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间,竟还染着几分笑意。
谢承道暗叹,不愧是万剑山的长老夫人,有这等气势!
“迢迢路远,楚夫人赶来军机大营相助父亲、胞弟,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楚夫人真会说笑。”
“侯爷。”楚圆圆又道:“放过我的父亲和弟弟。”
“不可能。”
楚月回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我与侯爷,当要不共戴天了。”
“本侯,拭目以待。”
“……”
两人立锥于大营外。
一人红衣似血。
一个被长枪扼喉。
彼此的眉间都有孤傲肃杀之气。
……
牢狱。
阴暗潮湿,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缕光。
狱卒踏步的模样和声音,像极了前来索魂的黑白无常。
楚槐山盘膝而坐,镇定如常。
且在颅腔,细细地数着流逝的时间。
快了。
就快了。
一切都将大功告成。
牢狱的尽头出现了响动声。
楚槐山当即睁开了眼睛。
定会是胜利的希望。
他伸长了脖子,紧盯着前方看。
他要好好欣赏,这大功告成的一幕。
当他看见谢序的时候,眼底有一抹喜色。
谢序的手里拖着一个人的。
站远了瞧不清楚。
等到近处,楚槐山方才能看清。
他瞧见了楚华的面庞,瞳眸赫然紧缩。
随着他往前扑去,两只手攥着牢门,挂在楚槐山身上的锁链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刺耳声。
“谢序!你这是干什么?华儿怎么了?你对她干了什么?”
楚槐山虎狼般的眼睛,直视谢序。
谢序将楚槐山旁边的牢门打开,把楚华对了进去。
她在牢门外,笑望着楚槐山。
“槐山叔,如你所见,楚华他刺杀侯爷,犯下滔天大罪。一并获罪的还有王瓷源将军。真可惜,你们绞尽脑汁布下了这个局,却连侯爷的皮毛都伤不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砰!”
楚槐山用手抓着牢门,想要将这设下了结界禁制的牢门给打开。
用力过猛,牢门发出骇然的声响。
谢序冷静自持地站在外边,俯瞰着逐渐失去理智的楚槐山。
“楚槐山,当你想到用我父亲来做替死鬼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的恶有恶报。有时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你让楚华对我留情,因为你知道我爱慕了他很多年,你以此来利用我,其心可诛。你一败涂地了,再也翻不起风浪了。界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允许有一个这么歹毒的人在眼皮子底下。”
当谢序提及界主之际,楚槐山再一次失控。
他一拳一拳砸在了牢门之上。
“谢序,我定要剥了你的皮!”
楚槐山低吼。
拳头在牢门之上砸出了斑驳的血迹。
又一些拳头下去。
打得血肉模糊。
“想剥我的皮?”
谢序笑靥如花,“那就活着走出这个牢笼吧。槐山叔,别让我失望啊,别当一辈子的阶下囚啊。”
谢序又看了眼疼痛嚎叫的楚华,毫无心软的意思,大步流星走出了地牢。
“华儿,华儿,你怎么样了?”
楚槐山问。
“爹。”
楚华捂着心窝,气若游丝,眼角还挂着失败的泪水。
“儿子没用,被她们利用了都不知道。”
“爹,怎么办啊。”
楚华实在是舍不得过往的富贵和纸醉金迷。
那样的好日子,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衣食无忧,草菅人命,那是何等的快活。
如今在这不见天日一隅之地的牢狱,不如就此一头撞死得了。
“不怕。”
楚槐山是定海神针。
他说:“是我们着了叶楚月的道,恐怕那日让我们去武侯府后山湖放红鸾花灯的时候,叶楚月就想好如何算计我们了。这次是为父不够谨慎,轻视了她。”
又问:“华儿,你阿姐来了吗?”
