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渊拘留的十五天内,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
今天也是拘留放行的日子,调解员亲自给他解开了镣铐,这些天他在调解员那儿打听了不少关于外面的事情。
他出来的时间就是温禾砚押入监狱的时间。
齐云渊明显颓废了许多,下巴长满胡子,眼神比从前空洞,一小扇天窗挂在高墙上,他只能依靠光亮去数时间。
于他而言,没有得到温禾砚的答复的每一天,无比煎熬。
花光十五天,没有对外人的忏悔,只有一次又一次偷偷给自己下注,赌温禾砚是否爱过他一点,哪怕是零星几点的错愕。
他站在调解局门口,想见温禾砚的心达到了顶点,他索性折回去问调解员温禾砚目前在的关押点。
调解员告诉他,“犯罪者没有主动传唤,你去了也是徒劳无功。”
“你们不是可以帮忙传话吗?”齐云渊拉着对方问。
“可以是可以,他犯罪程度过重,领导层极其重视,需要层层审批。你现在让我们给你申请,肯定来不及了,连接孤岛的船停靠岸边太久,羁押车也抵达关押点……”
齐云渊脑子忽的宕机,他呼吸加快,“那你告诉我……我过去看一眼。”
耐不住齐云渊的请求,调解员就带着他前往另一处关押点。
齐云渊没有资格擅自闯入,他只能站在大门外。
眼见羁押车赶往目的地。
一批又一批的罪犯上了车。
他始终没有看见温禾砚。
直至羁押车把所有犯人带走,齐云渊上前拽住调解员,发了疯似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温禾砚?”
调解员挠头,“这个……应该是我记错了地方。”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在上面找到了温禾砚的名字:“啊,他不在这个关押点。”
“什么……”齐云渊眉轻轻蹙起。
又听调解员说:“距离我们二十公里外有一处隔离关押点,在半小时前与我们这边的第一辆羁押车一道开往了岸边,他在那辆羁押车上。”
“……”齐云渊心如死灰,他如今是恢复了自由身,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到最近的打车点,说着自己要去某某码头。
此刻,出租车里正播放着当天热播新闻。
“近日因犯罪行为被无情揭穿的几名重犯被押上了孤岛监狱,我们的记者正处于岸边,这些罪犯对我们的社会造成了严重影响,请把画面切到我们的记者那边——”
“好的,那么现在您看见的就是犯罪分子羁押到相关船只的场景,我们的调解员装备齐全,亲自把每一名罪犯带上船只。”
“不过我们要对其中一名罪犯进行采访。”
车越开越慢,遇到了堵车高峰期。
“师傅,还有多久到?”
“至少得开一个小时呢。”
新闻还在继续。
记者在得到调解员的允许后,随机指了一名犯人,让调解员将其带出来。
记者说:“好,我本人正在船上,所有犯人已经羁押到船上。不论您是收听新闻还是观看新闻,我们都会对犯人的隐私进行一定的消音、打码处理。”
齐云渊听见记者问,“请问先生您会选择好好改造,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吗?”
“我会好好改造!我希望我的家人……我的女儿能等我回来!我对不起你们……”
啊……
有女儿。
不是他。
齐云渊抓紧大腿,他能确切感受到自己在止不住的发抖。
“好的,采访完毕。”记者说,“请把镜头切回,谢谢。”
齐云渊靠着椅背,焦灼的心跳动得剧烈。
他只求他能见到温禾砚一面。
新闻切回到主持人画面:“接到消息,船只正在离岸。相信少一名罪犯,我们的社会会更加安宁,那么感谢您收听与观看今天的新闻,我们下期再见!”
离岸了。
齐云渊说:“师傅,麻烦你……麻烦你把我放在下一个路口,我、我现在……”他有些语无伦次。
司机看他这般模样,迟疑:“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确定要下个路口就下车吗?”
齐云渊强忍着痛苦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旧的钞票,“麻烦了。”
司机没再说什么,照着齐云渊的意思做了,“你要是急着去岸边啊,确实没办法,你看见了这堵的慌。”
“师傅你知道羁押犯人的那个码头叫什么吗?是往什么方向?”
