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立刻围了上去,半是好奇半是调侃:“老刘,多少?”
刘大海脸上没有太多夸张的喜色,反而有种复杂的神情,他抽出信封里的东西——除了工资,还有两张单独的现金支付凭证。
一张写着“技术攻关特别奖:壹佰元整”。
另一张写着“第四季度超额利润奖:陆拾捌元伍角”。
“一百六十八块五”有人喃喃道,“加上工资,小三百了”
刘大海的手指在那两张凭证上摩挲着,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师傅!”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沉默,是刘师傅的徒弟。
小伙子从队伍后面兴奋地挤了过来,脸上激动得通红,手里挥舞着自己的信封,“您猜我拿了多少?二百二十四!整整二百二十四块!我昨儿晚上就跟我娘说了,今年过年给全家都做新衣裳!”
刘大海抬起头,看着徒弟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又看看周围老伙计们眼中闪烁的同样光芒。
他心中最后那点因时代骤变而产生的别扭与怅惘,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暖意融化了。
他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结实了不少的肩膀。
“好,好小子!这就对了!好好干,把技术学得更精!厂子好了,咱们大家才能好。别辜负了……别辜负了这好政策,别辜负了厂里对咱们工人的这份心!”
第120章
与此同时, 城市的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耗子本名刘浩,是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他口中那个上学的“合伙人”, 正是林安。
他琢磨着弄个皮包公司, 正儿八经地倒腾些紧俏商品,便跟林安商量起名字的大事。
“你说咱这公司起个啥名好?得起个响亮的, 听起来有派头的!”
林安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起个外国名字怎么样, 你看北冰洋汽水,因为跟外国有点关系, 销量是不是一下就上去了?”
“外国名字?”
“叫LA玩具。”林安小脸上露出超越年龄的认真,“不过, 耗子哥, 除了起名字, 真要做得长远, 立得住脚, 咱们还得学学人家国企的管理方法。”
“国企?学他们什么?”刘浩不解。
林安长期耳濡目染林颂和韩相的处事方式,尤其是韩相的管理思维。她说道:“过几天不是有个民企召见会, 我们可以想办法参加这个。”
“就咱们两个?这……能行吗?”刘浩想到那种正式场合,心里直打鼓。
林安却信心十足:“耗子哥, 你别紧张。我观察过,其他刚开始搞个体经济的, 很多还不如我们呢。”
跟耗子分别后, 林安去了外公外婆家。
周美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紧紧攥着报纸,头版上是关于第一钢铁厂作为改革典型的长篇报道,里面详细列举的数据:一钢利润净额年均增长40%,上缴国家利润年均增长35%。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 细细密密地扎在周美娟的心上。
她心里堵得发慌,抬眼看到林安带着那条叫黄豆的黄毛狗,熟门熟路地走向儿童房。
林建国看到林安,脸上堆起笑容,转头吩咐周美娟:“别愣着了,去做饭,安安爱吃排骨。”
周美娟脸色难看至极,因为女儿那档子,她现在在林建国面前,腰杆没有以前那么硬气了。
她强忍着不快,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吃饭时,周美娟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装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林安碗里,声音刻意放柔:“安安,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林安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的排骨,二话不说,夹起来就放到了桌子下面黄豆的专属小碗里。
周美娟见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死丫头,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她强压着怒火,用一种看似关心的语气说道:“安安呐,这狗看着不小了。要知道,这狗的寿命可不长啊,最多也就十来年,到时候……你可别太伤心。”
林安气的小手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紧了。
但她随即抬起头,对着正在给她杯子里加热牛奶的林建国,露出了一个笑容:“外公,京市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要参加各种艺术班,培养气质。我小时候在山里,都没有这个机会。外公,我想报名少年宫的书法班、国画班……”
她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目,眼睛眨都不眨。
周美娟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这些班加起来,得花多少钱!这死丫头分明是故意敲竹杠!
林建国看着外孙女渴望的眼神,一口答应下来:“好!买!我们安安想学什么,外公都支持!”
他的亲生女儿林颂如今位高权重,他脸上有光,心里却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和一丝落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女儿之间不亲密。
因此,他不自觉地将更多的情感期盼和补偿心理,投射到了外孙女林安身上。
他坚信这孩子继承了林颂的聪慧,将来一定更争气,所以打算从小加深和外孙女的感情纽带。
林安回到儿童房,关上门,搂着黄豆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里。
她其实早就知道狗的寿命不长,但她从不害怕。
因为她曾和黄豆有过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约定——如果黄豆有一天不得不离开,希望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成为她的女儿。
她还曾经拿着画册,指着上面各种人物的画像,一本正经地问黄豆喜欢长成什么样子。
至于刚才向外公要的那些学艺术的钱,林安一点儿也不想报什么兴趣班,她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她要拿着这些钱,去做生意,去赚钱!
