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添了一把柴。
“彭主任,随便聊聊天,您别放在心上,毕竟我手头的废钢总量有限,董科长他们已经定下一多半,剩下的也说好了要给他们留着——”
彭主任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何长宜的话。
“凭什么?!”
何长宜挑眉,询问似的看向他。
彭主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弥补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没签合同,这留不留的也不一定,万一他们要是不买的话,这废钢不就都砸手里了?要我说,能卖还是赶紧卖出去,入袋为安嘛。”
何长宜沉吟:“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彭主任立即说:“我是带着我们厂的采购任务来的,这样吧,不管你手里还剩多少废钢,我全包了,小何,你看怎么样?”
何长宜努力压住笑意,故作苦恼。
“唉,可是我已经答应董科长了……”
彭主任着急地说:“在商言商,口说无凭!我现在就能跟你签合同,他小董能吗?我知道他们几个的厂子,都是私人的小厂,那边钢价有点风吹草动,这边老板就要卖儿卖女的去贷款,哪比得上我们国营大厂?我公文包里就有盖章的合同,只要你答应,咱们立马就签合同!”
在彭主任催逼般的目光中,何长宜长叹一口气。
“唉,好吧,看来我也只能食言了。”
彭主任高兴极了,毫不吝惜地大夸特夸:
“什么食言不食言的,签合同才算数,要不然还能凭一张嘴去法院打官司不成?小何,我在火车上就看出来了,你这姑娘肯定是个能干大事的!”
何长宜将代为保管的彭主任的公文包拿过来,就在餐桌上,两人签下一份三千吨的废钢采购合同。
彭主任很满意,何长宜也很满意。
她将签名处油墨未干的合同收起来,心里想着,看来得加快收购废钢的进程了。
现在她手上已经有六千吨的废钢订单,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有朝一日弗拉基米尔市全部的废钢加在一起都不够她卖的。
何长宜拿着合同回到房间时,在门口恰好碰到周诚。
何长宜问他:“忙什么呢?”
周诚说:“逮了一网小鱼,严队让我们连夜把人都审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大鱼的下落。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回警局,严队还等着我。峨国佬太狠了,溅了他一身血,这会儿急等着替换衣服呢。”
周诚行色匆匆,从房间里拿了几件衣服就又要走。
何长宜正等在门口,将一个装满了罐头、火腿肠和方便面的袋子递给他。
“我估摸着你们没空吃饭,峨国的面包也吃不习惯,但工作再辛苦,总要照顾好身体。”
周诚感动极了,挤出两滴眼泪给何长宜看。
“还得是何姐会心疼人!”
何长宜目送周诚离开,心想看来是第四波劫匪逮着了,不过逮住的应该是下面喽啰,头目还没抓到。
她想起火车上见到的一男一女两个劫匪,将枕头下的格洛|克抽出来,退出弹匣,重新将子弹一颗一颗地摁进去,又试了试空枪,最后将上好弹匣的枪放回枕下。
要是再碰上这对公母一齐上阵,她就成人之美,送他们去下面做一对鬼夫妻。
晚上的时候,何长宜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用方言叫门。
“侬好呀,我手头有一批货要出,麻烦开开门,我们谈一谈。”
她将拐杖放到一边,一手拿着枪,一瘸一拐地无声走了过去,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倾听。
外面的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敲门。
“有人伐?侬开开门呀,我是谢世荣介绍过来的。”
何长宜依旧没有开门。
过了几分钟,她听到外面传来第二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真住这儿?怎么没人开门?”
敲门的人也小声地说:“打听过了,就是住这间房,一个女人,没有一起住的。”
第二个人问:“是不是弄错了,她不是南方人?你换成普通话,看看这回能不能听懂。”
敲门的人再次开口叫门,声音响亮许多。
“何小姐,你好,我是谢世荣介绍来的,我有货物要卖给你,你开开门!”
