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哇哦, 这么精彩。”叶时鸣没站相地趴在护栏上,发自内心的鼓了两下掌,就差吹声口哨了。
顾雁山垂眸不语。
不仅是顾叶二人, 楼下宾客也并非全数离开。
反而是被控制住的陈宏和瘫软昏迷的云瑞华, 已经清理出了宴会厅。
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那边的母子身上。
顾雁山手上雪茄烟灰绵长,灰柱悬而不落,火线呼吸一般, 缓慢匀速地后退。
视线聚焦处,是单膝跪地扶着温茹雅的少年。
白色不衬他。
郁燃本身就白,再穿白色,显得他那张脸都跟融化了似的,反而模糊了那张漂亮脸上的精致五官, 特别是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微微低着头, 任由温茹雅向他释放厚重的爱意,细长瘦削的手轻落在女人背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过背脊。
他以一种全然敞开的姿态, 安抚着神志不清的女人。
如果他的身体更贴近对方一点,这副母子情深的画面,或许更加温情。
凌谦没有回答郁燃, 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将手伸向温茹雅, 只想赶紧让她离开这里。
在他抓住温茹雅胳膊时, 郁燃同时按住了他的手腕。
“大哥, 你没看出来妈妈害怕你吗?”
郁燃的语气,破天荒地让凌谦感觉到几分凉意。
但看过去,那被刘海盖住大半的眼里, 好似又只有对温茹雅的担忧。
“小叶,”凌谦面色发沉,“不要胡闹。”
郁燃没松手,凌谦眉头夹得更紧,他第一次发现郁燃这么不听话。
这种情况,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们笑话,郁燃到底知不知道!
“有什么回去再说,妈现在需要医生。”这句话,凌谦说得掷地有声,他不仅仅是说给郁燃一个人听的。
温茹雅精神状态不佳,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只要摁死了这件事,刚才那些一切都可以归咎为她神经错乱之下的胡说八道。
凌谦必须要为凌家辩驳!
他说话时,不动神色给旁边的保安们递了眼色,几人同时上前要将温茹雅带走。
铁钳似的手按在郁燃的肩上,不着痕迹地将他和温茹雅分开。
温茹雅紧紧抓着他,指甲在他手背划下抓痕,白皙的皮肤很快泛起凌厉的红。
郁燃作势挣扎了两下,错愕地看向凌谦:“大哥?”
他其实并没有太用力,温茹雅的眼泪砸在他手指上他只觉得黏腻。
凌谦拿手帕,要替温茹雅擦眼泪,他手一伸过去,温茹雅瑟缩了下,下意识往后躲,被凌谦紧抓着胳膊。
他轻柔地将手帕沾上温茹雅面颊。
“小叶,等下你跟妈一起回家。”他看向郁燃,“也让医生给你看看,别受惊了。”
凌谦没有很慌乱,他处变不惊,稳住了局面。
甚至还能笑着和大家道歉,说让他们受惊了,会查清原委回头登门道歉云云。
即使他暗地里,牙都咬碎了。
但一切,都没有到不可挽留的程度。
温茹雅不能再留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凌谦这边话音刚落,人群潮汐一样往两边拨开,顾雁山和叶时鸣从中走出。
凌谦呼吸一紧,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仿佛敲在他心上。
他对上顾雁山的目光,正想上前为今晚的扫兴道歉以及挽回自己的形象,顾雁山已经不甚在意地移开了眼。
对顾雁山而言,他无足轻重。
凌谦眼睁睁看着顾雁山无视了他。
倒是叶时鸣,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凌总,唉——”
他拍了凌谦两下,态度明明很友善,但凌谦心里却咯噔了下。
“顾董,您听我解释!”
顾雁山脚步丝毫未停。
越过几人时,他的目光在半空和郁燃交汇了一瞬,二者皆未出声。
顾雁山擦过郁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会厅。
而他一走,那些原本还有意八卦和看热闹的,纷纷离开。
还能听到他们止不住的议论。
毕竟温茹雅和陈宏话里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大家发散许多。
很快宴会厅里,只剩下凌谦。
水晶吊顶下,一地狼藉。
凌谦终于没忍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长桌,香槟塔轰然倒塌,晶莹的液体淌了满地,反射着剔透的光。
到底是谁在算计他?!
