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相说道:“师傅,是我配。最近感觉看远处有点模糊。”
老师傅点点头,引着他走向里面用布帘隔出来的简易验光室。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头椅子,墙上挂着“E”字视力表,旁边还有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验光仪。
韩相坐在椅子上,配合着老师傅的指挥,上下左右地指着方向。
韩相验光的时候,林颂就站在稍远处,双手随意抱臂,目光淡淡地扫过墙上的视力表。最底下那行小小的“E”字方向,她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障碍。
很快,验光结果出来了。老师傅看着单子,抬头对韩相说:“同志,你这度数很浅,左边眼二十五度,右边眼几乎没有。也就是看特别远、或者特别小的字可能有一点点费劲,不戴眼镜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要我说啊,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师傅,谢谢您提醒。不过,还是配一副吧,有备无患,图个心里踏实。”
“行吧。”老师傅也没再劝。
韩相拿着老师傅递过来的几副镜框,一个一个试戴起来。
“你看哪个好看?”他侧过头,征求林颂的意见。
“银色这副,适合上班。”
林颂说完,目光在金色细边上多看了一眼:“至于金色——也一块买了吧。”
韩相立刻转头对老师傅说:“师傅,银色和金色的,我都要了。”
老师傅一时无语,心里嘀咕:这两人是不是有病?度数这么浅,配一副都算浪费,还一次配两副一样的?真是钱多没地方花了?
李明轩看到韩相鼻梁上赫然架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时,脸上不禁又隐隐泛起了绿光。
韩相真的去配眼镜了!
他一想到韩相看到林薇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总觉得韩相那副眼镜后面藏着的目光,在无声地蛐蛐自己。
下班铃声响起,韩相收拾好东西,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李明轩:“明轩,一起找个地方吃个饭吧?”
李明轩现在看到韩相就觉得膈应,但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小家子气,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厌恶,点了点头:“行啊。”
两人在单位附近找了家还算清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酒。
韩相没再提看错人的事,他摘下眼镜,说起了自己。
“不瞒你说,这人上了点年纪,真是不服不行。二十出头那会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现在嘛……感觉精力大不如前喽。”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轩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公文包。
包口没完全拉上,隐约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棕色药瓶的一角——那是李明轩偷偷托人从外地买来的、据说有奇效的补药。
韩相的眼神一触即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重重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有时候吧,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里,看着……唉,真是一点儿不想回家,就想着能在外面多清静一会儿。力不从心呐……”
李明轩心里先是猛地一诧,对方居然把这么隐私、这么伤男人自尊的事情告诉了自己。
这一刻,他心中对韩相的那份戒备和敌意,在不自觉中消散了不少。
李明轩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纪,正是承上启下的时候,工作压力大,家里老小事情也多,琐碎磨人……唉,身心俱疲,有时候真是……提不起劲儿。都一样,都一样。”
韩相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是啊”、“理解”,心里却在暗暗撇嘴:我可跟你不一样。
他这几天快活着呢,干劲十足,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林颂的小秘密——她似乎,对他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的样子,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偏好。
李明轩还在继续抱怨着,酒精和倾诉欲让他有些刹不住车,话语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和对自身状态的焦虑。
就在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身材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个篮球,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老板,老规矩,一碗炸酱面,多加蒜。”
韩相的目光似乎被那小伙子吸引,感慨了一句:“啧,你看这年轻人体格多壮实,龙精虎猛的,肯定没有咱们这些……烦恼。”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体格壮实”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李明轩,让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韩胜,林薇的好同学。
林薇和她那帮同学走得很近,尤其是那个叫韩胜的体育局干事。
李明轩一想到韩胜那比自己高大健壮得多的身材,一想到林薇每次提起同学会很兴奋,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韩相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李明轩这反应,不像是单纯被谣言激怒的样子。
李明轩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家。
林薇闻到那刺鼻的酒气,不悦地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李明轩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沙哑变形:“你……你是不是又和那个韩胜联系了?”
林薇心里猛地一咯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但这慌乱也只是一瞬间的,她迅速镇定下来。
“李明轩!你什么意思?我跟老同学正常联系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她柳眉倒竖,一副被李明轩无缘无故的质问激怒的样子,“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李明轩逼近一步,酒气喷在她脸上:“你和他……真的没什么?”
林薇看李明轩这副样子,决定以进为退:“是!我承认!我上学时候是对韩胜有过那么一点好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年轻时还没点过去?你呢?你当年不也一样偷偷喜欢过你们班那个文艺委员,给人写过情书吗?”
