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研讨会的官方结论和主要精神,在社会上迅速扩散开来。
资本和技术,是促进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手段和要素,其本身并不直接决定社会性质。关键在于为谁所用、由谁主导、收益如何分配。
但对于广大普通民众而言,他们并不关心什么理论交锋,他们只要一个简单明了的结果,上头到底是什么态度,政策还变不变。
“看到报纸没?看来上头是支持这么干的!肯定了!”
“就是嘛!说一千道一万,厂子效益好了,工人才能多发钱!”
“我早就说嘛,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磨洋工也能拿一样的钱,那谁还有积极性?现在这样好,多劳多得,心里痛快!”
“啥资本啊技术啊,听着吓人,其实不就是工具嘛,看谁用,用来干啥。咱们国家用,用来发展生产,给大伙谋福利,那不就是好事?”
“……”
在这种逐渐转变的舆论氛围中,一个外号“耗子”、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商机”。
他蹲在胡同口,听着街坊四邻、过往行人关于“手段”、“放开搞活”的议论,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国家提出这么个说法,把资本和技术都定性为“手段”,这说明什么,说明要进一步放开经济了!个体户、民营经济,往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宽松!
他越想越兴奋,不行,他得赶紧去找他的“合伙人”商量商量,于是朝着成志学校的方向跑去。
没错,耗子口中的“合伙人”还在上学。
说起来,他们认识,是因为他会用废罐头盒、皮筋之类的东西做会动的玩具小汽车、他的“合伙人”之前经常从他这里进货。
讨论会的定调,使得之前煽风点火的那家报社受到了一定挫伤。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场风波中,那位笔名为“清音”的女记者何清,并没有受到冷落。
她此前发表的那篇《同为女性,我为她的选择感到悲哀》的文章,在崇尚“独立批判精神”的群体中受到了相当的推崇和追捧。
在一些沙龙聚会和大学校园的讨论中,不少人认为清音的文章充满了人文关怀精神。他们觉得,清音关注的是个体在宏大叙事下的处境,这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人性化的思考维度,有人甚至赞誉她是“公众的良心”。
不仅如此,何清还得到了“上级”的赏识。
这让她生出了“使命感”,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采访林颂本人。
当然,她预料到自己会遭到拒绝,努力说服了“上级”。
在她看来,林颂这样一个身处高位的女性,内心深处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委屈,尤其是在面对工人因为自身利益而轻易被煽动、甚至反过来指责她的时候。
几天后,她收到了消息,林颂同意接受她的采访。
何清精心准备了一份采访提纲,罗列了许多试图切入林颂个人情感和内心世界的问题。
采访在一间会议室举行。
这次林颂身边的秘书,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简单的寒暄过后,采访正式开始。
何清用一种带着同情和不解的语气问道:“林书记,在阅读了关于您的一些报道,以及了解到您的一些管理风格后,我,包括很多人,都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困惑。您作为一名女性领导者,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是如此不苟言笑,大众其实更期待看到一位温柔、善良、具有亲和力的女性领导形象。您是否觉得,为了适应这个职位,您不得不压抑了自身的一些属于女性的天然特质?”
她紧紧盯着林颂,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说中的波动。
然而,林颂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何清见林颂似乎还没有进入访问状态,便决定从另一个看似更能引发共情的角度切入,她放缓语速,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且充满理解:“当您坐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为了推动您认为正确的改革措施,却听到部分工人因为暂时不理解,而发出一些对您个人、对改革方向不满的声音时,您内心深处,是否会感到一种……孤独或者委屈?毕竟,从长远看,您所做的这些,根本上是在维护和发展他们的利益啊。”
她试图勾勒一个背负误解、孤身前行的悲情英雄形象,以期引发林颂的情感共鸣。
这时,林颂终于开口了。
何清心里一笑,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推进。
然而,林颂并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说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何清一愣,不知道林颂意欲何为,不过有人看自己的文章,尤其是第一钢铁厂的一把手,她还是蛮有成就感的,她笑了笑:“是吗?那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和思考。”
林颂继续说道:“我在你的文章中注意到,你一再强调平等对话的重要性,呼吁要关注个体的内心感受和价值选择。那么,我认为,真正的平等交流,不应该是单向的提问与回答,而应该是相互的、坦诚的了解和探讨。你说对吗?”
