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第 121 章

    就在严熵即将走出营地交接区,经过一排帐篷时,一阵风恰好吹起一处帐篷的帘角。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清亮又带着熟稔地抱怨声。

    “渊儿!?你怎么又去搬东西了?说了让你好好休息……”

    后面的话,严熵没听清。

    或者说,当那个亲昵的带着一点尾音的“渊”字钻进他耳中的瞬间,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渊……

    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把钥匙,猛地捅进他的心,粗暴地拧转。

    剧烈的的刺痛猛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一个模糊,轻呢的呼唤在脑海深处炸开,带着无尽缱绻,是被他含在唇间念过好几次的。

    ……渊渊。

    是谁?谁总这样呼唤过?

    是我吗?

    呼唤……谁?

    模糊的片段再次闪现,看不清,他看不清,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低低得说。

    “渊渊,别怕。”

    严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压住心脏,强行稳住了身形,不敢露出更大的异样。

    不敢回头去看那顶帐篷,不敢去深究那个呼唤的人是谁,更不敢去深想。

    他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踏出红十字的营地,扶住旁边一颗被炮火炸断的枯木。

    树皮粗粝,隔着掌心压不住胸腔里的荒唐擂动。

    他猛地吸气,刚准备离开,

    “啊——!!!”

    营地外围的难民聚集区炸开一声凄厉惨叫。

    严熵瞳孔骤缩,循声望去。

    那片自发形成拥挤不堪的棚户区已然大乱,人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哭喊着朝着远离中心的方向奔逃,推挤踩踏,扬起漫天尘土。

    隐约可见几个身影瘫软在地,旁边的人更是惊恐万状地避让,指着他们发出尖叫。

    “红斑病!外面……外面爆发了红斑病!!”一个刚从外围逃回来的负责搬运物资的志愿者连滚带爬地冲过大门,脸色惨白如纸。

    他声音劈裂,对着迎上来的主管嘶喊:“死了……死了好几个,身上全是红点……还会吐血……就在外面!!”

    恐慌蔓延,冰冷刺骨,几乎要冲垮营地这道脆弱的堤坝。

    男人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所有血色,却没有像外围那样慌乱,嘶哑却清晰的命令下达。

    “关闭第二道闸门,所有人员退回核心区!”

    “医疗一组、二组!立刻穿戴防护用具,准备建立外围隔离带!要快!”

    “警卫队,维持秩序!维持营地的秩序,不要造成踩踏!”

    “所有从外围返回的人,立刻进行消毒处理去隔离!快!”

    红十字会的人员个个面露惊恐,却在命令下迅速反应过来,行动起来。

    “轰!”

    沉重的闸门被拉上,将核心区域和靠近外围的部分暂时分离,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逆流而上,迅速冲向指定的区域,开始搭建临时的帐篷、铺设消毒地垫,动作紧张,却有条不紊。

    严熵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站在营地的边缘,也站在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

    他是个E国军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瘟疫在外围爆发,病毒已经兵临城下。

    红十字的反应很快,隔离措施也是标准的流程,但战乱之地,资源匮乏,人心惶惶,这道防线能支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而E国如果得知这里的情况……

    他几乎能猜到上级会下达什么命令。

    彻底封锁,必要时,为了保全后方战线,连同红十字都会一同被舍弃。

    目光穿透逐渐合拢的闸门和混乱的人群,几乎本能地,疯狂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身影在核心区的边缘,帮忙疏散着人群。

    他的脸苍白,捂着嘴,身体被人群撞得晃动。

    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严熵的心脏,他知道。

    他在这里也不安全了……

    而下一刻,那个人像是再次感应到什么,猛地朝着这边看过来,隔着纷乱的人群与即将合拢的铁门。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那个瘦弱的身影没有再不顾一切,踉跄着朝自己跑过来,也没有哽咽着求他别走。