“刚刚有听,一直直行60公里。挺远的,我们这会儿才开了二十公里左右。”
齐云渊没等司机给他退钱,就急忙下了车,脚接触到真实地面的那一刻,一阵眩晕感占据了他的脑袋,他一遍遍掐着自己的大腿,要求自己保持基本的冷静。
焦灼的心情暂时压抑住了。
司机拿着零钱,从车窗探出头来,“给你退……”
钱字没说出来,齐云渊像疾风一样飞驰而过,几乎快到剩下残影。
“那么着急的吗……”司机轻飘飘一句话带过。
平生没跑过数个百米几乎是用在了见温禾砚这一面上。
车程要四十分钟的路,齐云渊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当他抵达那条海岸,海上一片宁静,没有一搜停靠岸边的船。
海边倒是有不少行人。
齐云渊大口喘着气,高强度的跑步险些让他心脏骤停,体会到了跑到想吐却丝毫不敢停下来是何种滋味。
他咬着牙一步步向前。
无垠的海平面,夹杂着海风的味道,伴随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化作悔恨吞下肚。
为什么……
只是一面,想要见面,都不曾有机会。
海浪急切的拍打着岸,齐云渊紧紧盯着它起起落落,就像当时温禾砚毫不犹豫跳进大海那样,令人心生畏惧。
齐云渊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
嘴里念叨着温禾砚的名字。
他身后真正空无一人,爱人也被大海“带走。”
他痛不欲生。
一个男人瘫坐在海边哭得撕心裂肺,行人纷纷远离。
只有一个女人在这时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齐云渊看向女人。
“啊,”女人左右观望之后,小心翼翼道:“您好,我是国际报社的记者,您是齐云渊吧,我在法院见过您。”
齐云渊木讷寡言,“你有事?”
记者说:“是的,有个人托我给你传了句话。”
齐云渊睁大眼睛,“叫什么?温禾砚?”
记者点头:
“是!他的编号是12577。”
记者是不能私自知晓犯人名字的,所以她习惯性记了对方的编号。
“他说了什么?”齐云渊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问出了一串连问题:“他真的给我留言了?他怎么样?他为什么会找你留言?”
“先生,请您冷静。”记者说,“这句话可能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意义。”
“什么意思……”
记者说:“因为他说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
齐云渊松开了记者,他脸色苍白:“这样吗?”
“是的,或许有误会。他的传话我并不知道是否掺杂着恶意,但请好好生活,忘掉不好的过去,再见。”
记者只是传话,她说完就离开了。
齐云渊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温度骤降,海风每拍打一次海岸,就有一阵强劲的冷风袭来,吹得齐云渊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一辈子太长了。
一辈子见不到温禾砚。
齐云渊不敢想,他的生活会变得多么难熬。
他双手捂住脸,冷得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父亲放弃他,挚友站在对立面,其他人不再予以他支持,到现在为止,他确信了温禾砚从来没有爱过他。
黑夜里,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齐云渊双腿发麻站不稳,他再次跌坐在地。
只不过那又有什么。
区区三十五年。
他可以等,到了那时候,他要亲口听见温禾砚说讨厌他、憎恶他才行。
夜深不好打车,他徒步从海边走到市中心。
全程速度不紧不慢,来的时候他跑得有多快,离开时就有多想停留几分。
直至见到黎明,新一天的太阳落在他的侧脸,他抬手想要去遮阳,他面色惨白,甚至有点适应不了阳光。
抬手一刹那,阳光与一抹刺眼的灯光同时刺入他的双眼,他没有躲避,一辆高速行驶的车辆径直驶来——
“扑通——”
齐云渊倒在血泊中。
血液从他后脑勺不断迸发。
周围太安静了。
齐云渊只能听得清他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姿势倒在地上,疼痛感带些迟钝。
车辆在闯了祸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拨打电话给齐云渊送医,而是肇事逃逸。
齐云渊起不来。
疼痛感在他试着挣扎时才清晰的传遍身体各处。
他猜想现在才五六点,他只见到了第一抹初阳,所以大家都没有起来上班,没有人发现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全无前,他想把温禾砚惹人怜爱的一面深深记住。
那样的温禾砚,太纯情了,很可爱。
哪怕是骗他的。
他还是想永远记在心里。
应该只差一点,他就能幸福了。
只差一点啊——
孤岛监狱四周临海。
没有给犯人逃生的机会,跳海只有死路一条。
“12577,赶紧出来!来了有一周了吧,还这么没规矩!”
