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裴知璋?”
叶时鸣两指托腮, 并不是很有坐相地半瘫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三人全家福。
完全等比例长大的一张脸,他从照片上移开眼, 盯着对面看报表的顾雁山:“这不是凌家那小少爷吗?”
顾雁山并未从报表中抬眼, 倒是一旁的阿坤接了话。
他应了一句是。
叶时鸣看着照片细细品味。
他甚至没看桌上阿坤新给郁燃准备的关于他父亲裴宴安的资料, 几乎是瞬间就从这个截然不同的名字里琢磨过味儿来。
“这个凌家不干净啊。”叶时鸣叼上雪茄,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阿坤, “你没顺便查查他们的发家史?”
“查了。”阿坤说,“确实不干净。”
叶时鸣扫向顾雁山:“没告诉人小孩儿?”
顾雁山:“不需要。”
叶时鸣:“?”
顾雁山抬了下眼:“你觉得他不知道?”
叶时鸣一寻思也是,郁燃聪明,又会利用时机,既然有心让阿坤帮忙查这些, 就代表他肯定知道更多他们作为外人不知道的事。
可他才十八岁啊, 原本在象牙塔里被保护着长大的人,有可能短时间内就心机手段样样具备吗?
他略有咋舌:“他之前说的那个梦,不会是真的吧?”
本来叶时鸣是不信的, 他觉得就是郁燃编排来吸引顾雁山的一个手段,但现在却隐隐有点不得不信了。
顾雁山丢下手里的集团报表,往杯里倒了半杯的威士忌。
三指捏着杯口轻晃杯身, 冰块裹着酒液撞在杯壁上, 发出清冽的碰撞声。
顾雁山轻轻笑了下, 没搭理他。
叶时鸣盯着照片上男人的脸来来回回地看, 突然一拍大腿坐直了:“这个裴宴安, 我好像还真有点印象。”
顾雁山掀起眼皮。
阿坤也看向叶时鸣。
叶时鸣对顾雁山道:“就是你刚被顾家接回来不久,啥时候来着……十五六年前吧,那会儿你还没造反, 有一次跟着顾家那死老头和顾煦……”
顾雁山的生父在顾家排行老三,因为年轻时候忤逆家族为他准备的联姻和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女孩私定终身,被家主从顾家除名。
当时顾家家主顾锡明钦定的继承人,算起来也是顾雁山的堂哥,豪门内斗纠缠到孙子这一辈,顾家直系人丁凋零只剩下顾煦这么一根独苗。
这时候顾锡明想起了那个被他驱逐的三儿子,以及他和外国女人生下的野杂种,费了点劲跑去西西里,把顾雁山从狼窝里带了回来。
但他带回顾雁山的初衷并不是让他来和顾煦争夺家产,而是要让顾雁山当顾煦的狗,不仅要替顾煦扫清身边的障碍,还要去做所有顾煦不好亲自做的,见不得光的事。
阿坤是从西西里跟着顾雁山一起回来的,叶时鸣也差不多是前后脚来到顾雁山的身边。
他们三个人,当时包揽了顾家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见到裴宴安时,具体在做什么,因为年代久远叶时鸣也记不太清了,总之他记得这个长相帅气的男人。
出身不错,家里虽然说不上多富贵,但可以提供年轻人创业的资本。
他年轻创业,选了个在当时无人问津的冷门行业,跟在老板们身后拉投资;穿着西装,笑容和煦,即使态度放得很低也没有给人低声下气,伏低做小的谄媚感。
他意气风发,即使被泼冷水,也对自己的项目,自己看好的行业未来前景信心十足。
叶时鸣在角落里抽烟,五块钱一包的大前门又硬又涩,他抽得骂骂咧咧,却不小心撞见吃了不少酒的男人跌跌撞撞从会所大门走出来。
还是被顾雁山拎着胳膊,才避免一个倒栽倒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项目书,大骂那些投资人没眼光,撒酒疯似的就差直接把项目上怼到顾雁山脸上。
倒是顾雁山还有闲情,一边摊手问叶时鸣要烟,慢条斯理点燃衔在齿间,当真借着街边路灯看了起来。
说起来这一幕还是挺荒谬的,成年男人商场失意抱着垃圾桶大吐特吐,两个未成年叼着烟在那儿琢磨他这个被无数资深投资人驳回的项目。
反正叶时鸣那会儿看不懂。
顾雁山看没看懂,叶时鸣不知道,他就知道顾雁山夹着烟蹲在裴宴安面前,问他需要多少钱。
叶时鸣觉得顾雁山疯了,裴宴安也觉得顾雁山疯了。
他这个投资之所以处处碰壁的原因之一,也是前期投入非比一般。
近二十年前的上千万,就算对顾家来说九牛一毛,但对当时的顾雁山来说,却不是个小数目。
裴宴安自然不会信,以为只是好心人安慰自己,还拍拍顾雁山的肩膀以示感谢。
顾雁山却给裴宴安留了个地址,让他等得了的话,一个月后去找他。
那也是叶时鸣第一次看见顾雁山露出獠牙,他说顾锡明屁股下面那把椅子,也该换人坐了。
那一天,顾雁山刚刚十七岁。
因为暴露血性的顾雁山给叶时鸣的印象太深,所以连带着这一场景里的npc,都被叶时鸣深深记住。
叶时鸣还记得,一个月后,顾雁山当真带着钱去了约好的地方。
他问顾雁山:“这算起来也是你第一个投资的项目吧,就没点印象?”