听她如此“坦荡”地承认了对韩胜有过好感,反而让李明轩心里莫名地放心了不少。
只有没发生过什么的人,才会这样大大方方承认。
第110章
韩相本来想给林薇和那个叫韩胜的男人泼点脏水, 结果发现,林薇和韩胜真有点什么。
回家后,他立马跟林颂分享了这个意外收获的大瓜。
“我打听了, 韩胜他媳妇对林薇很有意见, 为这个没少跟韩胜闹别扭,你说, 韩胜和林薇要是真清清白白、一点猫腻都没有, 就是普通老同学关系,他媳妇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反应这么激烈?这明显不合常理啊。”
说到这里,韩相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想起了林颂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四个人的关系, 往往比三个人的关系更稳定。
韩胜的爱人叫何蓉蓉, 在幼儿园工作, 性格比较单纯与温顺。
此时, 她坐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扑簌簌地往下掉:“阿胜,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林薇了?你上次……上次不是跟我保证过, 不再跟她私下见面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去见她。”
韩胜刚打完球回来,一身汗, 正烦躁地想找水喝, 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又来了,听谁在那儿胡说八道,她就是找我帮个小忙,都是多少年的老同学了, 这个忙不好不帮,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老同学?真的只是老同学吗?”何蓉蓉的眼泪掉得更凶,心底的委屈和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我不是傻子,韩胜,你们那次同学聚会……发生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韩胜习惯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将手里擦汗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吼道:“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胡思乱想?跟个怨妇似的,烦不烦?我累了一天回来,就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看着丈夫那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表情,何蓉蓉有些不知所措,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性格里的软弱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有效地捍卫自己的婚姻,除了哭泣和苍白无力的质问,她似乎没有别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年幼的孩子失去父亲,这种恐惧让她更加不敢真正撕破脸。
不过,软弱的孩子背后,往往有一个强势的父母。
何蓉蓉的母亲,在得知女儿受到的委屈后,顿时火冒三丈。
“欺负我闺女没脾气是吧?”老太太眼里冒着火,“那个姓林的小贱蹄子,自己没男人吗,还是她男人不行,非要跑出来勾引别人的男人。看我不去撕了她那张专门迷惑男人的骚狐狸脸,让她再嘚瑟。”
何蓉蓉还想阻拦,她怕母亲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劝道:“妈,您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误会个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一把甩开女儿的手,“这都骑到脖子上撒野了,你还说是误会?你就是太软、太面了,才让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来。这次你别管,妈给你出头,非得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老太太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门,留下何蓉蓉在原地,心情复杂,既有担忧,又隐隐有一丝快意。
报社一片繁忙景象,最近正值思想解放讨论的高峰期,办公室里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编辑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
这时,一位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冲了进来,她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全场,中气十足地吼道:“林薇,哪个是林薇?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男人的骚、货,给老娘滚出来。”
老太太的嗓门洪亮,瞬间盖过了办公室所有的杂音。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然后又下意识地寻找事件的主角——林薇。
林薇正在校对稿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猛地一沉,她强作镇定,放下笔,站起身:“谁在这里大呼小叫?保安呢?”
老太太一见她起身,立刻确认了目标,几步冲到她办公桌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你,长得一副狐媚子样,自己有男人不够,非要出来偷腥,勾引我女婿,你怎么那么下贱,那么缺男人?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吧?你个臭不要脸的骚、货!破、鞋!”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朝林薇泼来,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彼此交换着眼神。
“真的假的?林薇平时不是总把她家李明轩挂在嘴边,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吗?”
“谁知道呢?看她那打扮,就知道不是安分的主儿……”
更有甚者,已经拿出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好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神情。
林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羞愤、难堪、怒火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却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胡说八道,污蔑,诽谤,滚出去,这里是报社,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我胡说?我呸!”老太太根本不怕,反而骂得更起劲了,“你敢摸着良心说不认识我女婿韩胜?你个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骚狐狸,你这种人就该被拉去游街批斗。放在前几年,早给你挂上破鞋游街了。”
“你血口喷人,我要告你诽谤。”林薇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报社的领导闻讯急匆匆赶来,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脸色十分难看,他示意保安控制住激动的老太太。
正好,周美娟带着孩子来找林薇。
周美娟想着之前林薇抱怨她不够关心自己,特意带着外孙女,想来接林薇下班。没想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撞见了这一幕。
她立马对领导说:“您听我说,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是有人恶意中伤,我们家小薇,从小就懂事、规矩、本分,绝对不是那种人!她和她爱人明轩感情好着呢,是周围都有名的模范夫妻,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一定是有人看我们小薇优秀,家庭幸福,故意造谣污蔑,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周美娟试图用林薇平时的完美形象和家庭幸福来反驳。
那老太太刚被保安拉开一点,听到周美娟的话,顿时又炸了,挣扎着折返回来。
她指着周美娟的鼻子就骂:“我呸!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你闺女那骚样,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养出这么个专门勾引男人的下贱东西,你还有脸了,在这里装什么?我告诉你,我连你一起骂!老贱货生出个小贱货!”
周美娟一向自诩干部家属,讲究体面风度,何曾受过这种市井泼妇般的当面辱骂?
她想用道理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文绉绉的语言在对方粗俗不堪的谩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毫无招架之功。
老太太战斗力爆表,作势要冲上来揪她的头发,周美娟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那点想来理论的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比的狼狈。
这场闹剧,最终以老太太被保安强行带离报社而暂时平息。
领导明面上安抚了林薇几句,说会调查清楚,但眼神里流露出不悦和一丝“你怎么惹来这种麻烦”的责怪。
林薇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周遭同事们那些躲闪的、探究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与鄙夷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极度的难堪与怨毒冲垮了防线,她将电话打到了何蓉蓉家。
听筒里传来几下等待音,随即被接起,是何蓉蓉的声音:“喂?”
林薇不等她多说:“何蓉蓉,你以为让你妈来我单位闹一场,你就赢了?就能守住你韩胜了?我告诉你,别做梦了。”
她刻意用一种慵懒而带着极度鄙夷的语调,一字一句说道:“韩胜早就嫌弃你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你在床上就像一块死木头,死板,僵硬,毫无情趣,连叫、床都不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不对,准确来说,你还不如一块木头,木头至少不会让他觉得那么倒胃口,连碰你都提不起兴致。”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林薇“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一股报复得逞的快意涌上心头。
然而,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与韩胜那点隐秘的事情暴露于人前的恐慌。
几年前,那次同学聚会后,她和韩胜喝多了……确实有过那么意乱情迷的一次。
那边何蓉蓉仍然握着话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韩胜他怎么可以……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