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星辉落进风沙里 > 80-90
皮肉里的不安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他。

    所以当即将靠近营地的最后一段无人区里,曲一弦停车,要原地休息时,尚峰紧绷着的弦一下就松懈了。

    小曲爷说是原地休息,实则是打算敲打敲打他。

    尚峰不傻,他心里有计较有猜测,几乎是主动地提及道:“裴哥只给了一把防身的小刀和卫星电话,除了让我在路上盯紧了回去汇报以外,没有别的任务了。”

    曲一弦挺满意他的识趣,她敲着方向盘,问:“那你回去怎么汇报?”

    尚峰嚅喏了下嘴唇,瞄了眼傅寻:“我不说可以,可那只貂……”那只貂是活物,又那么肥一只,想带回车队还瞒住裴于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是他愿意不说,这貂的存在也说明了今天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到时候,他这同流合污的叛变罪可严重多了。

    “貂你用不着操心。”傅寻看了他一眼,语气颇淡:“它不会让裴于亮发觉。”

    尚峰还是有些狐疑,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抱了保留的态度。但眼下,他也不愿意得罪曲一弦,沉着眼,瓮声瓮气的嗯了声,跟委顿了似的,委委屈屈地缩回后座的角落里。

    ******

    回到营地,是下午三点。

    裴于亮停留的位置是一座古迹遗留下的烽火台,土坯被风沙馋食,塌了大半。

    这种暴露在阳光底下又没保护单位重视的古遗迹,向来都逃不过最后风化的结果。

    她把车停在巡洋舰车后,临下车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尚峰。

    后者接触到她的眼神,下意识移开,不敢对视。

    裴于亮半小时前就接到了尚峰的报信,整装待发。

    见曲一弦下了车,先是瞥了眼尚峰,见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心弦微提,意味深长地关怀道:“这趟路上还平安吧?”

    曲一弦笑而不语,只抬脚踢向尚峰腿弯,猝不及防的这一下,直踢得尚峰膝盖一弯,险些扑倒在地。好在他反应快,失去重心前,及时用手撑了一下地,才踉跄了几步,险险站稳。

    裴于亮却被曲一弦这满含隐怒的举动松了心弦,绷着的脸也微微松泛,露出几分笑来:“呦,这小兔崽子是怎么得罪小曲爷了?”

    曲一弦不耐烦应付他,怕说多了露出破绽,倚着巡洋舰没再往前走:“车钥匙呢?”

    “时间还早,要继续赶路就别磨蹭。”

    裴于亮把车钥匙递给她,含着几分探究审视了她几眼,“小曲爷今天火气不小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后半句话,他转向尚峰,微重了语气。

    尚峰明白曲一弦这是在给他铺路,被裴于亮那阴沉的眼神一瞅,故意装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也没……什么事,挺平安的。”

    见裴于亮不接话。

    尚峰悄悄用余光瞥了眼曲一弦,低声道:“就是裴哥你送给我的那把……”

    裴于亮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怒斥:“我瞧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等会再跟你算账。”

    话落,他差使板寸去尚峰车里搬物资,正欲给曲一弦赔个罪,再探探口风。余光瞥见傅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车辙印看,心下咯噔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傅先生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傅寻抬眼,没什么情绪道:“看来这里,挺热闹的。”

    ******

    清算完物资后,趁天色还早,继续赶路。

    裴于亮照旧带着江允搭乘巡洋舰,起初还顾虑着傅寻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没主动搭话。等车绕过一座山头,视野里一马平川,无遮无挡时,他放松了些,问起曲一弦去五道梁有没有什么收获。

    曲一弦边调整车速,边回:“五道梁路口设了关卡,沿路查行驶证和驾驶证。”

    裴于亮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捏着江允肩胛骨的手劲一重,直听到江允闷哼一声,才发觉自己反应太大,立刻松了手,往后倚住椅背,不动声色地追问道:“那你也被查了?”

    “查了。”曲一弦瞥了眼后视镜,目光和裴于亮隔空一对,似笑了下,说:“没带驾照被罚了一百,还被教育了一顿。”

    不等裴于亮再问,曲一弦又说:“我带线这么多年,从没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以后也不好意思再往外说零违章了。”

    裴于亮留意着她的表情,从眉心,到眼神,再到她的唇角,仔细地分辨着她表情里与平时不同的细小差异。

    但意外的是,她说话的反应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垂眼,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咬进嘴里,含着烟,他的声音含糊,有些难以辩清:“进城后没再遇到事?”

    “进城后没有,倒是进城时……”她故意一顿,咬着字,慢条斯理道:“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

    ☆、第 89 章

    第八十九章

    裴于亮闻言, 唇角挂住笑, 但那笑意浅浅的一层, 只浮于表面:“哦?什么事?”