凌谦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本该被丢进海里喂鱼的陈宏,走失的温茹雅,还有今晚原本应该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窗户,玻璃上印着他无能狂怒的脸。
蜿蜒的水痕,同样冲刷着郁燃的面孔。
温茹雅和保安在他身侧。
离开宴会厅的路上,偶尔能看见一束束远光破开雨夜,飞快缩小,消失。
那些鱼贯离开会所的豪车上,坐着数位盛装出席的宾客。
他们收到凌谦的邀请,得到顾雁山会出席的消息,装着对凌谦的羡慕和嫉妒,碰杯恭维时或许都在想他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让顾董另眼相待,最后带着一肚子八卦乘兴而去。
根本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发生的一切就会人尽皆知。
会所的侍者、保安,就连根本不在现场的厨师和保洁,都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绘这一段豪门秘辛。
所有人都会知道,裴宴安和温琪雅当年那场意外是凌家一手造成的,他们逼疯了温茹雅,而她又是个当众杀人的疯子。
甚至郁燃和萧亦清,都会成为他们的谈资。
为什么明明裴知璋就在他们身边,却一直宣称走失?为什么将裴知璋当做亲生儿子养大又突然捏造一对父母?突然找回的萧亦清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当年为了留下裴家的孩子特地弄丢了亲生儿子?
他们想从裴家得到什么?今天凌家拥有的这一切,又是怎么来的?
即使凌谦明天给这一切都抬出完美的理由,给陈宏云瑞华都安上无法挣脱的罪名,用“精神病”三个字彻底将温茹雅禁锢住,都无济于事。
一切流言蜚语,都会成为撬开真相的铲子。
郁燃知道,明天顾氏会从凌氏撤资。
顾雁山没有说过,但他会那样做。
在凌氏能给他提供利益时,他都能弃如敝履,更别提其丑闻缠身之时。
当凌氏被顾雁山抛弃,就再也没有什么观望,多方撤资和解约只会纷沓而至。
丑闻或许不能毁掉凌谦,但是会毁掉凌氏。
如果一切都在这里结束的话,那么被顾雁山抛弃的,还有郁燃。
就像他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平淡,了然,且乏味。
他不介意替郁燃搭桥,就像他亲手指导他用枪一样。
他享受狩猎的过程,即使猎手不是他本人。
而这个结局,或者可以说,明天顾氏的撤资,是顾雁山对于郁燃这个宠物短暂讨他欢心的最后的奖励。
郁燃在他面前就是一张白纸,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顾雁山都能轻易看透其中目的。
但既然这场游戏是郁燃开始的,那么也只有他才能提出结束。
包括顾雁山,郁燃不允许他退场。
他自以为他睥睨一切,但他不知道郁燃对凌家到底有多恨。
避免重蹈覆辙是给顾雁山的说辞,而他真正要毁掉的,根本不是凌氏。
没人会比他更了解凌家的每个人,他只需要轻轻抛出饵,自有鱼儿上钩。
不知道那雨夜里,一束束的远光灯里,哪一束是逆行往上的-
温茹雅靠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毛毯,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身形消瘦,脸色惨白,枯枝一样的手紧紧地握着郁燃的手不放。
指尖发白没有血色。
因为睡得不安慰,她的眼皮不停颤动着。
郁燃静静注视着她,缓缓抬手,握住了温茹雅的脖颈。
她很瘦很瘦,脖子细得他一手就能握住,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微凉,稍微用力按下去,温茹雅就会因为轻微缺氧而挺胸仰头,气管扩张明显,拇指下的动脉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他能轻而易举地掐死温茹雅。
就像温茹雅曾经按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那样。
屋里非常安静,郁燃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最后他松开了手,什么也没做。
温茹雅睁开眼睛:“不杀我吗?”
她目光清明,神色平静。
郁燃一愣。
温茹雅抚上郁燃的脸,指腹眷恋得摩挲着他脸侧,她好像在这一刻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倪起他的模样。
“长大了,”她说,“小琪,你和他的孩子,长大了。”
“像妈妈,也像爸爸。”
温茹雅透过郁燃,望向时光里的旧人。
她的指尖停在郁燃眼皮处,那里长着两枚红色小痣,温茹雅看着他的眼睛。
“当时在医院,是你先抓着我叫妈妈的,你不记得了吗?”
