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韩里刚从刘教授家中出来,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刘教授刚才指点的一些关键要点,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对面那栋教职工宿舍走了出来。
是张连馨。
她手里拿着几页稿纸,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韩里,微微一怔,随即打了个招呼。
韩里立刻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笑着回应:“连馨,真巧。你也来找老师?”
张连馨点了点头:“嗯。数学系的陈老师找我做科研助理,帮他处理一些模型推导的前期工作。”
她当初会答应陈老师的邀请,一方面是觉得课程学起来不算吃力,而学校里那些诗歌朗诵之类的活动,她不太感兴趣,因此,空闲的时间挺多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做科研助理,会有补贴。
除了国家发放的补贴,她没有额外的经济来源,嫂子姜玉英如今靠着包子铺,赚了不少钱,但都倾注在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栋梁身上。
韩里看着眼前的张连馨,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张连馨没再继续跟他聊,她抬了抬怀里那几页重要的稿纸,说道:“我先走了,陈老师还交代了些事情,要尽快处理完。”
说完,她便抱着那几页稿纸,沿着栽种着梧桐树的小路离开了。
韩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其实,张连馨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只是在投入数学的世界后,那些公式、定理、猜想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所以生活中那些苦恼烦闷、求而不得的失意,似乎都变得很淡、很轻了。
虽然她至今仍未完全理解林颂那句“为什么要被倾听”的深意,但她觉察到自己对外界的需求在慢慢变少。
第106章
国家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年底,一场重要会议在京西宾馆召开。
会议明确,国家的工作重心将要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 关起门来搞建设不行了, 必须对外开放,学习国外的先进经验, 引进国外的资金、技术和管理方法。
嗅觉敏锐的韩相立刻意识到, 掌握英语这门工具,在未来绝对会占据巨大的优势。
他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书房里经常传出他跟着磁带模仿、时而停顿、时而重复的朗读声。
林安是个从不扫兴的女儿。她见爸爸这么投入地学英语,立刻积极响应, 每天努力用英语跟爸爸对话。
“爸爸,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 手里举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彤彤的苹果, “You… eat 不 eat this… apple ?”
这中西合璧的古怪句式让韩相哭笑不得。
林颂最近也在看英文的资料, 她打算引进一条国外生产线。
若能成功引进,不仅产能可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能耗降低近三成,更关键的是产品质量将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有望打入出口市场。
然而她也清楚,这个提议一旦抛出, 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 在次日的厂领导班子会议上, 当她提出时,激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贺总工贺建章——这位在第一钢铁厂干了三十四年、从技术员一路做到总工程师的老专家——首先发难。
“林书记,您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冒进了?咱们厂现有的设备, 工人们用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操作!贸然引进洋设备——”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万一到了咱们这儿水土不服,耽误了部里下达的生产任务,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贺建章在钢铁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厂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贺建章话音甫落,厂长顾勇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咱们做事,还是要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引进国外设备,不是买台电视机那么简单。技术消化、人员培训、配套改造……哪一环出了岔子,都是大问题。”
他说完,目光转向了财务科长老吴。
老吴会意,立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又道:“这还不包括海运、保险、安装调试、技术培训,以及必要的厂房改造和配套设备费用。”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书记,您听听,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咱们厂去年全年利润才多少?就算全部拿来换外汇也不够!部里就算再支持,能一下子给我们这么多外汇额度?退一万步讲,就算部里特批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项目搞了一半搞不下去了,或者投产以后效果不及预期,咱们厂背上这么沉重的债务包袱,厂里的职工们怎么办?”
就连一向在态度上倾向于支持林颂的副厂长杜方,此刻也面露犹豫。
“林书记,我不是不支持技术革新。但是,国外的设备,标准、操作习惯都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技术人员、工人,能立刻上手吗?后期的零配件供应、维修保养怎么办?难道每次坏了都要请外国专家?那费用,咱们可承担不起。”
生产科长、设备科长、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也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无不透露着抵触。
面对这几乎呈排山倒海之势的反对声浪,林颂缓缓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等最后一个人的发言结束,她开口道:“既然同志们有这么多顾虑,那此事暂且搁置。大家回去再深入思考,也欢迎随时找我单独交流。散会。”
会议结束后,贺总工和顾勇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顾勇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点燃一支“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老顾,你怎么看。林书记说搁置真的会搁置?”
