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在自己新购置的一套房子里, 办了个聚会。
“月月, ”刘登达看到她,眼睛一亮, 大步走过来, 手里端着的酒杯晃了晃,“你来了, 这儿不错吧?”
黎月笑着喊了声“小舅舅”。刘登达是梅雅的儿子,黎月的小舅舅。
刘登达环顾房间的摆设, 颇为自得, 随即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起一杯果汁塞给黎月:“月月, 恭喜你啊, 专辑出版了。”
黎月接过果汁:“谢谢小舅舅帮忙。”她知道, 自己这张唱片的录制和出版,有小舅舅在背后帮忙。
“自家人, 客气什么。”刘登达大手一挥,很是豪气。
就在这时, 他目光瞥向门口,脸上笑容更盛, 对黎月说:“哎, 月月, 给你介绍个人。”
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个年轻男人,正姿态随意地走进来。
刘登达迎了上去,两人熟稔地互相拍了拍肩膀。
“来来, 小月,还记不记得你淮波哥,淮波,这是我外甥女,黎月,刚出了唱片。”
两人问了好,刘登达兴致勃勃地拉着陈淮波在相对安静的沙发区坐下。
有人递上酒杯,刘登达说道:“淮波,最近我琢磨了个新路子。”
陈淮波靠在舒适的沙发背上:“什么路子。”
“影视!”刘登达吐出这两个字,“你想啊,老百姓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电视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陈淮波沉吟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登达,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脑子活,想法多,总能琢磨出点新花样。”
说起小时候,刘登达和陈淮波不由回忆了在四中的青春岁月。
刘登达问他:“怎么样,有兴趣一起玩玩吗?”他看到了比单纯的经济利益更诱人、更深远的东西:“能传播观点,能影响人心,能塑造潮流。”
又补充道:“对了,还可以针对个人形象进行丑化和美化。”
陈淮波眼神动了动:“那就给大伙儿洗洗脑,毕竟国家欠我们的。”
刘登达当然知道陈淮波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刘家,当年虽然也历经风雨,但大体算是平稳度过了那段惊涛骇浪的岁月。而陈家,遭受了巨大的磨难,吃了很大的苦头。
如今拨云见日,那种“讨还”的心态,刘登达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多少能体会到一些。
两人继续聊天,陈淮波很期待影视的效果,因为这一次私有制洗脑效果就很不错,又说了会儿圈内的其他人和事。
刘登达了解到,陈淮波在一钢吃了瘪。
“林颂……”刘登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有些印象。当初第一钢铁厂空降一位从三线来的女书记,这事儿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更别说,后面这个女人雷厉风行引进国外生产线,还搞了一场企改的大讨论。
只不过,那家报社依然在,如今更是引领舆论风潮。
“人的本性是自私的,私有制才符合人的本性。”刘登达觉得这才是真理,所以才有市场。
当然,刘登达更清楚,对于像陈淮波,他自己这样的人而言,鼓吹私有化,更直接、更强大的驱动力在于,在于利益。
这个时代,是他们以施展拳脚、重新划定规则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刘登达回到家。
母亲梅雅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他觉得是到更年期了。
刚踏进那座熟悉的小楼,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母亲梅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像是强忍着极大的怒气。
“妈,我回来了。”刘登达快步走过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您生气了?”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母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让她情绪失控的,绝不是普通小事。
梅雅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你那个好姐夫,黎潭!他……他简直欺人太甚!”
刘登达心里猛地一沉。姐夫黎潭?
那个在外交部稳重谦和、风度翩翩、处事周全著称的姐夫?他能做出什么事,能把母亲气成这样?
“姐夫?他怎么了?妈,您慢慢说。” 刘登达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他出轨了!”梅雅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他竟然背着你姐,在外面乱搞!跟……跟第一钢铁厂那个女书记搞到一起去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事!对得起你姐,对得起我们刘家吗?!”
“林颂?” 刘登达猛地一惊,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昨晚他才从陈淮波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怎么今天从母亲嘴里听到了,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黎潭和林颂?这怎么可能?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妈,您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这……这怎么可能?”刘登达觉得这传闻简直荒谬绝伦,“这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
“误会?”梅雅有理有据道,“他们早就勾搭上了!要不然,她林颂凭什么能调回京市,还直接坐上了第一钢铁厂一把手的位置?没有人在后面使劲儿,可能吗?”
刘登达皱紧了眉头:“妈,林颂的调动和提拔,是陆文龙一手办的,跟姐夫能有什么关系?姐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梅雅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理性分析,对女儿婚姻失败的焦虑冲昏了头:“你姐今天早上哭得眼睛都肿了,跑回娘家来说要离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刘登达看到姐姐刘柳红着眼睛走了下来,说有一个人带了证据来。
“证据?什么证据?”刘登达的心又是一沉,难道不是空穴来风?
梅雅也一头雾水。
很快,家里的保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梅雅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来的竟然是周美娟!
刘登达对周美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和母亲以前是一个文工团,关系曾经不错,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疏远了。母亲提起她时,语气总有些复杂。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只想快点弄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美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证据”。
周美娟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饱含同情的表情,一进来就握住梅雅的手:“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我听到这事儿,心里就跟刀割似的!黎潭那么好的人,肯定是……肯定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人给迷惑了!”
她一开口,就把责任全推到了林颂身上。
梅雅抽回手:“周美娟?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捣鬼!”
当初她从周美娟的女婿韩相那里,得知了周美娟编排的话,便疏远了周美娟,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周美娟竟然贼心不死!
周美娟不理会梅雅的质问,从随身带的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她说过,老天爷不会骗她的!
