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沉默地扔下行李,转身就要上车离开。
去他的三百公斤!
苏卡不列!!!
身后何长宜闲闲扔过来一句话。
“维塔里耶奶奶的药我忘记放在哪个包里了哦,上次听她说峨罗斯的医院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开药了,她的药快要吃完了——断药对身体不太好吧。”
阿列克谢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他凶狠地转头瞪了何长宜一眼,气势汹汹地冲到她身边,然后——
扛起一包行李,以堪称“温柔”的动作塞进了已经不堪重负的出租车。
当所有行李都扔上车,就连车顶上也捆了几包行李后,阿列克谢看了一眼何长宜,然后干脆利落地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汽车恶狠狠地喷出一口尾气,咆哮着冲向马路,不多时就消失不见。
何长宜被扔在路边,慢条斯理舔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
“啧,小心眼的男人。”
不就是一口气往车上搬了三百公斤多的货吗?
对于一头熊来说,这能叫事儿吗?
咳,虽然好像确实有点缺乏熊道主义精神……
这时,何长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不远处,立刻眼睛一亮。
“安德烈!”
小警察早在一旁观察了很久,他不确定何长宜是否遭遇了抢劫,但她的表现太平静,即使眼睁睁看着出租车司机没等她上车就将全部的货物带走。
而那个出租车司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人。
他更应该待在联邦重刑犯监狱,而不是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何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何长宜轻快走到小金毛面前,笑眯眯地观察他。
今天是莫斯克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得像是充满希望。
小警察的金发也格外耀眼,像是流动的黄金,足以引发任何一头恶龙的觊觎。
比如她。
“安德烈,似乎我每次刚到莫斯克就能见到你,用钟国的话来说,我们很有缘呢。”
小警察轻咳了一声。
“何小姐,因为我在火车站执勤。”
何长宜只当没听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社交安全线上摇摇欲坠。
过于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眼角的小痣。
瓷器一样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柔软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润泽。
而那双眼……
像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引人堕落的,黑洞。
安德烈恍惚了一瞬。
而下一秒,他听到何长宜热情地说:
“我们这么有缘,一定是上天的安排。看在天父的份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安德烈差点原地绊倒。
不是说钟国女人一向内敛羞涩,具有传统的含蓄美德吗?
难道他遇到的是假钟国人?!
就在安德烈开始怀疑自己查验护照的水平是否下降时,何长宜却突然后退,拉开与他的距离。
“抱歉,我开玩笑的。”
安德烈还来不及意识到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滋味名叫怅然若失,像是要与什么撇清关系,他格外严肃地说:
“这不好笑。无论如何,请确保您的安全,如果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需要继续巡逻。”
何长宜温婉地道谢,小警察抬手敬礼,接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何长宜目送他的背影汇入火车站的人流中。
挺拔的身高和笔挺的制服,即使走出很远,她也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这个世界已经坠入黑暗,但还有人举着蜡烛试图照亮。
就像是信仰崩塌、众神毁灭,末路圣骑士的盔甲已破碎,他的脚下血迹斑斑,却依然顽强地举起了重剑。
多么迷人。
又多么绝望。
“好看吗?”
旁边忽然有人用中文阴森森地问道,何长宜下意识回答:
“还不错。”
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不对。
这是峨罗斯,谁会在这里说中文?
何长宜猛然转身去看说话人,不远处,阿列克谢阴沉着脸。
“多幸运,你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
何长宜心虚地反驳:
“瞎说什么,这是火车站又不是屠宰场,我不是完整的难不成还能是一块一块的?”
阿列克谢冷笑着说:
“是,你和警察站在一起,就算是黑手党也要绕开。您真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好’保镖。”
何长宜气急败坏地嚷嚷:
“您的舌头可真灵活!”
阿列克谢不甘示弱地说:
“比不上您的眼睛,我想鹰隼也要拜服在您的脚下。”
何长宜伶牙俐齿地反击:
“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到底是谁开着我的车却扔下我走了?”