何清被林颂这番反客为主、站在理论高点的问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平等”、“对话”、“个体关怀”正是她自己文章中高举的旗帜,此刻根本无法反驳,只得点头附和:“当然,林书记,我非常赞同您的看法。对话的本质就应该是双向的。”
林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何清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从你的文章中,能感觉到你对西方社会的生活方式、价值理念,似乎非常了解。”
谈到这个她热衷的话题,何清顿时谈性大发,她带着一种布道般的热情说道:“是的,林书记!我认为我们必须承认,西方社会在个人解放、理性批判精神的培育方面,确实走在了前面。我们这里,很多时候还停留在过于强调集体、忽视个体感受的阶段,缺乏对异见者的宽容,舆论环境也显得过于单一和压抑。我们需要更多地吸收这些先进的价值理念,来推动我们自身的进步……”
她侃侃而谈,没有注意到林颂那位“秘书”更加专注的神情。
林颂时不时附和一两句,待何清意识放松之际,问道:“你这样不遗余力地替他们发声,他们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一种惯性思维下,何清的大脑几乎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地回答:“一千……”
话一出口,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依旧平静的林颂,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
就在这时,林颂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秘书”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了证件和一副冰冷的手铐,声音沉稳而有力:“何清,你涉嫌接受境外组织资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何清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就是林颂的另一手准备——她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这样一场针对重点国企改革、带有明显意识形态攻击色彩、并能迅速形成舆论风暴的事件,绝不是一个学生所能掀起的。
在看了何清的文章后,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并联系了国安部门的同志。
而何清为了能够采访到她,做了很多努力,这恰恰让国安的同志顺藤摸瓜,掌握了更多线索。
林颂看着何清如遭雷击的样子,回答了何清之前那个关于“工人不满”的提问。
她神情严肃,非常认真的说道:“群众犯错误,是可以允许的,也是应该被理解的。”
第119章
在后续的审讯中, 何清面对确凿的证据,虽承认接受了境外资金,但她反复强调:“那些观点, 是我独立思考的结果, 是我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份审讯笔录,连同整个事件的详细调查报告, 呈送到了大领导的案头。大领导翻阅后, 沉默良久。
“这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啊,”他语气沉重, “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
他对身边的同志们强调:“说一千道一万,关键还是要抓紧把我们的经济搞上去, 让老百姓的日子实实在在好起来!这才是硬道理。”
这场围绕第一钢铁厂的舆论风暴, 终于彻底平息。
而在这场风波中, 内心起伏最大的, 莫过于厂长顾勇。
当初, 他推行经济责任制,压力如山, 质疑如潮,习惯了“大锅饭”的部分职工抵触强烈, 更有人写匿名信直接告到上级,指责他“背离社会主义方向”、“破坏工人阶级团结”。
最孤立无援、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顾勇没想到, 林颂会站出来支持他。
“你先拿一个车间做试点, 不要大张旗鼓,就选一个你认为最有改革条件、也最需要通过改革激发活力的车间。方案要做细,定额怎么算?考核怎么搞?奖励怎么发?这些都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对那些可能因为年纪大、体力跟不上或者技术转型慢而受影响的老工人、体弱工人, 必须要有明确的保障措施,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因为改革掉队、寒心。”
顾勇听取林颂的建议,选择了第三炼钢车间作为试点。
他向工人保证:“三个月内,基本工资保底,只奖不罚!三个月后,咱们不搞领导说了算,全体投票,大家觉得这办法行,咱就继续,并推广;觉得不行,咱们就停,总结经验,绝不搞强迫命令!”
这个“保底加奖励”的办法,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工人们的恐惧和抵触。
反正基本工资不少,干好了还能多拿,试试也无妨。于是,试点启动了。
第一个月,生产指标比起前几个月,只是略有提升,并不明显。
奖金名单贴出来,数额都不大,有人撇嘴:“忙活一个月,就多这几块钱?”