“我知道,空口白牙,你们不信,说不定还要怪我挑拨离间。”周美娟语气神秘而肯定,“你们看看这个。林颂那个女儿,林安,和黎潭……有血缘关系。他们,是父女!”
“什么?!!”
梅雅如遭雷击,刚刚接过文件袋的手猛地一抖,文件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几乎要晕厥过去。
“妈。”刘登达眼疾手快扶住母亲,让她靠坐在沙发上。
他弯腰迅速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薄薄的、盖着某医院检验科红章的报告。
那行关于“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的结论,以及明确标注的样本来源——一份写着黎潭,另一份写着林安映入眼帘。
刘柳在一旁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顺着楼梯扶手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她之前还将信将疑,甚至觉得是有人陷害丈夫。
但看到周美娟言辞凿凿的样子后,被痛苦和猜忌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她,偷偷取了丈夫黎潭的血液样本,交给了周美娟去“验证”。
她本以为会还丈夫一个清白,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刘登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在急速翻腾。
荒谬感、震惊、对姐姐的心疼、对母亲的担忧,以及对这份“证据”的怀疑,交织在一起。
“妈,姐,你们先别急着下定论,也别自己吓自己。这件事,太蹊跷了。单凭这一张纸,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他看向周美娟:“周阿姨,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周美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我也是为了梅雅和刘柳好,不想她们被蒙在鼓里!林安是我外孙女,不可能有假的。”
“有没有假,查过才知道。”刘登达可不好糊弄。
他说道:“必须找来林颂,当面问个清楚!同时,这份所谓的证据,我会找绝对信得过、专业的人重新鉴定。”
第139章
梅雅家的客厅。
林颂、韩相带着林安走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愤怒, 也有周美娟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等待戏剧开幕的观众。
“林书记, 韩厂长, 今天冒昧请你们来,实在抱歉。”梅雅率先开口, 这位平日里优雅得体的夫人此刻面色紧绷,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 “是为了弄清楚一件……关乎两个家庭的大事。”
韩相的目光在周美娟脸上停留了一瞬, 心里那七八分的猜测瞬间成了十分。
他握了握林安有些发凉的手, 沉稳开口:“我们既然带着孩子来了, 就是希望能澄清所有误会, 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尤其是对孩子的伤害。”
“误会?”一直沉默的刘柳猛地站起来,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孩子都十四岁了,你跟我说是误会?我的丈夫, 和别的女人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这能是误会?”
她目光狠狠剜向安静站在林颂身边的林安。
十四岁的姑娘身形已经抽条,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
韩相上前半步, 将林安挡在身后, 眉头紧锁:“指控要有证据。请你拿出证据。”
“证据?你们要证据?”刘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从精致的玻璃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林安的血样, 和黎潭的血样,经过科学比对,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林颂的目光投向那份报告,韩相站在她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没有疑惑,只有复杂的了然。
黎潭坐在沙发最边上,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憔悴颓唐。
“妈,柳柳,我真的……我可以用一切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家庭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百口莫辩的苦涩,“我和林颂同志,工作上都没有直接交集,私下更是从未单独接触过。”
但他的辩解在“科学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刘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美娟适时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自己看看!都睁开眼睛看看!这孩子的鼻子、这嘴巴的轮廓,跟黎潭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指着林安,又指指黎潭,像是终于揭开了某个惊天秘密的侦探。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登达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既然各执一词,那就用最科学的方式解决。我联系更权威的鉴定机构,重新做一次DNA鉴定。”
周美娟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她根本不怕重新鉴定,甚至求之不得,真理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韩相得知真相后暴怒,或许会像当年李明轩看到报告,打了小薇一巴掌那样。
“好啊。”一直沉默的林颂突然开口了,她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回茶几上,“既然要验,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如验得彻底一点,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对两个孩子都进行亲缘关系鉴定——林安和黎潭,以及,”她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刘柳身边、脸色苍白的少女,“黎月,和黎潭。”
客厅里骤然一静。
刘登达猛地皱起眉头:“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黎月是柳柳和黎潭的女儿,这有什么好验的?”
黎潭却浑身一震,眼神剧烈波动起来,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冲破记忆的尘埃浮现——十四年前,妻子刘柳生产那天,因为一些突发状况,产房有些混乱……
“颂颂,你这是在做什么?”周美娟没料到林颂会来这么一出,“你扯上人家黎月干什么?”
可惜,此刻没人在意她的叫嚷。
刘登达眯起眼睛,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说道:“既然要弄个水落石出,那就按林书记说的,一起验!都验个明白!”
接下来几天,对相关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除了周美娟。
她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飘飘然的状态。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给女儿林薇打了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畅快:“小薇,你等着看吧!好戏就要开场了!你姐的好日子,她的风光,到头了!等最终结果一出来,白纸黑字,科学铁证,看她还有什么脸在你爸面前装孝顺女儿!韩相还能容得下她?当年李明轩怎么对你的,韩相就会怎么对她!说不定更狠!”
电话那头的林薇沉默了片刻:“妈,你别乱来……”
周美娟语气亢奋,“你放心,这次妈有十足把握!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咱们娘俩受的气,这次一并讨回来!”
她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中,匆匆说了句“等妈好消息”便挂了电话。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周美娟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甚至去理发店做了头发。
她想象着结果公布时林颂惨白的脸,韩相愤怒的眼神,林建国失望透顶的表情……
数日后,所有人再次聚在一起。周美娟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像是要去参加某种庆典。
会客室,医生拿着两份密封的报告文件走了进来,神情严肃,但仔细看,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