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敲出了盒子里的烟。
想来想去也无非是以前郁燃从不会这样,他向来听话,特别是听凌谦的话。
而郁燃说的,也不全是借口。
谢彭的药到底是伤身体,即使药效早就退了,但郁燃一整天都觉得很疲惫。
有一种身体沉甸甸的,好像四肢都灌满了水的笨重感。
疲倦,但没什么睡意。
他躺在床上,思索着顾雁山出现在甲板上的用意。
虽然他如愿在船上引起了顾雁山的注意,但老实说,郁燃不知道顾雁山到底在想什么。
他太难猜了。
和他博弈,让郁燃有一种自己的一言一行,皆在他意料之中的受控感。
就好像,他知道郁燃的目的是什么,出于一种玩味的态度,给出了郁燃想要的反应。
否则,又要怎么去解释顾雁山将破坏他制定的规则的谢彭,送给他处置,
同理他出现在甲板,很难不说是在知晓了郁燃的目的后,特意的。
像什么呢,像莉莉安喜欢吃苹果,他就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或者马儿讨了他欢心的时候,抛给小马一块甜甜脆脆的苹果,以示奖励。
郁燃的安排、策划、心机,在他面前好似全然无所遁形。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像高空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却又充满了挑战性-
门外,凌谦抽完烟习惯性地洗了手。
他轻轻敲了敲郁燃的房门,见没人应,推门进去,见郁燃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安稳,已经睡着了。
凌谦在床边站了片刻,准备离开的脚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半弯下腰,屈指拉开了郁燃浴袍的衣领。
刚才只是晃眼而过的吻痕清晰可见。
凌谦眸色发沉,刚压下去的怒意又翻涌而来。
虽然他知道郁燃昨晚是被人下了药,但是他才十八岁,顾雁山怎么下得去手!
他杀了顾雁山的心都有了。
凌谦放下衣领,转身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轻阖,床上熟睡的郁燃缓缓睁开眼,勾着唇角往被子里埋了埋。
当然,凌谦除了无能愤怒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他算老几,难道还能去质问顾雁山不成?
……凌谦微微一顿,为什么不行?
作为哥哥,他不正好能以此为理由,向顾雁山表达他对两人关系的立场。
凌谦颦眉沉思,不管用什么方法,郁燃必须留在凌家。
来电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凌谦拿起手机,是凌羲打来的。
“哥,亦清的眼睛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照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看不见了。”
凌谦:“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难道就有办法让他看见了?”
他语气冷硬,同郁燃说话时截然不同。
凌羲即使不高兴大哥对萧亦清的疏于关心,也不敢挑战他的权威,闻言沉默片刻,仍然不爽:“医生说他需要眼角膜移植,我不信你不知道。”
自从凌谦接手凌氏后,凌父退居二线,家里大事小事都要过凌谦的眼,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凌谦不喜欢他的打探:“你想说什么?”
凌羲说:“我上次都听到了,你和爸在书房说的话,既然你们需要凌叶留在凌家,为什么不能把他的眼角膜移植给萧亦清。”
凌谦下意识看了眼郁燃紧闭的房门,大步走出套房,他简直被凌羲这番话气笑了:“你脑子没病吧凌羲,小叶是活人,不是死人!”
“那又怎么样,那萧亦清还是你弟弟呢,你有关心他一点吗?”凌羲最看不惯凌谦这一点,对自己的亲弟弟不闻不问,对郁燃这个外人关心备至,还小叶小叶叫得亲密,那他吗本来是萧亦清的名字!
