声附和道:“妈妈,爸爸说得对,没有洞洞,还可以穿的。”

    林颂:“……”

    终于到了搬家那天,韩相早早安排了几个人过来帮忙。

    新家是厂里新建的苏式小洋楼中的一套,深绿色油漆的房门,带着小小的拱形窗檐,既气派又别致。

    里面是水泥地坪,墙壁下半部分刷了绿色墙裙,显得清爽又亮堂。

    “床靠里边那面墙放,”韩相指挥道,“对,摆在正中间。”

    两个小伙子应着,小心地将那张结实的双人床挪到主卧内侧墙的正中央。

    “五斗柜放在床尾这边。”韩相指着位置。一个深棕色的五斗柜被抬了进来。

    这五斗柜有五个抽屉,最上面一层比较浅,放了针线盒、剪刀,下面两层抽屉深些,放着备用的毛巾;最底层那个最深的抽屉,则收着一些重要的证件、票据,或者暂时用不上的杂物。

    五斗柜上还铺了一块勾花白色桌布,中间放了一盏墨绿色的玻璃台灯。

    靠门的那面墙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双开门衣柜,足够挂林颂韩相两人四季的衣裳。

    “八仙桌放这儿。”韩相又指挥着将那张厚重的八仙桌安置在餐厅。

    桌子是深色木料,配着四把椅子。墙上正对着桌子的位置,挂上了一个相框。是一家四口的合影,韩相怀里抱着黄豆,林颂怀里抱着林安。四个人都笑的很开心。

    客厅的另一角,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了一个较矮的柜子,同样是深色木料。柜子上面可以放置热水瓶、茶杯、茶叶罐。下面的柜门里,放着一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厨房很干净,韩相打扫了好几遍。炉膛口对着墙上的通风口,烟囱直接通向墙外。煤炉子旁边是一个齐腰高的碗柜。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柜门,里面分层放着碗、盘、碟子。下半部分是木柜门,存放着米面。

    墙上钉了几排木架子,洗干净的锅、炒勺、铲子、漏勺都挂在上头。窗台上,则挨个摆着油盐酱醋的瓶子罐子。

    卫生间韩相也打扫了好几遍,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墙上钉了一块玻璃镜,镜子下方一个窄窄的木隔板,刚好可以放一家人的牙刷缸、肥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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