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卡器……我背包里……内侧口袋……”

    符车走到帐篷角落,拿起那个沾满尘土的背包取出读卡器。

    帐篷里没有电脑,但幸运的是简子羽的相机本身具备基本的回放功能。

    岑几渊深吸一口气,将存储卡重新插回相机。

    小小的显示屏亮起,映亮三张凝重的面孔。

    最先出现的几张照片,是营地外围疫情爆发初期的惨状。

    死在地上的老鼠、人们惊恐的脸、皮肤上的锈红色斑点,这些画面岑几渊这些天已经看了很多次,在预料中。

    然而,接下来的几张,让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照片的焦距拉得很远,明显是长焦偷拍,画面背景是远离营地的某个丘陵制高点,几个穿着E国制服的人正在哪里,似乎在进行勘察。

    其中一人的侧脸,隐约有些熟悉,好像和伏一凌有几分相似。

    他们身边跟着几个穿着全套白色密封防护铺的人,手里提着金属箱,与红十字营地内简陋的防护服截然不同。

    “他们……不像是来救灾的……”岑几渊皱着眉喃喃道。

    最后一张照片,也是最模糊的一张,是拍摄者在极度仓促和晃动中拍下的,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打开金属巷,里面露出的却不是药瓶。

    几个造型奇特,类似喷雾发射装置的金属罐体,罐体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代号。

    【Project Scorch-earth Pring-Phase1】

    照片的右下角,能看到一小片红十字营地的远景。

    “焦土……启动……”岑几渊念出那几个英文单词,声音干涩。

    这场瘟疫,只是E国的计划吗……

    那个人……知道吗?

    简子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抽痛。

    咬着牙,目光阴沉:“我听到……他们对话里的一些词……‘投放测试’、‘效果符合预期、’为第二阶段清理创造条件’……”

    每说一个词,脸就更白一分,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寒意。

    “第二阶段……”岑几渊猛地抬头,看向帐篷外,看到那片被隔离开的区域。

    清理……?

    彻底毁灭这里的所有人!?

    帐篷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相机屏幕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三张苍白、布满惊恐与愤怒的脸。

    “我们现在应该怎——”

    “砰!”

    岑几渊的话被外面传来的撞击声打断,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闷哼声。

    心口猛地一跳,一种不详的预感用上来,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掀开帐篷帘。

    光线昏暗,伏一凌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蔓延,隐约能看到颈侧开始浮现出令人恐惧的,细小的锈红色斑点。

    “伏一凌!”岑几渊失声喊道。

    严熵单膝跪在伏一凌身边,一只手死死按着伏一凌的肩膀试图让他不要因为痉挛伤到自己,另一只紧握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抬头看向岑几渊:“他感染了!在外面躲避巡逻时突然发作的,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他的计划很简单,趁着伏一凌刚发作,还有行动力,带着岑几渊和这个男孩强行突破封锁离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焦土计划里能救出岑几渊的办法。

    “跟我走!现在!”严熵的声音沙哑,不容置疑几乎是在命令,伸手就要去拉岑几渊。

    “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行!”岑几渊猛地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看了眼在地上抽搐的伏一凌,又猛地回头看向帐篷里重伤的简子羽。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

    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他有些慌乱地扫视营地里几盏还未熄灯的帐篷。

    “简记者现在需要治疗,伏一凌这样更不可能撑得住长途跋涉,还有营地里的其他人……他们……”

    严熵几乎要暴怒,002的能量也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你还不明白吗!焦土计划不是玩笑!24小时内,现在只剩下不到15个小时了!到时候这里只会剩下灰烬!我救不了所有人!你也救不了所有人!!”