何长宜离开门口,面对着门缓缓后退,直到碰到会客厅里放着座机的高脚桌。
她靠在桌沿,眼睛盯着房门,一手举着枪,一手拿起了话筒。
意外,却也没那么意外,话筒里没有声音。
这也就意味着,旅馆的电话线被人切断了。
何长宜站在窗户侧面,小心地往楼下看去——门口值夜的峨国保安不见踪影。
大门顶部的门梁遮挡了一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地上露出两条穿着制服的腿,而很快,那两条腿也消失不见。
有人将地上的保安拖了进去。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何小姐,开开门呀,我晓得你在房间,你要是再不开门,可就不厚道了啊!”
咔哒。
何长宜打开了枪的保险。
第52章
严正川从审讯室里出来时, 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气味。
混合着铁锈、尿骚以及腐烂的味道。
峨国佬的审讯手段简单粗暴,让他这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很是看不惯。
但正如那位名字长得让人记不住的负责人所说,这里是峨罗斯。
而他们还要依仗对方抓捕剩余劫匪, 就算有再多的看不惯此时也得看惯。
严正川回到峨方提供的休息室, 他推门而入,还未看清屋内景象,先闻到一股浓烈得让人晕头转向的饭香。
慢了一拍, 屋内的热闹才传进耳中。
“谁的筷子啊赶紧拿开, 这块肉是我的!”
“肉上写你名字了?你喊它一声人家答应你吗?”
“别抢别抢,都有!”
“谁把我的方便面端走了?这有热水自己去泡一碗呗。”
“嘿嘿, 对不住, 我实在太饿了……”
严正川走进休息室,随手关上门。
“这么香, 都吃什么呢?”
见是队长回来, 队员们嘴里嚼着饭菜,含含糊糊地打招呼。
“严队你回来了!”
“严队来吃饭,我给你留了个罐头, 没开封的!”
“我这儿还有根火腿肠!”
严正川看看满桌子堆得乱七八糟的罐头和方便面, 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天没吃饭,对峨方提供的黏糊糊的肉酱荞麦面实在提不起胃口,加上审讯室里气味不好,这会儿才感觉到饿。
严正川不客气地在队员腾出来的位置坐下, 先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等那股火急火燎的饿劲儿缓过去了, 才问:“哪儿来的罐头?你们买的?”
周诚表功似的说:“我不是回旅馆取衣服去了吗?正好碰到何姐,她给的,还说让我们照顾好自己呢。”
队员们即使已经听周诚说过了, 但再次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夸道:
“何小姐就是人好,仁义!”
“咱们这一趟出国,多亏有她帮忙,人家这才叫心系祖国!”
“就是,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有义气,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没见过何长宜的队员听得心向往之,用肩膀撞了撞周诚,打听道:
“你说的那位何小姐,她结婚了吗?”
周诚上下打量,鼻子喷出一口气。
“就你?这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对方不服气,开始撸袖子。
“我怎么了我?我一在京城有正经工作的大好男儿,怎么就癞蛤蟆了?我们老家想给我介绍对象的能从崇文门排到宣武门。”
周诚一句话终结:“你有房子吗?”
“……暂时没有,等以后单位分房就有了。”
周诚昂着下巴,像一只打赢了的小公鸡。
“我们何姐就在京城有房,还不止一套!”
对方大喜:“那不正好吗?我没房她有房,简直天生一对!”
周诚大怒。
“你一大男人好意思怎么吃老婆软饭?别说何姐,我都看不上,还是等老家人给你介绍对象吧!”
他转头看到严正川,想也不想地说:
“只有我们严队这种家庭背景个人条件都是最好的才配介绍给我们何姐!”
严正川放下筷子。
“一口一个何姐,你和人家姑娘还指不定谁的年纪更大。”
周诚试图解释:“姐是代表尊敬,不是说真的年纪大的意思……”
旁边和严正川相熟的老队员打趣道:
“严队,你别是不好意思了,想转移话题吧。”
严正川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给我一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感觉,很让人敬畏,提不起一丝邪念。”
众人:……
周诚耿直道:“严队,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这还整上敬畏,说得我们何姐有多吓人似的。”
严正川摆摆手。
“跟你们这群大俗人没法说。”
闹哄哄中,休息室的门被敲响,离门最近的队员去开门,看到来人后急忙转头喊了一嗓子。
“严队,那个峨国黄毛来找你了!”