“不搁置也得搁置。”贺总工不以为意。
顾勇弹了弹烟灰:“她今天在会上的态度,有点反常了。按她以往的作风,至少会据理力争,哪怕暂时说服不了大家,也会留个口子。可今天,她直接说‘搁置’。我总觉得不对劲。”
贺总工皱起眉头。
顾勇眯起眼睛:“老贺,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技术上的事,你是权威,你得把住了。”
“这个你放心!”贺总工说道,“技术上的事,我贺建章说了算!没有我签字认可,任何技术方案都别想通过!她想绕过我?门都没有!”
顾勇点点头,但眉头仍未舒展:“光靠技术卡还不行。她要是走上层路线,直接拿到部里的尚方宝剑,咱们就被动了。这样,老贺,你最近多去部里跑跑,找找老同学、老朋友,把咱们的顾虑,从技术角度,好好跟上面反映反映。要强调风险,强调不确定性,强调万一失败对全国钢铁行业的负面影响。”
“好!我明天就去!”贺总工立刻应下,“我在冶金局、科技司都有熟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顾勇猜的没错,林颂虽然说搁置,但私下里开始了缜密而有序的布局。
会后第二天,她让秘书调来了技术处所有近五年内分配来的大学生、年轻技术员的档案资料。
她仔细翻阅,目光最终停留在三个名字上:陈海洋,北钢学院冶金机械专业毕业,在校期间就发表过关于连续铸造过程控制的论文;潘明远,哈尔滨工业大学金属压力加工专业高材生,动手能力强,入厂后解决过几次设备小故障;李静,同样是北钢院毕业,学的是冶金工程,但外语出色,英语、德语都能看技术资料。
林颂将三人请到了办公室。
“不必紧张,坐。”林颂语气温和,亲自给他们倒了水,“找你们来,不是谈工作检查,是想听听你们——这些厂里的新鲜血液,对厂里未来技术发展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国外先进技术的看法,随便聊,想到什么说什么。”
起初,三人说话都有些克制,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高。
等他们说了半个小时,林颂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很好,很有见地。厂里要发展,确实需要新思路、新技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现在,厂里正在考虑未来技术发展的方向,需要一批有见识、有闯劲的年轻人贡献力量。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国外某型号生产线的更详细资料——”
她拉开抽屉,取出几份厚厚的、装订好的英文和德文资料,推到他们面前。
“希望你们能组织起来,利用业余时间,认真研究,结合我们厂的实际情况,拿出一份有分量的、关于引进该生产线的可行性分析报告。记住,”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这件事,目前仅限于你们三人小组内部知悉。在厂里没有正式决定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研究内容,包括你们的直接领导。”
陈海洋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
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秘密任务”。
陈海洋小组的活动,尽管隐蔽,但依然没有完全逃过顾勇的眼睛。
“老贺,你注意到没有?”几天后,顾勇对贺总工说道,“技术处那几个年轻人,最近下班后老往图书馆跑,还借了不少外文书。”
“我早知道了。陈海洋那小子上周还跑来问我几个连铸工艺参数,说是‘学习参考’。我看,八成是林书记给他们派活儿了。”
“得盯紧点。”顾勇压低声音,“不能让他们弄出什么‘成果’来。否则林书记拿年轻人的报告说事,咱们就被动了。”
“放心。技术上的事,他们绕不开我。我明天就召集技术处开个会,强调一下技术纪律,所有对外技术交流、资料引用,都必须经过我审核。另外,给那几个小子多派点日常任务,检验报告、设备巡检记录什么的,让他们忙起来,没那么多闲工夫‘研究’。”
两人相视一笑。
然而他们低估了年轻人的热情和韧性。
陈海洋三人被增加了不少琐碎工作,但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午休、晚上、甚至周末——如饥似渴地研读林颂提供的资料。
李静负责翻译和整理,潘明远带着卡尺、测温仪深入车间,详细记录现有生产线的每一个瓶颈、每一处能耗浪费点、每一次因设备老化导致的质量波动。
陈海洋则负责将散乱的数据、翻译的文献和自己的思考,整理成严谨的对比分析和逻辑推演。
一个月后,他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实的报告。