凌谦按了按跳动的额角,压着火:“你不要无理取闹。”
凌羲冷哼一声:“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让凌叶脱离掌控,是为了他亲生父母留下的遗产。”——
作者有话说:[化了]来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她活着吗,还是死了?……
第25章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凌谦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意:“凌羲,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明天小叶回家,你最好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
他无意同凌羲多说, 径直撂下电话。
凌谦捏着手机, 顶了顶眉心。
这通电话, 郁燃并不知情,第二天醒来时,鹏城已经变天了。
临海城市的天气比内陆更多变, 乌云压顶,酒店楼下的树梢在风中摩挲。
雨还没下起来,但已经是暴雨临盆的前兆。
用过早饭,凌谦带着他踏上了回京的飞机,买的头等舱, 郁燃不想和凌谦多说话, 登机郁燃便开始睡觉。
即使中途凌谦问空姐要来毛毯给他盖上,他也全当不知。
三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凌谦的司机开车来接, 一上车,郁燃又睡了。
直到开进别墅区,郁燃才睁开眼睛, 他头靠在椅背上, 静静盯着窗外后退的熟悉景色。
“醒了?”耳畔传来凌谦的声音。
郁燃转头看了他一眼, 又将眼睛转了回去。
他看似看着窗外, 目光却落在反射在玻璃上的那块电子屏上, 凌谦在查看助理发来的文件,阅读速度很快,郁燃难以通过镜像快速辨认出其中内容。
他看了看便移开了目光, 这不会是什么重要的或者机密的文件,不然他不可能当着郁燃的面处理。
倒是凌谦在工作之余,还有空关心郁燃:“你从昨天一直睡不醒,一会儿回去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看看。”
郁燃点头:“好。”
管家等在别墅门口,第一时间迎了过来,笑着伸手来接郁燃手里的书包:“二少爷。”
“我自己来。”郁燃同他打招呼,“明叔。”
“知道你要回来,夫人特地叮嘱做了你爱吃的菜。”管家说,“做一早上飞机累了吧?”
郁燃摇摇头。
“进去吧,”凌谦拍拍他的肩膀,“妈这段时间精神不错,一直在念你,你先去看看她。”
郁燃背着包进了屋,熟悉的环境和摆设,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郁燃跟着管家上了二楼。
“夫人,”管家敲了两下房门,“二少爷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轻咳,随后才是温茹雅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漂亮温柔的女人穿着白裙,裹着披肩坐在窗边的小桌边,看到郁燃便笑着招手:“小叶,过来妈妈看看。”
她因为生病脸色有些苍白,身材枯瘦,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恬静的表情同上次发病时的疯狂截然不同。
“妈妈。”郁燃走过去,温茹雅握住他的手,慈爱的目光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长高了,但还是太瘦了,脸上都没什么肉,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凌谦适时出现在郁燃身后,双手按在郁燃肩膀上:“他可是连着打好几份工呢,哪儿顾得上好好吃饭啊。”
“是不是?”凌谦问郁燃。
“打工?”温茹雅闷咳几声,“是不是缺钱,怎么不给妈妈说?”
这一幕,任谁看了也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哥哥,多么相亲又相爱的画面。
郁燃轻轻笑了下,垂下的睫毛在眼下落下小片阴影,挡住了眸中情绪:“妈妈在看什么?”
避而不答,温茹雅看向凌谦,凌谦微不可闻地摇了下头。
两人的交流快速又隐晦,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或者就算发现,也可以解读为母亲向大儿子投以询问的目光。
而二者又害怕提起养子身份的事再次触伤郁燃,便就此做吧。
温茹雅顺着郁燃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可能因为你不在家,没事总是想起你,我就找了你小时候的照片来看。”
她随手指了一张:“还记得吗,带你们去露营的时候,哥哥带你去抓蜻蜓。”
郁燃自然记得,正是因为郁燃清楚地记得他在这个家里成长的点点滴滴,记得那些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他才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一朝变脸。
他摇头:“太小了,不太记得清。”
“那这个呢?”温茹雅又指了张照片,正说着,管家端了饭菜上了,是温茹雅单独的那一份。
正好郁燃不想配合这出忆往昔的戏份,帮着收起相册挪出地方:“您先吃饭吧,饭后好吃药。”
温茹雅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目光触及到凌谦,顿了顿,变成了如常的笑。
她拍拍郁燃手背:“你也快去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太瘦了。”
房门轻阖,温茹雅独自坐在窗边用餐的背影映在郁燃瞳孔上。
他跟在凌谦身后下了楼。
以郁燃自己的感受来说,刚才温茹雅话里话外对他的关怀,并不像假的。
但上次看到他时,温茹雅突然的失控发疯也不是假的。
还有他记忆里那些,癫狂的,反复无常地折磨他,既不许他叫她妈妈又强迫他叫妈妈的女人。
知道的信息太少,郁燃觉得自己好像被罩在一团雾里。
他很安静,凌谦回头道:“怎么了?”