    他轻轻放下手,抬起眼睛,对着严熵的方向做着每一个军人都能看懂的简单手势。

    抬手,掌心轻拍额头,随即向下压去。

    【注意安全】

    那只手顺势握拳,拇指抵住心口,向前推去。

    【活下去】

    最后,手臂扬起,指向严熵身后的远方,挥动了两下。

    【走】

    手势落下,不等严熵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多看一秒那个定在原地的身影。

    岑几渊先转了身。

    瘦削的背挺得笔直,逆着稀疏了些许的人流,一步一步,走向愈发混乱的营地深处。

    他将那个被他用手语推开的视线留在身后,没再回头。

    _

    这一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几乎盖不住营地外的血腥味,岑几渊和其他还能动弹的人被组织起来帮忙,分发所剩无几的简陋口罩,搬运物资,安抚孩子。

    身体很重,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胸腔,他和伏一凌的脸色都不好,伏一凌嘴里说着他能尝到那些负能量的味道,很苦。

    岑几渊听不懂他这种抽象的话。

    头每天都很痛,钻凿似的痛,几乎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本能地移动、帮忙,将自己投入了忙碌中。

    ……

    再抬头时,惨谈的天光顺着帘子爬进帐篷,恐慌发酵了一夜,更深地渗入了每个人的眼底。

    咳嗽声此起彼伏,高烧的人陷入梦魇痛哭,人们彼此对视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猜疑。

    岑几渊靠在一个闲置的物资箱旁,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正支着自己去再接一点水,身后一阵脚步忽地停在他不远处。

    缓缓抬眸,逆着光,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穿着得体的男人站在那里。

    对方脸上带着标准的医用口罩,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营地内的情况。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骚动,营地的一位主管几乎在看他的一瞬间便快步迎了上去。

    “施医生,您终于到了!这边的情况……”

    男人微微颔首,听着对方急促的低声汇报,目光并未离开营地内的人群,视线最终越过主管的肩膀,落在了角落里的岑几渊身上。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岑几渊想,为什么会有人一双眼睛是金绿色,一双眼睛是黑色的?

    而且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恐惧,不同情,不疲惫,仿佛那双眼看到的不是一场正在发酵的人间惨剧。

    男人对主管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径直朝着岑几渊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面前。

    “你好,”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地没有一丝波澜。

    “我姓施,施哲,来自世界卫生组织,负责调查这次的疫病。”

    目光落在岑几渊过分苍白和明显不适的脸上,语气平缓。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_

    看着一脸疲惫走在前面的岑几渊,施哲叹了口气在心里念叨。

    【这才几天没见他是不是瘦了?】

    猞猁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他本来就意识受损,意识恍惚都是轻的,他没死在这里都算他命大了。】

    施哲抿了抿嘴,看着前面的人拉开帐篷的帘子示意他先进去,礼貌地笑了一下。

    【这怎么办,他连人都认不得还能记得推故事?】

    阿楼在他的心海里翻了个身。

    【要不是我你以为你会记得?肯定是“他”干的,下手真够狠的,就是想让你们都死在这个故事里】

    施哲皱着眉看着岑几渊一片空白的手腕。

    【但是这里不会扣酣睡值啊?要真的想直接把人弄死趁着现在严熵不在直接把他酣睡值扣完了不就得了?】

    “你可以先坐下。”

    岑几渊看着杵在帐篷口的人有些莫名。

    真的好怪一人。

    一阵冷风吹进来,岑几渊瑟缩了一下,看着刚走进来的人面色稍微缓和了点。

    “哎,真的,累死了这都什么事儿!我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就在那帮忙了。”

    伏一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后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哦,你是施医生吧。”他看了施哲一眼又扭过头去,看见岑几渊身上薄薄一件衣服猛地站起来。

    “哎……哎!这都什么时候了小祖宗哎,你知道外面现在爆发疫病了吧?啊?知道吧?”

    从床上抱起被子,三下五除二裹在岑几渊身上活活像个老妈子,抬手刚准备拍他一下又被自己拦住了。

    这身子板,打一巴掌别给打阎王殿里去了。

    “但凡你现在感冒发烧,抵抗力一低被传染是分分钟的事,就昨晚一晚上,外围几乎没几个没事的了,咱这出去帮忙的那几个医疗组回来之后就把自己隔离起来了,人都不敢见……”

    他念念叨叨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扭头看着施哲挤出一个笑。”医生,我这朋友身体不好,有什么事问我吧,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这一会功夫,岑几渊还真的睡着了,靠在床头呼吸轻浅,眼下的乌青透着疲惫。

    施哲知道他不是因为伏一凌的碎碎念被催眠了,阖眼微微点点头。

    “在这里说不会吵醒他吗?”

