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之后几天, 郁燃一直在反刍那个吻。
要怎么形容呢?
爱,郁燃尝不出。
性,似乎也不完全。
郁燃没有从中品出太多的欲望, 非要说的话, 更像是奖励。
因为乖, 做得好,所以给予一点肯定的奖励。
但是这样不行啊,他丝毫没在顾雁山身上看到一点, 爱上他的痕迹。
他得爱上他才行。
是他,是郁燃要爱上顾雁山才行。
但郁燃没有谈过恋爱,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郁燃不知道。
他企图从那些经久不衰的爱情电影里,找到学习的模板。
郁燃开始看很多爱情片,看贵族少女爱上穷画家, 看芭蕾舞演员和陆军中尉一见钟情, 看女人在雪地里对着山一遍遍问死去的男友“你好吗”,还有剪刀手机器人爱上人类女孩……
爱情,好像逃不开付出。
蓝光打在脸上, 淬亮了那双平静的眼睛。
房门传来动静,郁燃转头,晚归的顾雁山一面挽着衬衫衣袖, 一面打开了屋里的灯。
目光落在郁燃身上, 他抱着腿坐在沙发上, 半披半抱着一件顾雁山的睡袍。
明亮的光线让银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
顾雁山瞥了一眼, 走向郁燃, 摸摸他的脸:“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看电影。”
郁燃仰头看他,尖尖的下巴贴在顾雁山小腹处:“顾先生不在, 我睡不着。”
顾雁山笑着捏了下指腹下的软肉:“也没几天,怎么变得这么娇气。”
这句话就像在提醒郁燃,装过了头一样。
“因为床很大啊,房子又很空,怎么睡都睡不暖。”郁燃依然道。
顾雁山笑而不语,抓起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郁燃十分自然地双手搂上去。
他膝弯微抬,顾雁山手臂穿过,按在他大腿上稍稍用力,突然的失重让郁燃轻呼一声,下意识收紧双手抱得更紧。
屋外漆黑,弯月悬在天边,一整扇落地玻璃犹如镜面,临摹出两人离开的身影。
男人肩宽腿长,白衬衫遮不住他因手臂发力而凸显的背肌,少年因为坐在他臂弯,半个肩头从他肩上露出,细白的小臂环抱在顾雁山颈后。
他抱小孩子似的,单手就把郁燃抱离了放映室。
这间屋子在此之前很少使用,也离顾雁山房间很远,他抱着郁燃走在走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现。
郁燃问:“顾先生,我不沉吗?”
顾雁山握在他大腿上的手捏了两下,似乎在测量他体重:“你这点重量,跟猫一样。”
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将郁燃轻抛在床。
随着郁燃落下,床垫在重量的压来时下陷,又回弹。
郁燃跟着轻弹了下,手臂撑在身后,略显错愕地望着顾雁山。
顾雁山抽出皮带丢在一旁,解开西裤扣子,俯身。
郁燃心跳加速,身后的手不由收紧。
顾雁山的脸贴得越发近,近到他能从他那双绿瞳中清晰看到自己的脸,郁燃不由闭上眼睛。
等待的吻以及更多,并没有落下,反而感受到了两人间拉开的距离。
郁燃睁开眼睛,顾雁山手里拿着浴袍,对他笑了笑。
“睡吧。”他转身走向浴室,动作间绷紧的西裤隐约印出紧实大腿处衬衫夹痕迹。
郁燃听见他说:“等下就来陪你。”
卧室安静下来,郁燃盯着浴室的方向,半晌冷笑了声-
“小郁先生,这是最新的股权收购协议。”
助理将股权书交予郁燃,加上这一份,郁燃手里的凌氏股权已经超过了顾氏,他成了凌氏的第一股东。
助理表示凌氏那边很快会将股权变更公示出来,询问他是否要去参加他成为最大股东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郁燃的接手不仅让那些难以承担风险的股东及时脱身,还给了凌氏一口喘息的机会,不论是其余董事还是凌谦那边,都想见他一面。
一方面是收购凌氏股份的过程中他全程没有出面,另一方面,他收购股权的公司是由他和顾雁山联合控股,他的股份占比在顾雁山之上。
当然,他是用“郁燃”这个名字注册的。
这在别人眼里,是个很神奇的信号。
那可是顾雁山,顾氏旗下大小公司只多不少,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他不是以公司而是个人的名义注资控股?