郁燃摇头,轻轻推了下唇角:“没什么,感觉妈妈看起来好多了。”
“最近一直在好好调理,也没受什么刺激,不管是身体还是情绪都挺稳定的。”
“上次在家里作乱的人,找到了吗?”郁燃突然问。
凌谦顿了顿:“没有。”
这点对于凌家来说,确实毫无头绪,来人好像对这个别墅区特别是凌家很熟悉。
避开了所有的监控,又因为暴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且在那次恐吓之后,再也没来过第二次。
找不到一点线索,除了加强别墅的安保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郁燃第二天出现在家里的时间太巧,凌谦确实怀疑过他,但也确实想不到他会这样做的原因,再加上他了解郁燃,很快也就将他的嫌疑排除了。
郁燃听罢也没有出声,下到一楼脚步一顿。
凌羲推着萧亦清,从房间里走出来。
萧亦清的眼睛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问题,视力骤降,还畏光,在家里也必须戴着墨镜。
两辈子加起来,郁燃和他碰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反倒是凌羲,仿佛和郁燃有仇似的,对他没有什么好眼色。
轮椅停在凌谦腿侧,萧亦清说:“大哥。”
又对郁燃道:“小叶。”
凌谦摸摸他的头:“早上又去了医院?”
萧亦清点头,凌羲默不吭声地把他推进餐厅,对两人视而不见。
“凌羲。”凌谦冷声,“叫人。”
直接命令的语气,上位者的压迫力让凌羲顿了下,不情不愿地叫了郁燃一声二哥。
郁燃也没应。
凌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郁燃没搭理他,拉开餐椅坐下。
凌项禹不在,凌谦坐在主座,凌羲和萧亦清坐在郁燃对面。
餐桌上安静至极,气氛绵里含针,谁也没说话。
直到萧亦清拿起筷子,小声问凌羲桌上都有些什么菜,凌羲才一一给他介绍起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很难得。
凌羲很叛逆,脾气也很急,大概因为从小到大不管是温茹雅还是凌谦,都对郁燃更疼爱些,所以他一直对郁燃展现他的攻击性,以及竞争性。
除了畏惧凌谦的权威以外,他对上也是很逆反的。
这是郁燃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柔和的语气和人说话。
这让他不由多看了凌羲几眼,他非常照顾萧亦清。
明明萧亦清还没有彻底瞎,但他却无微不至,会明确告诉他汤盅放在萧亦清右手边多远的位置,连汤勺在左边还是右边都会提醒他。
每一道夹进萧亦清碗里的菜,他也会告诉他是什么。
至于萧亦清的性格,郁燃并不熟悉,总之他很安静,只和凌羲说话,气质很柔和。
看着看着,郁燃突然发现萧亦清和凌羲长得很像。
就是从凌谦,到萧亦清,再到凌羲,这三兄弟如出一辙的,都遗传了凌项禹更多一些。
但问题,恰好也出在这里。
郁燃放下筷子,凌谦看过来,微微皱眉:“你吃得太少了。”
他将手边的汤盅推至郁燃面前:“把汤喝了。”
郁燃垂眸看着汤,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凌谦许可,他直接离开了餐厅,和上次回家吃饭相似的一幕,但这次,郁燃并不是到卫生间呕吐的。
锁上门,他单手撑着洗手池,凑近镜子撩开了额发。
郁燃仔细地,来来回回地,用目光描绘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他长得像温茹雅。
郁燃从没怀疑过,甚至曾经直到和云瑞华的亲子鉴定出来前,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不是凌家孩子的一个原因,就是这张虽然不多,但仍和温茹雅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不合理不是吗?
既然他不是亲生的,他又为什么和养母如此相像?
他又想起了上次温茹雅见到他时的惊恐慌张魂不守舍。
她恐惧郁燃这张脸。
她惊慌之下对着郁燃叫出的名字是……小琪?
郁燃同镜中的自己对视,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答案。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小琪或许就是郁燃的生母。
而她和温茹雅的关系,是姐姐,还是妹妹?
她活着吗,还是死了?
如果她死了,那她的死,是谁造成的?
第26章 第 26 章 总归是对自己感兴趣不是……
第26章
一个人, 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郁燃就是小琪留下的痕迹。
那她还在这个家里有留下别的痕迹吗?
郁燃再次放下筷子,凌谦看着他:“吃饱了?”
他轻轻点头。
凌谦望向窗外:“要下雨了。”
他们赶在台风来临前离开了鹏城, 既然远隔上千公里, 京市的天气仍然受到了影响。
下午到时, 天色阴沉,傍晚十分已经有点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