12577怠慢地从15号房走出来,迎接他的是狱警,狱警又指着他给其他犯人开刀:“说过了!不允许让我一个一个来请,像这样的,再犯一次就关禁闭!明白了吗?!”
12577全程没说话,他身穿囚服,按照狱警的指示走到相应位置。
其他人自然不想跟他打交道。
他们听闻12577谋害了不少人,导致有的人无家可归,而他心狠手辣,对任何人都不留情。
“今天可以有二十分钟放风时间。”
12577像往常一样,找个隐蔽的角落,靠在有些老化的墙壁上,独自望着大海的另一端。
他们没有任何通信设备。
信息极为滞后。
要让旁人把信息带进监狱里流通,至少得有人愿意对狱警谄媚一二,即便是那样,他们得到的新消息也是一周前的了。
“听说,有个富家公子哥撞了个人诶。”
“从狱警那儿知道的?”
“不然呢,还能有假。”
“那司机怎么样了?”
“好像被绳之以法了,被撞的那个人到现在死活未知。”
“不就是死了个人,说得我们手里没死过几条人命似的,哈哈哈……”
“闭嘴啦,只是说被撞的人好像是齐家的独生子才会引起轩然大波。”
12577默默站起身,朝着他们说话的方向走去,头一次跟他们搭了话,“刚刚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哈?”另一个犯人饶有兴趣地看向12577,“你居然也会问我们?”
12577眼神淡漠。
“你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再说一遍。”
12577没有犹豫,“求你了。”
“真有意思,我可告诉你了,好好听着。齐氏那个医生被车撞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12577问他,“你知道原因吗?”
“怎么可能,我能知道他快死了都算万幸。”
放风时间结束,做完了监狱里的日常任务,他们循规蹈矩地回到了自己监室。
12577坐在冰凉的床铺。
他双手环抱着膝盖。
走路不小心才出的车祸吗?
还能活着吗?
温禾砚不知道。
倘若活不了,是齐云渊命薄。
倘若福大命大能活下来,温禾砚也只是一辈子不想见到齐云渊。
他没有要他死。
……
时光过隙,流逝两月。
“病人醒来的可能性太低了,你们家属做好准备,他极有可能不会苏醒过来,只能说当时送医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一群人围在齐云渊病床前。
为首的是齐云渊的父亲,齐勇。
齐勇没有太过伤心,以父子关系看望齐云渊,本就是不会再有的情形。
齐云渊没有死,但成为了植物人,连医生也不敢确定齐云渊能否苏醒过来。
“散了吧。”齐勇说,“谢谢各位来看他。”
话已至此,他人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温期刚刚走出医院,就见段凛让在停车场附近等着他。
他抿着唇走到段凛让身侧,“还是想知道结果吗?”
段凛让揽过他的肩。
“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段凛让说,“看他造化吧。”
温期垂眸,他绕过车身坐在了副驾驶,他话锋忽转:“最近公司拿了个不错的合作,不过我们还需要第三方合伙人,段总有兴趣吗?”
“嗯?”段凛让侧身给他系上安全带,“现在知道带我玩了?”
温期说:“其实合作不太稳定。”
“所以需要我?”
“我一直都很需要你。”
温期说。
段凛让直视他的双眸,略带戏谑:“这是什么意思?”
温期嗔怒:
“就说要不要一起拿下这个合作?”
“当然要。”段凛让回答。
“提前合作愉快。”
——完。
第132章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完结章之所以重点不在主角,我斟酌了很久,思来想去,重心还是给到了渊砚。是因为主角占全文,那么世界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