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韩里用力点头。
同一天,张连馨也来报道了。
张连馨心里很开心,不光是考上了燕大,还有韩里跟她在一所学校。
以后,他们就可以经常见面,可以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可以讨论功课……她编织着无数个未来有韩里的场景。
然而校园很大,直到新生见面会上,她才在攒动的人头中,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清瘦身影。他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韩里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连馨。”
他旁边一个男生显生立刻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韩里,语气促狭:“嘿,行啊韩里,这才开学几天?这漂亮小姑娘是谁啊?什么关系?快从实招来!”
韩里被室友调侃,笑容依旧坦荡。
他转向室友,认真地介绍道:“别瞎起哄。我们是一个厂子弟校出来的,算是老乡。”
他还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高度,带着点回忆的口吻补充道:“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妹,特别聪明,是跳级上来的。”
张连馨本来因为韩里主动向朋友介绍自己而心生欢喜,但听到“看着长大的小妹妹”这几个字,垂下了眼睛。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小妹妹”。
回到宿舍,她呆呆地坐在那张靠门的下铺的床沿。
“连馨。”上铺的李花阳探下头来,约她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李花阳是压着分数线进来的,对宿舍里年纪最小、却以高分考入数学系的张连馨充满了崇拜。
她觉得跟聪明人在一起自己也能变聪明,便经常约张连馨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我真佩服你,脑子怎么长的?那些数学题我看着就跟天书似的,你刷刷刷就解出来了!”李花阳的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羡慕和一点点讨好,“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生活肯定美好得不得了,估计所有人都喜欢我。”
张连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并不是。
大学的生活过得很快,又很慢。
张连馨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学谈论着最新上映的译制片、偷偷传阅着港台流行歌曲的磁带歌词,她都插不上话。
至于哪位授课老师有什么样的背景和脾气,哪个系哪个班又发生了什么趣闻轶事,她也不知道。
她不爱、也不擅长打听这些消息。
如果不是李花阳这个热情开朗的室友,总是主动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去上课、去图书馆,她很可能在大学最初的阶段,就会形单影只。
当然,一个人也没什么,她早习惯了。
这天,李花阳拉着她去食堂打饭,正值饭点,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嘈杂的人海中,张连馨的目光轻易地捕捉到了韩里的身影。
只见韩里正和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梳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并肩走着,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那女孩笑容明媚,韩里手里帮着那个女孩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色琴盒,他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女孩说话,嘴角还带着那抹张连馨无比熟悉的笑意。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连馨的心尖上。
“诶,那不是物理系的那个韩里吗?”李花阳此时看到了,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用胳膊碰了碰僵硬的张连馨,“他长得挺不错,脾气也特别好,听说他们系里好多女生私下议论他呢。”
她像是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继续压低声音爆料:“哦对了,还听说他家里条件也不错呢。你知道他用的那支钢笔吗?我上次在百货大楼文具柜台看到,可贵了!”
李花阳这些无心的话语,像一把盐毫不留情地撒在了张连馨此刻鲜血淋漓伤口上。
是啊,他们之间,原来早就有差距了。
可明明当年,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挖蚯蚓喂鸡,他那么耐心、认真地听她讲那些在别人看来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时,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响起:他不也会这样听别的女生说话吗?他对谁似乎都是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不是吗?
她自己所以为的那份独一无二,所以为的那份特别的关注和耐心,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连馨?你怎么了?”李花阳吓了一跳,看着默默流泪的张连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以自己的心思和价值观揣度着:“哎呀,你……你是不是听我说他钢笔贵、家里条件好,觉得自己……心里难过了?”
李花阳连忙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想那么多,啊?咱们好好学习,将来毕业分配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张连馨用力地用手背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很好的。”
那天晚上,张连馨一夜未眠。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干涩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
过去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反复地、清晰地放映。
然而,理智在她脑海里不断敲打:纠缠下去,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和难堪,还能得到什么?
她需要一个了断。
尽管在理智的深处,她隐隐知道,这样的做法,往往本身就意味着内心深处那份强烈的不甘心和不舍还在疯狂作祟。
张连馨知道韩里周末通常会回他哥哥嫂子家。于是,在一个天色有些阴沉的周末下午,她鼓起残存的全部勇气,循着打听来的地址,来到了那片安静的、带着独栋小院的厂领导住宅区。
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颂看到门外站着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的张连馨,显然有些意外:“连馨?”
“有事吗?进来坐吧。”林颂说道,毕竟是从六五厂出来的孩子。
张连馨懵懵地跟着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回过神来,才发现韩里并不在家,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明来意。
林颂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我……”张连馨刚一开口,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林颂见状:“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人真的很奇怪,受委屈的时候不哭,但一有人问怎样了,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张连馨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对韩里那份从孩提时代便开始萌芽的喜欢,以及最近遭遇的打击,倾吐了出来。
林颂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沉吟片刻:“他不值得你付出这样的感情。”
张连馨猛地愣住了,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颂。
林颂不是韩里的嫂子吗?她不应该站在韩里那边,替他说好话?
张连馨反驳道:“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他可以听我说话,耐心地听我说完所有的话,哪怕那些话很奇怪。别人都做不到,他们要么不耐烦地打断,要么觉得我的想法匪夷所思……只有他,只有他对我特别有耐心……”
她语无伦次地、急切地列举着记忆中韩里的种种“好”。
林颂等她这番激动的、带着哭腔的辩白稍稍平息:“因为他听你讲话,所以你喜欢他?”
“为什么要被倾听?”她问。
张连馨愣住了,张了张嘴,这是什么问题?