    至少让我救你……

    至少让我带你走。

    他的话刚说完,一直沉默站在帐篷口的符车,忽然动了一下。

    124  ? 第 124 章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白化男孩慢慢走到了伏一凌旁边,蹲下身,没有看严熵,也没有看岑几渊。

    伸出手,用刚才从手术室带出来随身放着的刀,对着另一只手手腕的内侧,轻轻一划。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渗出血液。

    在严熵和岑几渊阻止之前,符车已经将那只渗着鞋业的手腕,毫不犹豫地递到了伏一凌干裂的唇边。

    几滴血液,滴入了伏一凌的口中。

    短短十几秒内,伏一凌剧烈的抖动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皮肤上的红斑停滞蔓延,甚至颜色已经开始慢慢变淡。

    虽然人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急促的呼吸已经在慢慢变得平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除了施哲。

    【喂,】他在意识里呼唤那只猞猁。

    【你干的吧,你偷偷给这孩子指示了?】

    【大恩不言谢。】猞猁甩了甩尾巴,又继续趴下睡觉去了。

    严熵难以置信地看着符车,又看向呼吸平稳下来的伏一凌。

    E国最顶尖的生物实验室都未能攻克的病毒,被这个男孩几滴血……

    岑几渊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符车,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悸动。

    “符车……你……你的血……”

    符车收回手,舔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抬起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看了看岑几渊,又看了看帐篷外所有震惊的人。

    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无声的确认,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绝望的夜。

    “轰——!”

    雨夹着雪粒,淅淅沥沥地下,气温骤降,寒意刺骨。

    害怕低温淋雨伏一凌的病情会加重,岑几渊手忙脚乱地将人搀扶起来。

    但他自己也虚弱。

    刚将伏一凌的一条胳膊驾到肩上,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两人一起摔倒在泥地里。

    一只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顺势将伏一凌也接了过去。

    严熵沉默着,一言不发,半扶半抱着将伏一凌转移进帐篷。

    岑几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严熵一眼。

    目光短暂相接,包含太多。

    感激、坚持、未消的分歧、还有无奈。

    岑几渊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仔细查看伏一凌的状况。

    而另一人,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线低落,军装外套深了一片。

    看着岑几渊忙碌却难掩疲态的侧影,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闷闷地发疼。

    他看起来好累……

    计划,也被彻底打乱了,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暴雨击打帐篷的声响刺耳,严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帐篷内的气氛凝重。

    符车默默找来了所有能御寒的毯子盖在伏一凌身上。

    简子羽打着精神,目光定在那台相机上。

    在这种天气下,外面是E国的封锁,内部是瘟疫,他们寸步难行。

    “必须……想办法把消息,和样本送出去……”简子羽气息微弱地说。

    “他的血,”岑几渊看向符车,又忧虑地看向帐篷外滂沱的雨雪。

    “怎么送?谁会信?”

    严熵沉着脸,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强行突围的方式和近乎为零的成功率。

    帐篷内越来越安静,正在低头思考的岑几渊,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来越慢。

    最终,脑袋轻轻一点,竟靠着堆放物资的巷子,睡着了。

    他甚至没能坚持到讨论出一个接过结果。

    外面风雨呼啸,帐篷内也彻底没了动静。

    严熵的心猛地一沉,一步跨过去,手指下意识探向岑几渊的颈动脉,皮肤冰凉,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

    睡着?突然就睡着了?在这种时候?

    “他经常这样?”严熵猛地转头,看向帐篷里唯一一个医生,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施哲刚刚检查完伏一凌的情况,闻言抬头,语气平静。

    “嗯,他的状态一直如此,精神极易疲惫,身体技能自动进入保护性休眠的频率和深度都异于常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熵的脸,补充道。

    “有点像……长期透支某种力量后留下的严重后遗症,或者说,像某种连接或者……契、约,被强行中断后产生的反噬和枯竭。”

    施哲特意强调了“契约”二字,目光死死盯着严熵的脸。

    后者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盯着岑几渊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施哲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冲得他额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他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是谁,是什么原因?

    契约,又是什么?