“郁燃”是谁?没听过又查不到更多资料,只能从那家突然出现的公司单薄的股权结构中,窥见两分二人关系匪浅的信息。
想要见他的缘由,当然也是想要通过和他交好而得到一个可以深入触碰顾雁山的机会。
就像当初凌氏只因被顾氏母公司注资就风光无限一样,郁燃这位神秘人物,自然也是个香饽饽。
这些时间,光是各种邀约就塞满了助理邮箱。
只是郁燃都一律回绝了而已。
股东大会,似乎成了见到他的唯一途径。
至于凌谦,他更想见郁燃了。
因为凌家风波波及凌氏,他被董事会撤去了管理职务,但他仍然手握凌氏不少股权,股东大会他是有权参与的。
凌谦想见郁燃,他想知道他为什么针对凌氏。
从蓄意做空损害凌氏价值,再到以类似白骑士身份下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要收购凌氏,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他并没有将“郁燃”这个人和郁燃联系到一起。
甚至还在试图联系郁燃,话语中关心之余,更多是企图从他这里打听到“郁燃”的消息。
那些短信,郁燃一概未回。
当然,股东大会也由助理替他出面。
那晚之后,他似乎人间蒸发一般,从凌家众人身边消失。
电话没人接,短信无人回,也打听不到任何相关消息。
如果不是和“裴知璋”的官司仍在进行,凌谦都会怀疑,他还活着吗?
那晚他被车撞后昏倒在血泊里的一幕实在触目惊心,时常会让凌谦从梦中惊醒。
还有他最后拨给凌谦的电话,那声求救的“大哥”,同样成为他的梦魇。
凌谦浑身是汗地从床上坐起,梦里他将凌羲掐死在那天的雨地里,回头时,浑身是血的郁燃却一刀捅进他心口。
他说大哥,你骗我好久,我恨你。
梦里的痛似乎带到梦醒,凌谦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许久之后喘息渐渐归于平静,他掀开被子走出房间。
屋外的月光,在静谧的别墅内投下光影。
也在柔软的床铺上拉出一片清白。
纤长的阴影将床上的光亮挡去一半,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萧亦清熟睡的侧脸。
缱绻又眷恋。
屋内悄无声息,脚步声离开之后,床上睡着的人狠狠一颤。
被内金属碰撞声闷闷响动。
萧亦清睁开眼,他原本的黑瞳呈现出剔透的浅棕,却僵硬着,没有被月色晕染出一分神色。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义眼,美丽且死板。
和郁燃那对浅色眼珠高度相似。
他又想起了郁燃的话——
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
郁燃最后选了追风这个名字,给他的小马。
追风不到两岁,还没成年,送到马场后,总爱往莉莉安身边凑。
只要他不靠近顾雁山,和带着一身胡萝卜味儿靠近莉莉安撒娇,莉莉安大多数时候对他都算和颜悦色。
和莉莉安相反,追风和大多数马儿一样,都很钟情胡萝卜。
郁燃握着胡萝卜的手,都被他含进马嘴中。
然后又嫌弃地吐出来。
“小郁先生。”
阿坤突然出现,给他递上一块叠好的方巾,上面萦绕着熟悉的香味,是顾雁山的。
郁燃侧目,草坪另一侧,顾雁山背对着他,一边拿梳子替莉莉安梳着颈部鬃毛,一边接着电话。
郁燃擦着手上追风的口水。
以前没搬进来,很多时候顾雁山都不会亲自出面,郁燃常和阿坤见面,但自从住进顾雁山家里,他和阿坤反而没了交流。
他在家里不会像在外那样,对顾雁山寸步不离。
郁燃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过话了。
阿坤过来,只是为了给他转达温茹雅自杀未遂的消息。
“她想见你一面。”
郁燃表情没有变化,应声:“我知道了,谢谢阿坤先生。”
阿坤对他颔首,转身回到顾雁山身边。
郁燃目送着,抬起的目光恰好和那边转头的顾雁山对上。
顾雁山神色淡然地听着,对郁燃勾了勾唇。
如果没有他的命令,阿坤应该是不会特地来告知郁燃温茹雅的事。
但回程的车上,他也没有询问郁燃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倒是郁燃主动提起,他想去趟医院。
顾雁山便让阿坤转道,将他送过去。
温茹雅被转移到了精神病院,入住的楼层似乎比疗养院更安静,他推开门,看到了靠坐在床头的女人。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麻花辫散了,头发凌乱弯曲,但面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看到郁燃,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扬起一个和煦的笑:“你来了。”
任谁看了这一幕,也不会说她精神失常。
屋里所有的角都被包了起来,尖锐的东西一律看不见,温茹雅脖颈和手腕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
这些都明确表示着,在这期间,她不仅自杀了一次。
郁燃在床边坐下:“你想见我。”
温茹雅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能再叫我一声妈妈吗?”