“来了。”楚华说:“阿姐的箭符阵,困住了羽皇遣去保护侯爷的宗师。后被军机大营的人所擒拿,故而无法来探望父亲。”
“有你阿姐在就好,她的丈夫是万剑山长老,绝对不会不管我们的。”
楚槐山欣慰道:“还好为父当年有先见之明,为她择了佳婿,才能保一世的太平。就算叶楚月想动她,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况且她没有参与刺杀,只是放了一箭封印住宗师而已。没事的,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喃喃自语声不住地响起,既是在鼓舞士气,也是在安慰自己,找寻出不败的力量。
和楚华一同落狱的还有主将王瓷源。
王瓷源也被关在不远处。
他现在,只盼着楚槐山从牢狱走出去了,自己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
楚月向羽皇述职的时候,萧离请许流星和其麾下的守备副将进了武侯府。
“萧将军喊我们前来是为何事?”许流星问道。
“有关于楚槐山卷宗命案之事,特请两位来和我们一起梳理。”
进了武侯府,便看到谢序、屠薇薇、段清欢这些都在。
夜罂说道:“关于这些案子,二位了解更多,梳理起来就更快。”
守备副将睁大了眼睛,眸光颤动,讶然地看着眼前所见。
他还以为,侯爷不会拿出这些命案去问罪楚槐山了。
萧离:“楚槐山身上背负的命案很多,证据虽有,但不够完整。侯爷在皓月殿未曾提及命案之事,也是为了让楚槐山掉以轻心。
既可将计就计去军机大营来一出瓮中捉鳖,亦能擒获王瓷源之流。
此外,侯爷有所怀疑楚槐山害死的人,估计还有不为人知的。
故而趁楚槐山锒铛下狱,楚华忙着布局的时候,让谢序姑娘去查到更多的证据和命案。
死者,该留下姓名。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离开人世了。”
许流星握着卷宗一角的手,都在难以遏制地颤动。
守备副将感到惭愧之余,更多的是高兴。
这些无辜死去的人,终于可以得到公道了。
不……
能有什么公道呢。
人都已经没了。
楚槐山甚至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富贵。
但至少,能让楚槐山绳之以法。
否则他还有更多年的富贵享之不仅的。
“好在谢序姑娘,找到了人证物证不说,还掏出了一些苦主埋尸的位置。”夜罂疏离着卷宗,说道:“这些,足以把楚槐山送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诸位,这一日,我们等太久了。”
守备副将往后一退,弓腰作揖:“我代诸位枉死的苦主,道一声谢了。”
萧离扶起了守备副将,“公道之事,怎需要道谢?公道自在人心,为将之人,应当做的。二位,是我们来晚了,相助太晚,才让二位在长夜里匍匐了那么长的日子。”
这一番话下来,许流星和守备副将的眼里都是泪水。
多年来,除了彼此外,都不敢将此事道出。
再看看这武侯府内,这么多的同道中人,都在处理同一件事。
便也不觉得孤独了。
萧离说:“梳理完的卷宗,要送往界天宫、三山以及判官府留案,便可以处理楚槐山了。”
许流星和守备副将,帮着梳理卷宗,又有谢序的记录,梳理的很快。
这些卷宗呈去了各府,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羽叔,蓝老。”
楚月述职完了,把许流星等人梳理完整的卷宗呈上,“楚槐山罪证,都在此处,埋尸地点也有好几处,判官府的人已经去挖了,届时,会让他们入土为安的。”
楚槐山的恶毒,远超想象。
每个被他害死的人,处理尸体的时候,都会贴上让人不得超生的符。
做多了坏事,走多了夜路,他也怕遇见鬼。
当真是荒诞又可笑。
蓝老翻看卷宗,点点头:“记载都很详细,只待各地查证了。”
又看向羽界主说:“界主,楚槐山那边,一直闹着想见你。”
“见本座也无用。”
羽界主头疼地闭上了眼。
楚月立在殿前,却是疑惑了一下。
楚槐山对羽界主的依赖,超乎人情了。
……
傍晚,卷宗证据皆已查证。
各地被贴上结印超生符的陈年尸体,都被挖掘了出来。
待一切罪证查证结束,楚月点燃了三炷香。
她从前不敬神明。
而今,神界有着自己的故人,敬一敬也无妨。
“卫老将军,安心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楚月放下了三炷香,擦拭干净明宴剑。
系上墨色斗篷,踩着黄昏,去了地牢。
地牢深处的楚槐山,还在做着出去的梦。
“徇私刺杀的事,不算什么大事,等过了这一阵子,还是能出人头地的。”
楚槐山给出了承诺,“瓷源兄弟,等我出去,我定会还你个辉煌明白。”
王瓷源感激不尽:“有槐山兄的这句话,不枉费我今日对着曙光侯的拔刀。”
楚华撇撇嘴,不悦道:“爹,他王瓷源临阵倒戈,对着曙光侯还将一切罪名推给了我,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王瓷源怒火中烧但还是忍了下去,不跟楚华一般见识。
“华儿,不得对长辈无礼!”
