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黎潭同志与林安的亲缘关系鉴定,”医生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抽出报告,“结果与此前结论一致,支持黎潭与林安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轰——”
周美娟脸上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眼睛亮得吓人。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欢呼鼓掌!看吧!看吧!她就知道!真理在她手中!
她激动地、迫不及待地看向林颂,想从对方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慌乱、崩溃、绝望。
然而,林颂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连惊讶都看不见一丝。
梅雅和刘柳的脸色则“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梅雅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刘柳整个人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黎月连忙扶住母亲,带着哭腔小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医生没有停顿,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袋,动作似乎比之前略微沉重了一丝:“但是,关于黎潭与黎月的亲缘关系鉴定……”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脸色惨白的黎月和浑身僵硬的黎潭脸上停留了一瞬。
“经我中心检测与复核,结果显示……不支持黎潭与黎月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长达十数秒钟的死寂。
“什么?!”梅雅第一个失声惊呼,她紧皱眉头,一贯的优雅从容碎裂开来,“这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样本?黎月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女!这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同时,刘柳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这不可能!医生,你们一定搞错了!黎月怎么会不是我的女儿啊!我怀胎十月,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来的女儿啊!”
刘登达强行稳住声音:“医生,你的意思是,黎月不是黎潭的女儿,但林安是?”
“从鉴定结果看,是的。”医生谨慎地回答。
韩相这时看了眼林安,小姑娘抬起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韩相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他目光扫过周美娟错愕的脸,扫过刘家众人震惊的神情,说道:“林安,是林颂和我收养的孩子。”
“什么?!”
周美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收养?!你是说当初林颂根本没有怀孕?她寄回来的那些信,说的那些怀孕的反应,还有后来说的生孩子……一切都是假的?!演了这么一场大戏?!”
当年林颂寄信回来说怀孕了,林建国高兴得几天合不拢嘴,她作为继母,心里酸得要命,却还不得不张罗着寄营养品……原来这一切,就是一场戏!
而她,因为担心林颂的孩子出生后会抢走林建国所有的关注和宠爱,催逼着自己的女儿小薇赶紧也要孩子,结果,发生了小薇和韩胜的事。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一个谎言?!
而黎潭听完韩相的话,再结合那份离奇的鉴定报告,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起来。
在刘家动用关系的全力追查下,一段被尘封了十四年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当年,梅雅的女儿刘柳与黎潭串联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对夫妇也在同一家医院生下一个女儿。由于护士的失误,两个女婴被调换。
刘柳和黎潭欢天喜地抱回家的,其实是那对夫妇的女儿。而他们的亲生骨肉,被那对夫妇带走。
四年后发生了一起恶性绑架案,林安逃出来,被林颂和韩相救了,警方联系那对夫妇,因为血型比对不符,对方拒绝相认,最后林颂和韩相收养了林安。
当刘柳和黎潭了解到林安四岁前的生活,以及四岁那年遭遇的可怕绑架和遗弃,刘柳只觉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错过了亲生女儿的整个幼年,让她在陌生人身边担惊受怕,甚至遭受了那样的磨难……而自己,却把所有的母爱和呵护,给了一个被错换来的孩子。
黎潭也红了眼眶,他缺席了十四年,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没有给她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喂过一口饭,没有在她摔倒时扶起她,没有在她害怕时保护她……他甚至,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而周美娟,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非但没有毁掉林颂,反而阴差阳错地帮林安找到了真正的亲人,让地位显赫的刘家欠了林颂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颂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反而成了拯救刘家流落在外骨肉的恩人!
而林安,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刘家货真价实的真千金!
这巨大的反转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砸得她头晕眼花。
“妈!”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显然是匆匆出门,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
“小薇?你来了。”周美娟急忙上前想拉女儿。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林薇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我……我是为了你啊!”周美娟急切地辩解,试图拉回女儿的认同,“当年你的事,林颂说不定在背后看了多少笑话!我就是想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我——”
“我从来没有让你这么做!”林薇一点儿也不想回忆,“对我来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小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啊!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在这个家能挺直腰杆吗?林颂什么都占最好的,工作、男人、孩子……你爸心里只有她这个前妻生的,什么时候真正为我们娘俩着想过?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为我好?”林薇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失望,“你这是拿我当借口!”
周美娟呆呆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她从梅雅那里学到了——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顺势而为,老天爷自有安排。
就像她能发现林安身世的秘密,不正是老天爷的指引?
可为什么,在老天爷的“指引”下,她费尽心机做的这件事,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全然相反的结果?