郁燃没有出声。
温茹雅笑笑:“你确实不像我的孩子,特别是你穿着裙子扮成她的时候,你和琪琪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如果你想见我,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那么你也见到了。”
郁燃闻言没什么波动,说着就要起身。
温茹雅却有些激动得半扑到床边,抓住郁燃手腕。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没有想要祈求谁的原谅。”她掌心滚烫,“但是,你不想听一听你父母的事吗?”
“你得记住他们呀,你不记住他们,他们就真的消失了。”温茹雅颤声,“当年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她和你是堂姊妹,比你小两岁,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但你幼时并不是很喜欢她。”
郁燃出声,温茹雅一愣,她看着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听着他平静地复述出过往的一切:“因为你们一同长在祖父家,而她的父亲因为是家中最受宠的儿子,家里长辈爱屋及乌,也更喜欢她……”
而且温琪雅外向,开朗,好像天生就更讨人喜欢。
温茹雅则同她父亲一样木讷。
妹妹是很好的,不会恃宠而骄,也不会因为祖父母更疼爱自己而在温琪雅面前耀武扬威,相反,她从小就是个正义小战士。
但凡长辈的表现出对两人任何的差别对待,她都会叉着腰为温茹雅抱不平。
可每次看见祖父母笑着亲她,因为她而改变了对温茹雅的态度时,温茹雅不仅生不出一丝感激,反而更愤恨。
但在温琪雅扑进她怀里撒娇,又偷偷拿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她买她眼馋了很久的玩偶时,她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像祖父母那样亲亲她圆嘟嘟的小脸蛋。
温茹雅认为自己是厌恶她的,虽然她能随时对温琪雅表现出关怀,她讨厌她不得不长成,他们口中的“姐姐”模样。
直到大学,她终于离开那个家,距离让她模糊了那份因为种种原因转嫁到温琪雅身上的恨。
她在学校里遇到了裴宴安,并且爱上了他。
她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的爱慕,为了靠近他,还接受了凌项禹的追求,而裴宴安却因为一次意外的见面,对温琪雅一见钟情。
这实在荒唐,为什么人人都会喜欢温琪雅?
为什么就连凌项禹也总是提及她和妹妹的差距?
可男人就是这样,即使垂涎着友人妻,在面对着友人产业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也能对她手无寸铁的妹妹痛下狠手。
裴宴安的起步确实是靠着凌项禹的支持,但后期两人经营理念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凌项禹带着可观回报抽身而出,两人分道扬镳。
结果分开后,一方蒸蒸日上一方每况愈下,凌项禹又找回了裴宴安,想要分一杯羹。
念及旧情,裴宴安同意了,甚至毫无防备地给他展示了产业核心,凌项禹看见了巨大的,比他以为的和他得到的还要多得多的利益。
他贪念丛生,想要将其据为己有。
温茹雅无意间发现了凌项禹的打算,她心怦怦直跳,面对温琪雅夫妻俩时错漏百出,但她始终没有把凌项禹的打算告诉他们。
她想,凌项禹只是想要占据他们的财产,又不会害命。
她想,她那从小顺风顺水一切唾手可得的妹妹,如果从高处摔下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也想要站在高处,俯视她一回。
等裴氏倒了,她会接济他们夫妻俩的。
她这样劝慰自己,对凌项禹的种种手脚视而不见。
直到她发现凌项禹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她才猛然惊醒,却晚了一步。
却晚了一步,温琪雅倒在血泊了,死在她怀里,死的时候还像小时候发现她藏在柜子里一样,伸手摸她眼眶。
温茹雅才发现她哭了。
因为妹妹死了?那一刻她被巨大的内疚笼罩,眼前走马灯似的全是两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你痛苦不堪,宁愿丢弃自己的孩子,也要让我作为‘凌叶’长大。你以为朝夕相处可以培养出凌家人对我的浓厚感情,却没想到我一到十八岁,他们就马上把我赶出门。”
郁燃一寸寸靠近,脸上鬼气森森:“我离家之后你病情加剧,是因为你害怕了,你害怕下一个就是你。”
温茹雅跪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她喃喃:“……我是为了保护你。”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最隐秘的,连她自己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