顾雁山摊手,时间太远,他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但如果他真投过,也可以算是他发家史的一环,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毕竟他最开始成立的公司,全部都是他后续撬动顾家的杠杆。
包括当时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活下来的,全都在顾氏有着不低的地位。
所以真要追溯的话,那裴宴安应该并没有把顾雁山的话当真,也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他应该后续从别人那里获得了投资,不仅维持了公司发展,还真在短短一两年内,打了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投资人的脸。
成为了业内的香饽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他的成功,恰好就引来了他的好友兼合伙人的嫉妒。
叶时鸣翻着裴宴安的资料,突然感叹:“没想到凌叶这小孩儿,这么快连阿坤都俘虏了。”
他脸上带笑,话有揶揄,看似在调侃阿坤,实则在挤兑顾雁山。
谁都知道阿坤只听顾雁山一个人的话,没他点头,天上下刀子,他也不可能因为郁燃卖惨而动起恻隐之心。
顾雁山挑眉:“这还真是阿坤自己的想法。”
叶时鸣诧异。
阿坤也不藏着,直言:“每次看到小凌先生,我总会想到我弟弟。”
阿坤弟弟死的时候,和郁燃一般大。
半大的少年,喉管里的血根本止不住,费劲抓着阿坤衣袖,语不成调地说哥,好疼,救救我。
叶时鸣沉默下来,反手拍了拍阿坤肩膀-
骤雨一夜未停。
郁燃起床时,天边乌云依旧压得很低,电视里早间新闻播报着鹏城台风还将持续多久。
郁燃就着女主播的横平竖直的声音当背景音,进了厨房。
露台上的花前两天全被他冒雨搬进了雨棚下,除了那株扎根在墙角的三角梅。
艳丽的颜色在风雨里飘摇,郁燃看了会儿,放下手里的菜刀,打着伞下了楼。
他很快回来,怀里多了一捆五金店买来的橡胶布。
郁燃从屋里搬出凳子,穿着拖鞋踩进雨里,想要给三角梅搭个临时的雨棚。
三角梅喜阳不耐水,下这两天雨已经打落了不少花,而这雨,还会一直下到中旬。
不控水防雨,很快就烂了。
这株三角梅生命力特别旺盛,无人照拂也能挺过寒冬,开满半扇墙,郁燃不希望它烂在这场有终点的雨里。
但他一个人,身高有限,雨里视线也有些受阻,墙体又滑,即使垫着脚使劲往上,丢到房顶上的橡胶布也很快滑下来。
反复好几次,他的脸已经被雨湿透,原本罩在头上的雨衣帽子早已滑落至脑后。
雨打在脸上,涩得眼睛又酸又疼,根本看不清。
郁燃眯着眼睛,越是失败,反而越像是跟对方杠上了。
他低头寻找着砖头。
就在这时,他终于听见了屋外有人敲门。
郁燃小心从餐椅上下来,浑身淌着水走进屋里,下意识走到门边,突然后知后觉谁会敲他家的门。
云瑞华、凌谦等人挨个在他心里过了一遍,都被一一否决。
云瑞华压根不知道他在外租了房子,而凌谦,以他的自负来说,他根本不会去想郁燃会骗他。
而且昨天凌家那么一闹,他觉得后者现在应该正在为温茹雅的去留烦恼。
继续留在家里,如果再碰到昨天的情况,谁知道失控之下的温茹雅会不会说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出来。
郁燃希望凌谦把温茹雅送出凌家,送去疗养院。
或者说,在温茹雅昨天出现在他房门口那一刻,郁燃就给她安排好了这条路,她必须离开凌家。
凌谦想要藏住秘密,就只能将她送走。
而这件事,他不会假手于人。
既然也不是凌谦,那会是谁?
叩叩叩。
门再次被礼貌叩响,以及熟悉的声音:“小凌先生,您在家吗?”