    曲一弦往后视镜里瞥了眼, 目光正好和他渐冷的视线一撞,“裴老板还能不知道?”

    她也懒得装诧异, 语气平淡无奇,只含了丝嘲讽,凉声道:“进城时遇到关卡,不是你指使的尚峰拿刀威吓我?”

    “要是换一个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 在那帮沿路盘查的交警面前露了馅可怎么是好?我失信事小, 要是就这么暴露了裴老板的行踪罪过可就大了。”她一笑, 眉目生辉, 连那话里令人不适的嘲讽都被淡化了不少。

    裴于亮故作不知:“有这样的事?”

    曲一弦没接话。

    这种大家心里都门儿清的事情,也不是他演技好就能揭过去的。

    显然,裴于亮也知道这个道理。等了片刻没等到曲一弦出声, 知她是打算计较到底了,遂出声道:“小曲爷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有这插曲。尚峰做事向来谨慎,要不是他为人稳重有规矩,这趟去五道梁补给我也不会让他跟你去了。真有小曲爷你说的这情况, 我猜也是因为当时局势紧张, 让这小兔崽子害怕了。”

    “出发前, 我告诫过他,让他凡事以你为先, 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亮刀子。我哪知道他会错意了,拿了防身的东西却是朝小曲爷出手了。”

    裴于亮这人常年混迹在底层最阴暗的地方,说的话都跟骗鬼似的,张嘴就来。

    他摆明了想抵赖,不愿意承认,曲一弦也没有摁着他脑袋低头认错的道理和本事,但让她眼睁睁吃上裴于亮这一暗亏,她又实在不服气:“这样啊……”

    她语调微转,语气缓和:“我当尚峰是听了裴老板的授意,当时要事在身,怕耽搁了正事就没跟他计较。裴老板应当了解我,我这人,睚眦必报,等今晚扎了营,你让尚峰来我帐里一趟,我好好给他讲讲道理。”

    她明里暗里一通威胁,完全没给裴于亮留半点面子。

    偏这态度让裴于亮打消了不少对她的疑虑和猜测,他笑了笑,竟有些服软:“小曲爷何必和尚峰计较。”

    没给曲一弦接话的机会,他立刻换了话题:“小曲爷刚才说到五道梁进城区设了关卡,可有问问出了什么事?”

    “问了。”曲一弦收回视线,专心看着前方路况。

    天色渐渐黑了,远处的落日像即将沉入荒漠里,地平线上余光暖暖,像一个巨大的火炉。

    她眼底映着的都是金线织成的光,微微发亮。

    “五道梁运输车辆多,交警大多设障排查。规模成熟且检查最严格的地方应是昆仑山山口往可可西里去的路上,有个大驿站,司机若是本地人,核对身份信息即可。乘客会严查,有时是指纹识别,有时是人脸识别,要是带的行李多,被抽查行李也是常有的事。但五道梁这道关卡,查的是车。”

    “车?”裴于亮不解。

    沿途设关卡,需耗费不少警力,就只为了查辆车?

    他顿起狐疑。

    按理说,江允失踪,曲一弦和傅寻接连失联,警方这边肯定是要下不少功夫追查线索的。

    他走的这些天,虽说挑的都是无人区,但后头一辆追兵都没有,本就令他不安极了。如今听曲一弦这么一说,他更是疑窦重生,觉得事事透着股诡异。

    曲一弦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眼他的反应,解释:“像是在查套-牌-车。”

    裴于亮不语。

    这倒合理。

    车队之前全用套-牌-车,没一辆是用自己的牌照。警方在不知人数、规模以及嫌疑犯特征时,沿路查套-牌-车,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

    再往前,天色随着车速一点一点像西沉的深渊,拖拽住夜幕一路往前,驶入了无边无际的星海里。

    今晚无论是星空还是月色,皆璀璨生辉,像倒挂在天际的一道银河,星辰流转,星辉熠熠。

    曲一弦急着赶路,又不想姿态太明显。期间还故意和傅寻换了一次位置,在副驾上享清福。

    路过一处草甸时,裴于亮忽然叫停了车,说要下车方便。

    曲一弦看了眼路线图,距离今晚的露营地还有近一百公里的路程,便让傅寻在马路边上停了车,放几人去方便。

    裴于亮下车前特意带上了江允。

    江允的待遇虽然不好,但比起一路被绑着只配在后座的权啸好太多了。加上后来几日,她配合听话,跟棱角全被磨平了认命了的清苦姿态,饶是裴于亮这不会怜香惜玉的,都对她多照顾了几分。唯一坚持的,是绝不让江允有机会和曲一弦私下接触。

    唯一例外那次,还是在红崖群,江允泡了水,全身湿漉,若是不换衣服,当晚可能就要病了。

    ******

    车里一空,曲一弦也跟着一静。路上盘算着要和傅寻说的那些话,一时被她忘了个干净,连个线头都拎不出来。

    她转头望了眼不远处在和尚峰说话的裴于亮,忽的想起一事:“你下午回营地时看到什么了?”