    “不会……”伏一凌抿着嘴把人慢慢扶上床,皱着眉头吞咽了一下舌尖的苦涩。

    “他一睡着,就很难醒……医生,您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吗……”他压着声音一边说着一边帮岑几渊掖着被角。

    很多个早上他来叫岑几渊的时候都叫不醒,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呼吸也微弱。

    伏一凌生怕哪天再来时这人就醒不来了,所以索性直接以照顾为由让那个男孩和岑几渊直接搬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这些天来,他每每半夜都睡不好,总是要爬起来探一下这人的鼻息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也没办法安心睡下,因为探过一次,几分钟后那股后怕又会涌上心头。

    伏一凌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岑几渊的情况以及营地里的大致病情告诉眼前这位医生,说到最后,他有些恍惚地笑了一下。

    “医生,您觉得这个帐篷里的空气苦吗?”

    施哲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摇着头。

    “渊儿他总说我的描述太抽象了,让人觉得不知所云,但是我好像确实能尝到悲伤的味道……”伏一凌扭头,透过帘子间的缝隙望着外面忙碌的人影。

    “但是很奇怪……”

    垂下头,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手指,语气里是自己都不明白的哽咽:“外面那么多人的悲伤,都没有这个帐篷里的苦。”

    鼻子有些酸胀,目光挪动,最终定在床上睡着的人身上。

    “医生,您说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份苦才会大于几十个甚至上百人的苦……”

    帐篷内的空气陷入一片沉默,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伏一凌垂下眼睫,指尖又一次轻轻探了探床上之人微弱地鼻息,随即沉沉地叹了口气,悬着心的却还是咽不下去。

    吸了吸鼻子,强挤出来一个笑,看着施哲的脸眼睛弯了弯。

    “施医生,我听说过您,WHO的调查专家……我看过报道。”这声音有些哑,带着希冀。

    “他们说您之前在G国控制住了埃博拉的扩散,在北边战区也成功遏制过变种霍乱……虽然,这么说可能会给您带来很大的压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郑重地朝着面前这位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营地,和……他。”

    “拜托您了。”

    122  ? 第 122 章

    施哲看着伏一凌,沉默了许久。

    他本以为伏一凌在这个战争里还会是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刚才见到他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猜的没错的。

    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这个请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伏先生,你说你看过关于我的报道,那你是否急得,报道中提到,我在北境战区那场霍乱里,最先突破的难点是什么?”

    伏一凌被问得一愣,直起身,回忆起来:“好像……您找到了未被污染的源头水源?当时的交战双方都指控对方在水源下毒,情况很乱……”

    “信息。”施哲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动。

    “交战双方互相指责,说着各执一词的事实,这些都受立场影响,找到客观的数据……比如水质检测报告、病原体基因序列,还有,第一批感染者出现的准确的地理位置和时间线,这些数据本身,不会说谎。”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整个忙碌的营地:“就像现在,恐慌是一种情绪,人人害怕疫病,那是吞人不吐骨头的病魔,但是伏一凌,你也学过医,这场瘟疫经得起推敲吗?”

    手指敲击了几下椅子的扶手,他并没有看伏一凌,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红斑病……现在是秋冬季,低温和相对干燥的空气本应不利于大多数呼吸道或鼠蚤媒介疾病的大规模爆发,而且红十字组织对营地的卫生管控,尤其是鼠害防治和水源消毒,一直都是最高优先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

    “理论上这样大幅度降低了经典鼠疫和霍乱病的爆发,那么,现在这种传播速度惊人,症状猛烈的疾病,他的传播途径和致病原因究竟是什么?”

    施哲的目光变得锐利:“它的出现和传播模式,本身就违背了现有的流行病常识。”

    视线最终落在一旁因为焦虑脸色发白的伏一凌身上,语气染上一丝探究。

    “常规的调查手段在这里没有用的。”

    微微侧头,像是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伏一凌先生,您……是E都医学院的学生?”

    伏一凌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一紧。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E都中央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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