被人倾听,被人理解,被人看见,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渴望的吗?
第105章
韩里陪韩相搬教材去了, 韩相弄到了一批理工科基础理论和文史类书籍。
韩相推着自行车,后座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麻绳紧紧勒着,韩里跟在旁边, 怀里抱着几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
韩里一直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 从小到大,几乎是沿着哥哥韩相给他划好的路在走。哥哥说学习是有用, 他便努力读书, 如今哥哥说上了大学也不能松懈,他便继续努力。
他对未来没有太多憧憬, 觉得每条路都可以走,不会有比较的想法。
不过最近, 他遇到了点困惑:“哥, 有个事儿……”
“嗯?”韩相侧过头, 目光从弟弟那难得带着点纠结的脸上扫过。
韩里努力组织着语言, 像是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就是学校里, 有些女同学,好像挺喜欢……找我说话的。”
“找你说话不是挺好?大学生活, 除了学习,也要和同学多交流。”
韩里鼓了鼓腮帮子, 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她们跟我说话,并不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我对她们而言, 好像是个物件, 是一个能衬托她们物件……”
韩相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他下意识地想到自己跟林颂。
林颂好像从来没拿他跟别人炫耀过——这个认知, 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哥?”韩里歪着头看韩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询问,他哥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讲话?
算了,韩里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 我也无所谓。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韩里骨子里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虽然困惑,却并不觉得困扰。
回到家,韩相支好自行车,和韩里一起将沉甸甸的麻袋和书搬进屋内。
“教材买回来了?”林颂的声音传来。
“嗯。”韩相应着,蹲下身,利落地解开麻袋口紧紧系着的绳子。
里面露出一摞摞崭新的书籍封面——《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基础英语》、《中国文学史》……种类颇杂,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
韩里放下怀里的书,轻轻舒了口气:“哥,嫂子,书都放这儿了,我先回学校了。晚上英语角有活动,我得早点过去准备一下。”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林颂叮嘱了一句。
林颂没有跟韩里说张连馨的事情,因为她问张连馨,要不要跟韩里提她来过,张连馨摇了摇头。
“知道了,嫂子。”韩里应了声,弯腰揉了揉黄豆毛茸茸的脑袋,转身离开。
屋里,韩相开始将地上的书籍分门别类,在靠墙新打的书架前,一本本仔细摆放整齐。
他拿起一本《基础英语》,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字母组合,他听着韩里描绘丰富多彩的大学校园生活,心里其实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不过没关系,马上恢复函授大学和夜大学了。
函授大学和夜大学,跟全日制不一样,教学方式灵活,主要面向在职的职工,不脱产学习,利用晚上或者周末听课,完成指定作业,通过统一考核,一样能拿到国家承认的文凭。
韩相对林颂说了自己的计划:“我准备先自己把这些基础教材系统地学一遍,摸清楚里面的门道和难点所在。等招生启动,我第一时间去报名。”
林颂以为韩相是打算自己去上学,赞许地点点头,觉得他很自觉,没想到韩相下一句话是:“咱们一起。”
韩相对两人一起上学充满了憧憬:“到时候,你的作业、笔记什么的,我帮你写。”
“你自己学吧。”林颂并没有被打动,她上辈子学到吐了,这辈子实在提不起太多啃书本的兴致。况且,有知识和有文化是两个概念。
她另起话题,说起拜访顾老师的事情。
顾老师早已恢复名誉,如今在燕京大学担任教授。
韩相和林颂讨论过韩里未来的发展方向,两人一致认为韩里适合走学术道路。林颂便建议韩相带韩里去拜访一下,让韩里提前接触一下学术研究的环境和氛围。
韩相深以为然,专业路径上的指引,找对领路人至关重要。
不过说到韩里,韩相将弟弟的困惑讲给林颂听,心里那点失落感又冒了出来——林颂从来没有表示过他拿得出手。
林颂见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要让我跟别人说,你的雕很大?”
韩相整张脸“轰”地一下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
看着他这副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林颂催促他:“赶快去学习吧,韩同学。刚才拿着那本英语书摸了那么久,字母认全了没?”
……
韩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基础英语》和一本厚厚的字典。
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磁带录音机,这是他托人弄来的。里面正缓慢转动着一盘英语入门磁带,发出略带磁性的、标准却刻板的朗读声。
林颂遛完黄豆回来,问道:“韩同学,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韩相听到林颂的问话,耳根又有些隐隐发热,回答道:“还行,跟着磁带听了几遍。”
“光听不行,得读出来。”林颂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读两句听听?”
“我……我这发音不准。”韩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羞赧。
看着韩相这副样子,林颂伸出手,手指没有指向书本,而是轻轻点在了韩相的喉结上。
“知道这个地方,用英语怎么说吗?”
韩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此时,磁带里标准的男声还在重复着“This is a book”。
林颂的指尖感受着那一下滚动,她看韩相不说话,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耳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韩相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消退的红潮再次席卷而来,比下午时更加汹涌。
林颂身子靠回椅背,笑道:“看来,韩同学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顾老师对韩里,打心眼里喜欢。
历经了半生浮沉,看遍了人情冷暖,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善良是比聪明更难得的事。
韩里不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学生,但他温厚纯良的性子——见到别人比自己强,不嫉妒,也不妄自菲薄;见到别人不如自己,不起轻视之心,更不会倨傲,在年轻人里实属罕见。
出于这份赏识,顾老师便将韩里引荐给了物理系德高望重的刘教授。
刘教授手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