她想要林颂身败名裂,结果林颂成了刘家的恩人。
她想要为女儿争口气,结果女儿跟她大吵一架。
她揭开了真相,结果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干净……
林建国是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
当韩相上门,将前因后果、包括当年他们不得已隐瞒收养的苦衷,以及如今阴差阳错揭开的换子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他时,林建国沉默了许久。
他惊讶周美娟那荒谬的猜疑竟然真的歪打正着,戳中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也失望,甚至有些生气,林颂和韩相当年确实骗了他,用一个谎言让他空欢喜,又让他真心实意地疼爱了林安这么多年。
他原先总想着,老林家成为大家族,要一代更比一代强,形成一种家族气象。
大女儿颂颂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厂的书记,小女儿小薇……小薇也成了家,外孙女安安聪明伶俐,有主意,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有时候还做梦,想着等安安长大了,结婚生子,他或许还能看到第四代,四世同堂,那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可现在,这层幻想被现实戳破了。
林安不是林家的孩子,她身上流的不是林家的血。
那么,他这些年的疼爱、期许,忽然间都失去了根基,变得虚幻而可笑。
他悉心浇灌的,原是一株别人家的苗。
林建国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变得有些涣散,没有焦点。
他觉得,林安的事,或许就是他的报应——
对他当年未能善待亲生女儿,却将满腔父爱倾斜给周美娟带来的女儿林薇。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冬天。
北风像刀子一样,能割透厚厚的棉衣。林颂那时还是个小孩,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里面的棉絮板结发硬,早就不怎么暖和了。
她带着点期盼地说道:“爸,我棉袄不顶事了,想买件新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周美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她伸手抚摸着依偎在她身边的林薇身上那件枣红色带白点的棉袄,语气里满是疼惜和为难:“哎呀,老林,你看看小薇这件,还是去年入冬时新做的呢,今年穿着,袖口这儿就有点紧巴巴的了,孩子长得快啊。”
她叹了口气,目光这才转向林颂,脸上堆起惯常的、看似体贴周全的笑意:“颂颂那件是旧了些,可我看还能穿嘛,也没破个大洞。这眼看过年开销大,家里就这点布票和钱,得紧着用,是不是?”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了看林颂。
女儿眼里的光,在周美娟开口说话时,就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还在执着地望着他,等着他这个父亲做决定。
他又看了看周美娟,她正温柔地替林薇整理棉袄的衣领。林薇穿着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依在母亲身边。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或许他觉得周美娟说得“在理”,觉得“姐姐该让着妹妹”,觉得“旧衣还能将就”。
他避开了林颂那双最终完全黯淡下去的眼睛,干咳了一声,用一种自以为公允、实则轻飘飘的语气说道:“颂颂啊,你周阿姨说得对,今年家里是有点紧。你这件……再忍忍,等明年,明年爸一定给你做件新的。”
他记得林颂再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当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可能转头就忘了。
一件棉袄而已,孩子嘛,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微不足道的、他早已遗忘的瞬间,却在此时此刻,狠狠砸回他的心上。
一想到林安并非林家血脉,林建国觉得都是报应。
除了这两个沉甸甸的字,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第140章
林颂她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境。
那不是梦, 是“林颂”真实走过的一生。
梦的开端,十岁的林颂躲在门后,看着父亲领着周美娟和林薇走进院子。
女人穿着合身的蓝色列宁装, 牵着一个扎双马尾、眼睛圆圆的小女孩。
“颂颂, 过来。”林建国招手,“这是你周阿姨, 这是妹妹小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美娟蹲下身, 笑容温柔得挑不出错,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和蔼:“颂颂真漂亮,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林颂盯着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妈妈从来不涂口红,突然甩开父亲的手, 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她听见父亲在外间叹气, 那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这孩子, 被她妈惯坏了”
周美娟的声音依旧温和:“老林, 孩子还小, 慢慢来。是我太急了。”
门内,林颂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指抠着地板缝,她想妈妈。
……
从那天起, 林颂成了自己家里的局外人。
饭桌上,周美娟会先给林薇夹菜:“小薇多吃点, 正在长身体。”
然后才转向林颂, 笑容无懈可击:“颂颂也吃, 别客气。”
父亲呢?父亲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偶尔父女独处,他想说点什么,却总被周美娟恰到好处地打断。
有一次, 林颂问父亲:“爸,你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当然记得颂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那天深夜,林颂被压低的声音吵醒。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灯光和对话一起漏出来。
“老林,颂颂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今天看她日记本摊在桌上,就看了一眼——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路过——她写‘讨厌周阿姨’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你别多想,孩子叛逆期”
“可小薇怎么不叛逆?老林,我是不是不该进这个家要是因为我,让你们父女生分了,我这心里”
“美娟,你说什么呢”
林颂轻轻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她没有写那样的日记——她的日记本锁在抽屉里。但她确实那么想了,每一个字。
1965年,“备战备荒建设三线”的号召响彻全国。
饭桌上,周美娟给林建国盛汤,状似无意地说:“老林,是不是要派人支援三线建设?我听说去的人将来履历都好看,晋升快。年轻人嘛,就该多锻炼。”
林建国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自愿报名,主要是年轻人。”
“颂颂今年二十了,”周美娟语气轻柔,“下去锻炼锻炼,见见世面,将来回来,前途肯定不一样。小薇身子弱,就在家附近找个工作。”
林颂抬起头,等父亲回答——他点头了,他答应了。
离家的那天,周美娟给她收拾了整整两大箱行李,连手电筒、针线包都备齐了。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你周阿姨对你多好。”
林颂没说话。
梦境的画面跳转到淮南山区,机械厂灰扑扑的厂房。
二十五岁的林颂坐在相亲的小会议室里,对面是张连成。
“我家里有五个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父母去得早,我是老大……”
林颂同意了。
不是多么喜欢这个人,而是她对父亲,对家,彻底失望了。
婚礼很简单,厂里宿舍腾出一间房,贴个喜字,同事们凑份子买了暖瓶和脸盆。
父亲寄来了一百块钱和一封信,信上说:“颂颂,爸爸为你高兴。”
林颂把信收进箱子最底层,没有回信。
嫁进张家,日子清贫,但奇异地,林颂在这里找回了一点生机。
张家有五个弟弟妹妹,从十几岁到几岁不等,衣服打着补丁,她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于是开始拼命地对这个家好。
厂里每月发粮票,她省下一大半,换成细粮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加餐。夜里,她在煤油灯下给上学的孩子补衣服,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了,织成围巾和袜子。她的手巧,补丁都能补出花样来。
她督促每个孩子的学习,严厉得不近人情——老二贪玩逃学,她盯着写作业到半夜。
老三数学不好,她求厂里会计帮忙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