严正川抢了块干净手帕擦擦嘴,整一整衣服站起来。
敲门的是金发负责人,还带着警局的中文翻译。
严正川顺口邀请负责人进来一起吃点,原本以为对方肯定拒绝,没想到这家伙眼尖,看到桌上摆着的罐头后来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
“煤矿人家。”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温柔而隐秘的笑意,像是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严正川一挑眉。
“哎哟,您会说中文,还知道钟国罐头品牌呢。”
翻译尽职尽责地将负责人的话翻译给严正川。
“这个罐头在莫斯克很受欢迎,他的一位钟国朋友送了他很多,是非常棒的美食。”
接着翻译自己也补了一句:“我也吃过这个钟国罐头,很好吃,我全家都很喜欢。”
严正川夸赞道:“有品味,来来来,进来一起吃点,就当是宵夜了。”
他转头吩咐:“拿两双干净筷子,再开几个罐头,招待招待咱们峨国同事。”
周诚等人嘻嘻哈哈地去取筷子开罐头,而一向疏离冷淡的负责人欣然接受邀请,拿筷子的姿势令人吃惊的熟练。
美食作为桥梁,一时间气氛融洽极了,横亘在双方之间的坚冰缓缓消融。
趁着气氛好,严正川和负责人谈起了之后将犯罪嫌疑人押解回钟国的事宜。
负责人已经收到上面的指示,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告诉严正川,由于两国目前还没有引渡条约,因此峨国警方不会公开提供协助,侦查小队需要靠自己将嫌犯带回国。
正当双方沟通嫌犯移交的具体程序时,忽然,一个峨国警察推门而入,语速极快地对负责人说了什么。
负责人听后立刻站起,随着这个警察离开,在出门前,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句什么,又对严正川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翻译对严正川说:“刚刚收到通知,一个钟国人来警局报案,疑似是和列车抢劫案有关,负责人让我问您要不要一起?”
没等翻译说完,严正川已经追了出去。
来报案的是一个年轻的钟国男人,苍白瘦削,穿着一件极宽松的外套,行动间有些迟缓,仿佛是生病或者受伤。
与他一起前来的还有一名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露出来的手腕处有深深的束缚伤,颜色淤青,看形状像是用绳子捆的。
中年男人像是被吓坏了,不自觉地在发抖。
两人被安排在讯问室,在警察来之前,中年男人低声地对年轻男人说:
“你做什么要报警?老毛子警察难道还会救命?我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要是被他们知道报警了,还不知道下次要怎么报复我呢!”
年轻男人脸色不好看,语气也很差。
“躲就能躲得过吗?你都躲到老批货楼了,还不是一样让人揪了出来?人家存心要报复,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倒不如告诉警察,趁人还没跑出国,赶紧把他们都抓起来!”
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地抱怨,因为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连声吸气。
“峨国警察只会伸手要钱,哪还会抓人?只要给钱够多,抓了再放也不是没可能。你看过江龙多威风,结果就是因为和警察合作,得罪了马三,估计现在他那旅馆已经被抢了!”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几个警察走进来,中年男人赶紧收声。
但当看到走在人群最后的一张熟面孔时,他失声道:
“严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严正川也认出了中年男人正是此前在宴请过江龙时见到的谢世荣,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你被谁打了?我刚刚听说你们报案与列车抢劫案有关,是马三花姐他们干的?”
谢世荣含混道:“没、没有……就是和人吵了几句嘴,让人打了一顿……”
年轻男人,也就是谢迅,却不肯让他这么含糊过去。
“是我报的警,他从前天开始失踪,我找到他时是在莫大批货楼的房间,人被捆在椅子上。我问了他,是列车抢劫案里的那帮人干的。”
严正川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负责人也从翻译那里了解到情况,考虑到事态紧迫,由中方警察直接询问报案人显然更有效率。
于是他让开主位,示意由严正川主导此次询问。
严正川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严厉地问谢世荣: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谢世荣还想抵抗。
“也是也不是……”
严正川瞪起眼睛,呵斥道: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哪来那么多模棱两可!谢世荣我警告你,你最好配合警察调查,否则我就要以干扰司法的罪名把你关号子里!快说!”
谢世荣偷偷瞪了一眼谢迅,没办法,只得将事情前因后果都交代出来。
在将过江龙介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