阿列克谢冷笑一声,抬手将车钥匙扔给何长宜。
“我想没有哪个司机在做搬运工时还没收到过一分工资。”
何长宜哑口无言,只好拿着钥匙气势汹汹地朝着出租车的方向走去。
“我要把你的话都告诉维塔里耶奶奶!你居然要求我支付工资!”
阿列克谢明知她在胡搅蛮缠,却不得不跟了上去。
“是啊,你还和峨罗斯警察相谈甚欢。呵,警察!”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附近,几乎是同时看到有人撬开车门,有人拿着刀子割断车顶的绳子,正要将这辆无人看守车子的货物都搬走。
何长宜怒了。
“我的货!”
她正要冲上去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冲着阿列克谢挥手示意。
“阿列克谢,上!!!”
第22章
阿列克谢已经不想去回忆那天最后两人是怎么回到家的。
总之, 当满载货物的出租车停在大宅门口时,阿列克谢气冲冲地摔门下车。
他宁愿去和西伯利亚的老虎搏斗,也不愿再和何长宜同处一个空间。
该死, 这个狡诈的、阴险的、记仇的钟国女人!
阿列克谢想给自己点一根烟,而下一刻, 蜂拥而至的老头老太太直接把他从车边挤开。
“快看, 达瓦里希何来了!”
“她可真是一个诚实的小天使,要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会不会回来……当然,我不是说她是个坏人,但你们知道的……”
“说实话,我这些天一直都没睡好, 那可是我最后一条项链。”
“我相信她,何是我们的同志,她不会欺骗我们的。”
维塔里耶奶奶迎了上去, 将下车的何长宜紧紧搂进怀里。
“我的好姑娘,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真想你。”
何长宜亲热地搂回去, 侧脸在维塔里耶奶奶的身上蹭了蹭, 像个爱娇的小猫。
“维塔里耶奶奶, 我也很想您, 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念您的馅饼和红菜汤。”
维塔里耶奶奶一向严肃的脸上漾起了笑,疼爱地在她脸上亲了亲。
“好了,维塔, 接下来有的是时间让你表达感情, 现在就先让一让我们这些可怜的老家伙吧,要知道我的小孙女已经等了很久的奶粉了。”
“是啊,我的家人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尝一尝来自钟国的香肠, 或者罐头也可以,总之,我们已经吃了太久的土豆。”
“不知道我的鞋子有没有买到?这可真让人焦虑……”
何长宜从维塔里耶奶奶的怀里转过身,笑着对众人说:
“放心,我从钟国带来了三百公斤的货物,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有,甚至还更多。”
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即使是最古板严肃的人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太棒了!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维塔里耶奶奶心疼地揽着何长宜,带着她往大宅走去。
“三百公斤?我可怜的孩子,你一定累坏了,来,你需要坐下来休息。”
老头老太太们纷纷应和道:
“是的,是的,三百公斤的货物对一位年轻女士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京城距离莫斯克足足有六千公里,那可是一段漫长而危险的路途。”
“真是不敢想象,何是如何将三百公斤的货物运到莫斯克的……”
“达瓦里希,我们太心急了,你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
在众人的簇拥下,维塔里耶奶奶搂着何长宜朝大宅走去。
忽然,何长宜停下脚步,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犹豫着开口:
“可是,还有车上的货物……”
维塔里耶奶奶当机立断吩咐道:
“阿列克谢,你把货物都搬进来吧。”
被冷落了很久的阿列克谢:?
关怀慰问的时候没有我,表扬赞美的时候也没有我,但需要苦力的时候就轮到我了是吗?
阿列克谢没有动。
维塔里耶奶奶疑惑地催促道:
“阿列克谢?”