    002的能量在他体内剧烈地翻腾起来,拼了命地撞击着无形的墙壁,试图提醒他,试图回应他。

    施哲不再说话,默默地观察帐篷外的动静。

    风雨更急了,这场攻防,好像可以开始了。

    _

    夜深时,风雨敲打在帆布上,簇簇响声让人心绪不宁。

    寒意深入,帐篷内即使挤了好几个人,也依旧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

    几人商量好先稍微休息一下,严熵判断E国的空炸在雨雪天气下的夜间调动和瞄准需要时间,很可能会在黎明前后到来。

    符车蜷缩在离伏一凌不远处的毯子里,呼吸均匀,女生因为药物作用也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浅眠,施哲靠在床头闭着眼,显然只是在小憩。

    唯一清醒的,是严熵。

    他背对着其他人,坐在岑几渊铺位旁的一个矮箱上。

    应急灯微弱的光勾勒出岑几渊的侧脸,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微微盖住了眉眼。

    他睡得不安稳,或者说,他在梦魇。

    嘴唇缺乏血色,微微翕动着,如果离得不近,甚至看不出他呼吸的起伏。

    严熵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施哲的话还是扎在他心里,像针,激起一阵阵带着尖锐痛楚的涟漪。

    到底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那个契约……和我有关,对吗?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惊人的破坏力,几乎要撕裂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一股不知来源的负罪感交织着浓重的保护欲在他脑海里、胸腔里死命冲撞。

    意识深处好像有个声音在哭,持续不断,哀伤,又急切。

    像迷失的野兽在寻找失散的伴侣。

    像……什么东西一直在试图冲破枷锁,去触碰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鬼使神差的,严熵伸出了手,带着手套的手指,悬在岑几渊冰凉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竟不敢落下。

    他怕。

    可他,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惊扰了他,还是自己不敢去碰他。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蜷缩回来,重重地按在心口,这心慌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承受。

    弯下腰,将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片刻后抬起脸,目光再次贪婪地描摹那张侧颜,眼眶不知怎的有些酸涩,藏在手套里的指尖发麻,暴露在空气里的脸也在发麻。

    下一刻,好像被灵魂深处的渴望彻底支配,俯下身,带着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虔诚和冲动,轻轻地将唇按在了那缕垂额的粉色发丝上。

    动作轻缓,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就在那吻落下的瞬间。

    脑海里涌进模糊的画面,几乎在触及那一刻便猛地炸开。

    那是个温暖的午后,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正慵懒地靠在他胸前,睡得正熟。

    而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那个人的发顶,心里被快要溢出来的满足和柔软充盈。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严熵……”

    这画面短暂地如同错觉,却带着无比真实的暖意和悸动,与他唇间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心理的酸楚撞击。

    严熵猛地直起身,瞳孔骤缩,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我刚才做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刚才那个画面……又是什么?

    心脏狂跳,快得几乎要炸开,那股一直被压抑的过去,被这一吻掀起惊涛骇浪,终于冲开了一套缝隙。

    不远处,施哲睁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严熵的表情。

    【我说过他可以的,他俩的感情……是刻进灵魂里的东西,能对抗神明的。】

    阿楼在心海里抖了抖耳朵,打了个哈切。

    【能对抗是一回事,但是让他完全想起来是不可能的,你还是赶紧琢磨一下怎么离开这个故事比较好,毕竟死在这里,可是真的会死哦。】

    施哲的目光从严熵身上挪开,落在一旁病床上因为药效昏睡过去的伏一凌身上,沉思了片刻,

    【办法我肯定会找,但是阿楼,你说错了。】

    他的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又扫过那个人,

    【严熵对岑几渊的爱,不需要完全想起,只需要想起一丝,就足够了。】

    他阖上眼睛,心声平静。

    【一丝情感,足以让他背离所有,至于离开的办法……】

    施哲看着那台相机上。

    【如果故事本身无法再逻辑自洽,叙述者就不得不得亲自下场了,我们不是刚好拥有让这个故事彻底崩坏的炸弹吗。】

    _

    黎明时分,寒雾弥漫,天地间是一片死寂的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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