她目光迷离起来,抓着郁燃的手:“我是妈妈呀。”
从清醒到再次失去神志,郁燃任由她摆弄,全程都没有出声。
温茹雅晃着他的肩膀,殷切地让他叫妈妈。
郁燃只是看着她。
温茹雅那句话,突然敲开了他记忆里某扇紧闭的门。
那是一个恍然的午后,小小的郁燃茫然地坐在一片白茫茫中,好像有阳光落进屋子里。
好像有风,因为窗边的白纱在轻轻摆动。
好像也有小鸟的啾鸣。
但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他好像睡了很长一觉,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甚至好像连脸都是模糊的。
然后有人推开了门,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编着漂亮辫子,长得好眼熟好眼熟的人。
她好憔悴,眼下黑黝黝的。
郁燃望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一个称呼跃至唇边。
“妈妈?”他下意识开口。
女人浑身一震,看他半晌。
郁燃不由歪头,不是吗?
可为什么她熟悉得就像妈妈一样?
下一刻,女人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和郁燃脑海中那个属于“妈妈”的模糊影子重合在一起。
“嗯,妈妈在。”她在郁燃额头落下一个吻。
郁燃扬起懵懂的小脸:“妈妈,我叫什么名字,我突然忘记了。”
“……凌叶。”
……
郁燃小时候生过一次病,说是发烧家里没发现,送去医院细菌感染,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因为妈妈好像和模糊的记忆里一样,他对于仿佛不存在于记忆里的哥哥和弟弟,并没有什么排斥。
原来是他将温茹雅错认成了温琪雅。
记忆里,在那个地下室,是他为了刺激温茹雅,在她嘶吼中偏执地一声声叫她“妈妈”。
虽然看不见,但她崩溃又破防的声音都会让郁燃感到几分舒爽,即使这点微妙的爽意要用他遍体鳞伤去换。
后来温茹雅比凌羲和萧亦清更先搬离凌家那栋别墅,漫长的三千天里,郁燃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偶尔问上凌谦一句,他也只是说:“她不再来伤害你,不好吗?”
郁燃就不再说话了。
但是有时候,他又止不住地想起“妈妈”。
这个词,好像总是和灿烂的阳光、盎然的草地联系起来的。
他记得妈妈弯腰刮他鼻尖,长辫茸茸的发梢拂过脸侧,很痒,他会忍不住偏头,妈妈就会捏着发尾,小扫帚似的扫他的脸和脖颈,两个人咯吱咯吱笑成一团。
他也记得午后妈妈睡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手里的书滑落在地,啪嗒一声。他偷笑着捏着水彩笔在妈妈脸上画小人,睡着的妈妈会突然睁开眼睛,把来不及逃跑的他按在怀里画个大花脸,然后他窝在妈妈怀里,摇啊摇,妈妈身上香香的。
后来“妈妈”变成了温茹雅,她虽然不会再同郁燃玩闹,但她会摸郁燃的头,会亲密地叫他“小叶”,也会在打雷时将害怕的郁燃抱进怀里。
那时候,妈妈的味道好像变了,但她依旧是妈妈啊。
即使她越来越神经质,即使她变得癫狂,即使他们只能互相折磨。
但哥哥、弟弟,就算是爸爸,和妈妈都是不一样的。
再后来,郁燃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妈妈”两个字脱口而出,叫云瑞华,叫温茹雅。
这个词再也不饱含任何眷恋和羁绊,反而是索命的毒药。
上辈子她否认是郁燃的母亲,是因为脱离了“凌家二少爷”这个身份的郁燃,带出来的,是她俺耳盗铃下不敢直视的梦魇。
现在,她一遍又一遍渴求郁燃再叫一声妈妈,同样只是为了自欺欺人。
这声妈妈,即是她的救赎,又是刺向她的利刀。
妈妈妈妈妈妈。
郁燃闭着嘴,一声也没有叫。
温茹雅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指甲抓在郁燃脸上,企图撬开他的嘴,只为了一声妈妈:“叫啊!!!叫我妈妈!!!”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凌羲胸口起伏着,他呼吸急促,双眼赤红,看到屋里的温茹雅双眼猛地一震。
而温茹雅的话,更是让他脑中那根岌岌可危的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下断开。
“妈!”
凌羲抓着温茹雅,将她从郁燃身上扯开,大手钳住温茹雅两边肩膀:“你清醒一点!他不是你儿子!”
“你瞎说!你瞎说!他是!他是我孩子!”
“他不是!”
凌羲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几乎掐进温茹雅肉里,但女人浑然不觉,又抓又咬地推开凌羲,仍然渴求郁燃一声妈妈。
萧亦清自己转着轮椅,气喘吁吁赶到:“小羲?”
郁燃转头看他。
他进入屋内,循声往凌羲的方向去,突然被凌羲一把抓住拽到温茹雅面前,手劲之大,差点将他连人带轮椅掀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