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眼镜老头撸了撸袖子,露出干瘦的手臂,上前要去卸货。
“我来吧,那毕竟是三百公斤的货物,即使对于年轻人来说,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见状,其他老头老太太也纷纷上前,热心要帮小年轻阿列克谢分忧。
阿列克谢用力闭了闭眼。
他将手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的香烟扔到地上,用脚捻灭火星,拦住热心肠的眼镜老头。
“我来。”
眼镜老头犹豫道:
“但……”
阿列克谢斩钉截铁。
“我可以,您请进去吧。”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可以,阿列克谢单手将捆在车顶的大包货物拎了下来。
维塔里耶奶奶体贴地招呼老头老太太们进屋。
“给年轻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时代了。”
眼镜老头不放心,再三确定阿列克谢一个人行不行,最后才迟疑地跟上大部队。
进屋前,何长宜躲在众人视线死角中,转头冲阿列克谢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阿列克谢气得差点把手上的货物扔出去。
她就是故意的!
不服老的眼镜老头敏锐发现,关切地问道:
“你没有力气了吗?”
阿列克谢:……
在何长宜喝完一壶红茶,又吃掉三个维塔里耶奶奶牌小馅饼后,阿列克谢终于将全部三百公斤的货物都搬进了屋。
她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诚意地鼓掌。
“太棒了,你可以作为峨罗斯代表去参加世界大力士比赛了呢。”
料峭春寒中,阿列克谢满头是汗。
短时间内连续搬运两次三百公斤货物,他累得没力气说话,只能选择用眼神杀死何长宜。
仗着有维塔里耶奶奶在身边,何长宜无所顾忌,慢动作咬下一口馅饼,表情夸张地说:
“唔,太好吃了,我再也想不到能比刚出炉的馅饼更完美的食物~瞧这酥脆的外皮,肉汁丰富的馅料,每一口都是上天的恩赐~”
维塔里耶奶奶笑得眯起了眼,直夸何长宜“你真是一颗甜蜜的小奶糖”。
阿列克谢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冲着何长宜就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馅饼,二话不说塞进了嘴里,三下两下吞咽下肚。
他盯着何长宜,舔了舔嘴角的饼屑。
“确实好吃。”
维塔里耶奶奶责怪地拍了他一把。
“嘿,你这个坏小子!”
何长宜咳了咳。
“好了,让我们来分一下货物吧。”
拿着那张卷轴一样长的清单,何长宜将老头老太太们预订的货物分给了他们。
“天哪,这是钟国的罐头,足足有一公斤重,而且只要150卢布!在莫斯克,即使是过期的军需罐头也不会有这么便宜。”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这个罐头的质量怎么样呢?该不会里面是骨泥和淀粉吧……”
维塔里耶奶奶之前尝过何长宜给她带的罐头,热心地解释道:
“你们不需要担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罐头,里面都是大块的肉,非常的饱满新鲜。何告诉我,这是钟国最受欢迎的罐头,它的名字叫做‘煤矿之家’——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工会之类的组织……总之,你们可以在煮土豆和圆白菜时加入罐头,那美妙的滋味,即使是坟墓里的诗人也要用腐朽的手指来写一首诗歌去赞美它。”
听到维塔里耶奶奶的话,买到罐头的老太太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太棒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其他没有预订罐头的人羡慕地看过来,有人试图商量买几个罐头。
老太太摇头如拨浪鼓。
“不,我有一个大家庭,我的家人们都等着我带罐头回去。你可以下次向何预订,我想只要半个月,你就能尝到钟国罐头的滋味了。”
问话的人遗憾道:
“半个月?再继续吃土豆泥,我就要变成一颗土豆了。或许下次当达瓦里希何带着货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地里生根发芽了。”
另一个人则拿着一包包的奶粉仔细辨认,虽然上面的汉字她看不懂,但黑白花的奶牛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何长宜说:“我不确认你的孩子更喜欢哪种口味的奶粉,所以我把市面上所有的奶粉都买了回来。下次你可以告诉我,她更偏好哪种口味。”
对方开心地说:“我想只要是来自钟国的奶粉,她都会非常喜欢!”
还有一位老太太在拿到新鞋后,迫不及待地将脚上的打满了补丁的旧鞋脱下来,换上新鞋试穿。
“真是太奇妙了,这双鞋竟然如此契合我的脚,简直像是比着我的脚来制作的,我从来没有穿过像这样合适的鞋子!神奇的钟国制造!”
何长宜按照清单,将各式各样的商品分给在场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