    她当时没留意,只听到了傅寻和裴于亮的对话。想问,又找不到机会,坐立不安了一整天。

    傅寻不答反问:“彭深不在宾馆里吧?”

    曲一弦很慢地摇了摇头:“不在。”她让老板送水果上去,并叮嘱如果房间内没人就再拿回来。隔着一条街,她看得清清楚楚,彭深不在宾馆里。

    “营地里多了条车辙印,胎纹和巡洋舰没改装前的胎纹一样。”傅寻忍不住蹙了蹙眉心,问:“彭深一般开的什么车?”

    曲一弦回想了片刻:“是辆锐骐工作车,皮卡,但也不常开。”

    “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救援队的车库里,做救援车用。”曲一弦问:“还记得胎纹吗?等会给我眷画张。”

    傅寻微颔首,目光落在后视镜上,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找机会问问江允,她下午在营地,问问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没有。”

    曲一弦也有这个意思,比起试探、瞎猜,有个人证要方便得多。

    她还想说些什么,车窗被敲了敲,裴于亮站在车外,示意她下车说话。

    曲一弦熄了火,车窗半降:“怎么了?”

    “今晚就在这扎营吧。”裴于亮转头,下巴微抬,示意曲一弦往后看去:“个个都累了,赶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的,小曲爷下来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扎营的地方,今晚先休息了。”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

    她反应过来,裴于亮是在故意拖慢赶路时间。

    原先到了嘴边的那句“就一百公里能抵达我们事先定好的露营地”直接被她咽了回去,她应了声好,开门下车。

    ******

    草甸地势平整,不远处有从雪山脚下流下的细小涓流,仅曲一弦小拇指的宽度,要不是她一脚踩下去,溅了满脚水,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还真发现不了。

    选好扎营地,解决了晚饭后,各自回帐篷内休息。

    曲一弦开了一天的车,在车上时还不觉得累,等躺下来,筋骨一松,绷着的弦一下散了,顿觉浑身酸疼。

    藏了一天的貂蝉不知打哪钻了出来,尖脑袋从睡袋里拱出来,只露出双绿豆眼,皱着粉粉的鼻尖盯着曲一弦看。

    那眼神……直看的曲一弦头皮发麻,她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起,往傅寻身边靠了靠:“你不管管你家这只大老鼠?你快看看,它这是想找我寻仇还是想吃了我?”

    傅寻正在画胎纹,被她一打岔,垂眸看去,却不是看貂蝉的,而是在看她:“它也挺想让我管管你的。”

    “管我?”曲一弦狠狠瞪它:“我就说它在记恨吧。”

    傅寻握着笔,在指尖一转,笔帽轻轻打了她额头一记:“你说话还是要客气些,它能听懂。”

    曲一弦:“……”

    她沉默了几秒,问:“它是吃了一本新华字典进去吗?”

    傅寻忍不住笑,他把笔纸搁至一边,示意她坐过来些:“顾厌和你说什么了?”

    他一问,曲一弦才想起正事没说,防备被人听了墙角,她移过去,压低了声道:“他说在军事要塞看到江沅开走的巡洋舰了。”

    这倒不意外。

    傅寻扣住她的腰身,一揽一抱,直接抱进怀里坐着:“还有呢?”

    没前-戏没调-情,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饶是曲一弦这脸皮厚的都有些吃不消。她耳根一涨,微微发烫,一时也不知是该继续一本正经地谈正事还是分点心做些什么……

    没等她绮念太久,膝上搭上了一双爪子,那小白老鼠撑着她大腿一跳,整只白团子窝进了她的怀里,竖着耳朵来凑热闹。

    ……那感觉就跟有熊孩子当电灯泡一样,煞风情极了。

    她轻咳了一声,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说:“他说按我要求部署好了,他会负责接应。”

    傅寻嗯了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微微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没说什么让你小心之类的话?”

    “说了啊。”

    傅寻又嗯了声,问:“他喜欢你?”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问得曲一弦小心肝都颤了。

    她怔了下,摇头。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都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改口:“他是战友,能并肩作战,共同进退的战友。”

    傅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没作声。

    曲一弦觉得这对话这场景都有些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坐正,拉开个安全距离。

    刚一动,他低头下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说:“袁野说知道跟着他就能找到你。”

    他抬眼,眼里的所有情绪一遮无揽,尽数为她所见:“我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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