但到了第二个月,变化开始显现。
工人李大柱研究了操作流程,改进了加料顺序,一个月下来,他的产量比定额高了百分之三十。
月底发工资,当李大柱从会计手里接过那一叠钞票,当着后面排队工友的面,一张张仔细数过——整整比上个月多了二十五块!二十五块,这相当于他基本工资的一半还多!
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
“嚯!真给这么多?”
“大柱行啊!怎么干的?”
“下个月我也得琢磨琢磨了……”
羡慕、惊讶、好奇、跃跃欲试的情绪,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三个月试点期满,投票结果毫无悬念: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职工赞成继续并扩大改革。
曾经反对声最激烈的老工人群体,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转变。因为他们看到,三车间几位技术过硬、经验丰富的老技师,拿到的奖金比不少年轻人都多。改革,并没有抛弃他们这些“老黄牛”,反而让他们的技术和经验更值钱了。
此时,顾勇站在林颂的办公室里。
他上前一步,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汇报都更显郑重:“林书记。”
林颂闻声:“老顾,来了,坐。”
她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勇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汇报了振奋人心的战果:“林书记,向您汇报!截至上月底,我们第一钢铁厂,不仅百分之百圆满完成了国家下达的全年六千万上缴利润指标,实现的超额利润部分,达到了一千两百万元!”
这个数字,凝结着全厂职工的心血,也验证了改革路径的正确。
他接着详细汇报了初步分配方案:“这笔超额利润,我们初步计划按照70%的比例,用于企业的生产发展和技术改造,特别是加大对新产品研发和关键设备升级的投入;15%用于改善职工集体福利,比如扩建食堂、增加幼儿园和托儿所的设施、修缮职工俱乐部等;剩下的15%,则用于全厂的工资和奖金奖励,进一步调动和保持大家的生产积极性。”
林颂听完,沉吟片刻:“这个比例,我看可以调整一下。”
顾勇略微一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调整为,60%用于生产发展和技术改造,20%用于职工集体福利,另外20%用于工资和奖金奖励。”她说道,“要让工人们切身体会到,改革搞好了,厂子效益上去了,他们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增加福利和奖励的比例,就是最直接的体现。这能形成良性循环,让大家更有干劲。至于生产和技术投入,60%的比例已经相当可观,关键在于把钱用在刀刃上。具体项目,你和贺总工程师共同把关,把好技术关和效益关,我放心。”
顾勇略一思索,重重地点了点头:“林书记,您考虑得周全,我和老贺一定把每一分钱都花出效益来,绝不辜负您和全厂职工的信任。”
腊月二十三,第一钢铁厂的财务科门口,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二楼财务室门口,沿着楼梯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一楼的厂部门口,又拐了个弯,沿着厂区大道排出去几十米。
工人们手里捏着工资袋,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与远处炼钢车间冒出的蒸汽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别样的生机。
“老张,估摸着你能拿多少?”
张师傅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布满老茧的双手,嘿嘿一笑,眼里闪着光:“上个月我们班组,任务量超额百分之二十八,质量全优,没出一次事故。我琢磨着……怎么也得比往常多出三四十块吧?”
“三四十?”后面一个年轻人插话,“张师傅您太保守了!我算了,咱们车间平均都能多拿五十以上!技术科的小王,搞了个革新,光这一项就给厂里省了八万块,按百分之五的奖励,就是四百块!”
“四百块?!”周围竖起耳朵听的工人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四百块,顶我……一二三四五……小半年的工资了!”
“所以说,知识就是力量,老话一点没错!往后啊,咱也得让家里娃好好读书!”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从财务室出来的工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表情——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接着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最后化作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当场就数了起来,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纸币在冻得发红却灵活的手指间翻动,发出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
这时,曾经带头反对改革、在大会上公开质疑顾勇的老炉前工刘大海,从财务室走了出来。
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厚度,明显比周围许多人要厚实一截。
几个相熟几十年的老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