民企召见会设在工商联一间布置简朴的会议室里。
与会者神情间既有兴奋,也带着几分初入正式场合的拘谨。
刘浩今天特别打扮了一番,头也用头油仔细地抿过,他坐在靠后的位置。
会议开始,主持的领导态度和蔼,表示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让每家企业做一个简单的发言。
刘浩听别人说的时候不紧张,轮到自己时,原本准备好的词儿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林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要学国企”“要学爸爸”。
他舌头不听使唤地打了个结,说出口的是:“我们LA玩具,以后一定好好向国企爸爸学习!学习国企爸爸的先进管理经验!”
“国企爸爸?”
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几个坐在前排、有点规模的私营厂老板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和戏谑。
“啧,这马屁拍的……”
“国企是大哥没错,叫爸爸是不是太谄媚了点?”
“这人真不要脸。”
“LA玩具?没听说过……”
“……”
然而,与台下这些老板们的不屑与嘲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主持会议的那位领导,脸上却露出了颇为受用和宽慰的笑容。
虽然上头现在鼓励个体私营经济发展,作为有益补充,但国有经济是主体,占据主导地位,刘浩这一声“国企爸爸”,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充分说明了私营经济对国营经济的尊重和依赖嘛!
这小伙子,觉悟还是有的!
领导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立刻肃静下来。
“这位LA玩具企业的代表想法很好嘛!”领导开口,定了调子,“个体经济是我们社会主义经济的有益补充,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是好事!是要向国企学习,但同时呢,也要充分发挥你们自身机制灵活、船小好掉头的优势,大胆去干,勇于探索!”
领导这几句肯定和鼓励的话,立刻改变了会场的气氛。
刚才还窃窃私语、面露不屑的那些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浩,这小子,一句“国企爸爸”居然误打误撞拍对了马屁。
周美娟是真没想到,林建国居然真的二话不说,就把报兴趣班的那一大笔钱,爽快地给了林安那个丫头片子!
这口气堵在她心口,上不来下不去,憋闷得她坐立难安。
她急需找个地方透透气,于是去了梅雅家。
梅雅正站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前练字,完成一幅字的最后几笔。
周美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梅雅那副恬淡安然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拼尽全力算计林颂,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得到,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骑到自己头上来。
然而梅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用去争、不用去抢,自然而然地就能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终于忍不住,用一种带着羡慕又不至于显得太嫉妒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梅雅,你说这人的运气啊,真是说不清楚。有的人争破头也得不到,有的人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好东西就自动送上门了。”
这时,梅雅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她轻轻搁下毛笔,姿态优雅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
“运气?”梅雅似乎在品味这个词,“运气运气,不过一个人怎么运胸口这口气而已。”
周美娟一愣,既是疑惑梅雅竟然有自己的见解,又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运胸口这口气,怎么运?”她问道。
梅雅忽然回忆起文工团的岁月,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美娟,还记得我们在文工团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你可是经常担任领舞,而我那时候啊,可不是最拔尖的。”
周美娟听完,心里更是纳闷,对啊,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不通啊!
为什么梅雅之前在舞台上不是最出彩的那个,没有去争抢那个最耀眼的位置,后来的人生轨迹却似乎越来越顺遂,反倒比很多当年风头更劲的人都过得好?
难道这是一种平衡?
因为梅雅之前在舞台上不是最出彩的那个,没有去争抢那个最耀眼的位置,所以老天爷就在别的地方补偿她,让她在婚姻、家境、生活状态上过得比很多当年风头更劲的人都好?
周美娟脸上挤出一丝恍然,赶紧说道:“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人得往好处想,心态放平了,运气自然就好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然而,梅雅摇了摇头:“不,不想,才是最好的。”
“不想?”周美娟彻底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
人活着,怎么能不想?
不想得失,不想利弊,不想自己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不想如何压过别人一头……那还怎么活?
梅雅不知道怎么解释,伸出手,做了一个轻轻握拢的动作:“当一个人一心想要抓住什么,控制什么的时候,手是攥紧的,是用力的。这时候,手里其实只有用力抓住的那一点点东西,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连那一点点都可能从指缝溜走。”
她顿了顿,将握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但是,当松开手,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所拥有的,反而可能更多。”
周美娟表示怀疑,梅雅运气这么好,就是因为不争、不想?
扯淡吧!
不争不想,那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林颂和她那个女儿,岂不是更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周美娟扯了扯嘴角,堆起一个笑容:“梅雅,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她心里完全没听进去,反而想起最近看到的报纸,上面称韩相为“救火队长”。
虽说韩相对林颂看起来死心塌地,但他现在有地位了,周美娟撇撇嘴,心里冷哼,男人嘛,有几个能不变心的。
现在的姑娘,心思活络得很,不少都想走捷径,找一个靠山一步登天,北冰洋这么大的厂子,肯定有一两个“有上进心”、又有点手段的……
到时候,也不需要真发生什么,只要能让林颂疑心,让他们夫妻之间生出嫌隙,到时候,看林颂还怎么维持她那副冷静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