是阿坤。
郁燃打开门。
阿坤等了许久的阿坤见状一愣:“小凌先生,您这是……?”
郁燃穿着雨衣,但和落汤鸡没有什么区别,他尴尬一笑,坦言道:“我想给院子里的三角梅搭个雨棚,但是个子不够,半天没弄好。”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郁燃说,“我刚才没听见。”
“没事,也没有等多久。”阿坤把资料递给他,“您要的东西。”
阿坤的效率向来很高。
郁燃道谢接过,又盯着门框那么高的阿坤多看了几秒:“阿坤先生,能麻烦您帮下忙吗?”-
安静的车内响起一阵悠扬的古典乐。
顾雁山的食指跟着节奏点了点,睁开眼睛,接通电话。
“先生,”阿坤在电话那头道,“我要帮小凌先生搭个雨棚,要晚一点下去。”
“搭雨棚?”
“是,小凌先生说三角梅淋不得雨,我顺手帮下忙。”
挂断电话,顾雁山思忖两秒,打开车门,抽出伞孔内弹出的雨伞,按下按钮撑开伞,矮身下身。
雨水噼啪击打伞面,很快便汇集成柱顺着伞面滚下。
顾雁山进到小区,找到郁燃居住的单元楼,收了伞拾阶而上。
露台上,郁燃身上的雨衣在他的坚持之下披在了阿坤身上,堪堪到他大腿那么长,旁边郁燃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雨水浇灌在身上。
阿坤很高,比顾雁山还高一些,站在椅子上,轻易就将橡胶布甩到了房顶。
他按着防止雨布下滑,对郁燃摊开右手。
郁燃将半块砖头放在他掌心。
阿坤将钻头压上去,从椅子上下来,准备换到另一边。
两人同时听到了有人敲门。
郁燃:“阿坤先生,您稍等我一下。”
阿坤:“你去开门吧,我一个人也行。”
郁燃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访客。
老房子也没有猫眼,防盗门外是一扇铁门,郁燃打开内门,看到屋外的人愣了下。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三角梅这么娇嫩。”顾雁山隔着铁门同他对视,伞尖的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怎么,使唤了我的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有感觉赶紧写了,希望明天也能如此丝滑拜托拜托
第32章 第 32 章 他看不透顾雁山。
第32章
什么样的三角梅如此娇嫩。
郁燃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 顾雁山以为他是故意的。
故意用奇怪的理由将阿坤留下,旨在吸引顾雁山的注意。
郁燃轻轻抿唇,并未解释什么, 垂眼打开外门。
“不用换鞋, ”郁燃请他进来, “我家有点小,您别介意。”
顾雁山迈步进屋,斜靠在门口的伞浸湿了屋内的脚垫。
无人在意这点细节。
这套房子是个小套一, 郁燃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时刚刚好,阿坤刚虽然也从屋里走过,但并未过多逗留,直接越过客厅去了后面露台,郁燃当时没有注意, 此刻和顾雁山两人站在客厅, 才突然发现这十平米客厅的狭小。
他不合时宜地走了神,心想要是等下阿坤从外面进来,这客厅都装不下了。
郁燃问道:“顾先生喝点什么?家里有茶。”
绿瞳轻轻在他身上一扫, 顾雁山淡声道:“不用了,带我去看看你的三角梅。”
郁燃将他领去露台。
他走在前面,却能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郁燃没回头, 只在要迈出厨房时, 提醒顾雁山:“顾先生小心台阶。”
他在外面淋了雨, 浑身都湿透了。
郁燃天生的色素淡, 不仅是肤色和瞳色, 包括发色,甚至还没有顾雁山这个混血黑,是天然的栗棕色, 放在阳光下很明显,但湿了水后倒不太看得出本来的颜色。
湿发柔顺地贴在他后颈,甚至能清晰看到皮肤上蜿蜒的水痕,顺着颈后的颈椎棘突,滑进衣领里。
湿衣服同样贴在身上,背后形状漂亮的蝴蝶骨,细韧单薄但不算柔软的腰,圆润饱满的臀,以及笔直修长的腿,皆尽收眼底。
顾雁山收回眼,在郁燃的提醒下抬脚迈过台阶,踏上露台。
雨棚下方寸小天地是仅有的干燥,靠墙一侧摆满了花,但在这阴沉的天气下,这些鲜艳的色彩也稍显暗淡。
阿坤将橡胶布两角都结实压在房檐上,多余的布料顺势垂落,他在雨里叫郁燃:“小凌先生,这样可以吗?”
“顾先生……”
“不用管我。”顾雁山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郁燃几步奔进雨里,接住橡胶布另外一端。
两人一阵忙碌,随着他将盖住墙面的橡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