报告中,他们在搜集大量关于国外钢铁行业技术发展、连铸连轧技术优势的资料的基础上,深入研究现有生产流程的痛点、能耗的浪费点、质量的不稳定点,并与国外生产线所能解决的问题进行一一对照,描述了新设备如何减轻劳动强度、提高安全性、减少钢坯浪费等。
林颂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
报告文笔还显稚嫩,但数据详实,对比清晰,问题抓得准。
她向陆文龙递交了一份详尽的汇报材料。详细描绘了引进生产线后对提升本厂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钢铁产业技术水平、增强国家钢铁产品国际竞争力的示范意义和战略价值。
工业部组织了一个由资深专家和司局级干部组成的调研小组,要到第一钢铁厂考察调研。
消息传来,顾勇和贺建章都有些措手不及。
“部里怎么会突然来调研?”顾勇皱着眉头。
“看来她是走了上层路线。”贺总工说道,“现在说这个没用。调研小组来了,咱们得多准备些材料,重点讲咱们厂现有技术的稳定性、可靠性,讲渐进式改造的可行性。至于那条生产线,多强调它的风险、不适应性和天价成本。”
调研小组到来的那天,厂里气氛有些微妙。林颂、顾勇、贺建章等领导班子成员全程陪同。
在会议室里,林颂作为党委书记,首先简要介绍了厂里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思路,提到了“正在积极探索通过技术改造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初步设想。她的发言把握得很有分寸,营造了一种一钢“求新求变”的氛围。
然后,她话锋一转:“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可行性分析,我们厂里一些年轻的同志,思想活跃,做了不少前沿性的研究和思考。他们的视角可能更聚焦,也更鲜活。不如请他们直接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也让部里领导听听我们基层技术人员的真实声音。”
顾勇心里一沉,想开口阻拦,但调研小组的组长已经饶有兴趣地点了头:“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请他们进来吧。”
等候在外的陈海洋、潘明远、李静三人,略显紧张但目光坚定地走了进来。面对一屋子部里和厂里的领导,陈海洋作为主汇报人,打开了自己准备好的讲稿和图表。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
从国内钢材市场需求升级讲到国际技术差距,从本厂现有生产线的具体瓶颈讲到引进生产线的预期效益。他引用了大量数据对比,甚至用简单的示意图说明了新工艺如何降低能耗、提高成材率等。
李静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关键的国外资料翻译内容,潘明远则展示了他实地测量的一些数据照片。
年轻人的汇报,或许不如老专家圆熟,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热情和敢于直面问题的勇气,让调研小组的几位领导频频点头。
汇报结束后,带队的司长做了总结发言,他高度赞扬了第一钢铁厂“主动求变、敢于突破”的精神,明确表示:“像第一钢铁厂这样有扎实工业基础、有清晰发展思路、又有年轻技术骨干积极探索的企业,正是我们国家当前引进、消化、吸收国外先进技术最合适的试验田。部里会认真研究,给予必要的支持。”
贺总工听完脸色铁青。
调研小组一走,他再也压不住火气,径直冲到了林颂办公室。
贺总工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技术权威的地位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
“林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贺总工的声音,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办事员纷纷侧目,“让几个进厂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在部领导面前信口开河,大放厥词!他们懂什么实际生产?懂什么设备维护?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当真吗?”
林颂闻言抬起头,神色不变:“贺总工,您先别激动,坐下喝杯茶,慢慢说。”她示意秘书倒茶。
贺总工挥手拒绝,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是绕过厂领导班子,绕过技术负责人,搞突然袭击!让几个娃娃去忽悠部里领导,这是不负责任!”
“贺总工言重了。”林颂语气平静,“年轻人有想法、敢于表达是好事。技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