楚槐山皱眉喝道。
他深知楚华说的是真相,却也不重要。
现在正需要的,是盟友。
许下千金一诺,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楚华心窝抽搐疼了一阵,倒抽冷气,哀怨地看着王瓷源,碍于父亲的威容,不敢多说什么,目光里却充斥着对王瓷源的不客气。
“瓷源,华儿他年轻,不懂你那是权宜之计,若能保住任何一人,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楚槐山为其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王瓷源狂点头道:“槐山兄所言甚是,都是权宜之计。”
楚华闷哼不语。
“槐山兄,瓷源当以你马首是瞻,只想要个痛快话,我们还能出去吗?”
“能。”
楚槐山胜券在握,自信十足,“瓷源,事不大,没问题的。”
他为羽界主炼制了丹药。
用自己孙儿的命。
医师说过,羽界主的阳气流逝太多,寿元不够。
故而,楚槐山遍寻药方,想为羽界主炼制出续命的丹药。
“徇私的事,各家都有。”
楚槐山冷静镇定地分析:“顶破天,也要不了人命。楚圆圆在万剑山,也是我们的助力。府邸里还有给羽界主的续命丹,就算今日刺杀一事,也可以说是急中出错。况且,她曙光侯不还是安然无恙立在那武侯府,不见生命损伤。就算有惩处要教训,顶多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意思意思一下,这么多年的立足底蕴,不会在一夕之间完全崩殂的。”
他的话,给儿子楚华战将王瓷源都打了一剂定心针。
“轰!”
外头的门打开。
狱卒们恭恭敬敬映着一人进来。
来者,墨色斗篷披在身,盖于头部,拢着殷红的长衣。
她提着明宴剑,缓步走进了地牢。
两侧都是狱卒行礼时的声音:
“卑职见过侯爷。”
“……”
是曙光侯!叶楚月!
牢狱里的三人,无不是大惊失色。
这个时候,叶楚月怎么会来。
楚月走到了楚槐山的牢前。
示意下去,狱卒把牢门打开。
楚月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楚槐山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四肢都是结印了的锁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吵闹之声,却也将他的力量封印。
“叶楚月,我已经一败涂地了,你还想怎么样?”
楚槐山问:“难不成,你还真想对我赶尽杀绝?你身居高位,应当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王瓷源扒着牢门朝楚槐山看去。
楚华捂着心窝满面焦灼地连滚了几下,靠近牢门才能瞥到父亲那边。
看不太清,依稀只能见个模糊。
“侯爷。”楚槐山语气变软,也算是能屈能伸的人,“试问,我从未得罪过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且你的母亲和我的红鸾妹妹是莫逆之交,按理来说,你我也算是半个家人……”
“砰!”
楚月一脚踹到了楚槐山的左侧膝盖,逼得楚槐山单膝跪在了地上。
“半个家人,你也配?”
楚月攥着楚槐山的头发,迫使其扬起下颌。
贴近了几分,声如寒泉,“楚槐山,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朝就算是红鸾界后从棺木里出来,也救不了你。不,若她还在世的话,定会先来除掉你这个祸害。你仗着红鸾界后,在此地作威作福,不将人命当一回事,今朝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楚槐山,你的报应来了。”
言罢,一剑贯穿了楚槐山的另一个膝盖。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槐山的哀嚎惨叫声响在牢狱,叫人浑身起了疙瘩,全身的寒毛皆是到竖了起来。
王瓷源惊愕地看了过去。
喉结滚动,不断地咽口水。
他紧缩的瞳眸,比楚华看得更清楚,倒映出了那残忍的景。
往日里养尊处优风光无俩的楚槐山,俨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狼狈到叫人顿觉触目惊心。
王瓷源清楚。
楚槐山,靠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