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他随口问。
没什么三个字在唇边转了一圈,郁燃的目光落在顾雁山搭在浴缸边的手上。
“顾先生,”郁燃缓声道,“您的雪茄,能让我尝试一下吗?”
顾雁山坐起来,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郁燃抓住他的手,欠身凑过去,“我就是有点好奇。”
他就着顾雁山的手,含住烟嘴,吸了一口后又有点茫然,一口烟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求助地望着顾雁山。
而在他呼吸间,烟从鼻腔中呼出,浓郁的茄香刺得他瞬间湿了眼眶。顾雁山伸手掐住郁燃两腮,轻轻一压,烟气尽数从郁燃口中滚出。
郁燃浅咳了两下,鼻腔里残留的刺激感受让他眼角湿润不断。
郁燃甩甩脑袋:“我怎么有点晕?”
“雪茄是用原烟叶卷的,尼古丁含量比普通香烟高,你第一次就吸进鼻子里,当然晕。”顾雁山从浴缸里站起来,套上浴袍。
“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郁燃语带埋怨。
“你可没给我这机会。”他笑着耸肩,显得有点恶劣,“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一口吸进肺里。”
郁燃跟着站起来,感觉自己踩着棉花似的:“会怎样?”
“直接晕过去都是轻的。”
顾雁山说着,圈着郁燃的腰,将他抱出浴室。
把郁燃安置在床上,他转身推开了紧闭的窗户,寒风涌入,将满室的暖意撕开一个口子。
“深呼吸,吃块巧克力。”顾雁山剥开一块巧克力塞郁燃嘴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人送糖水上来。
所幸郁燃醉烟的症状也不严重,过了几分钟就慢慢缓了过来。
“怎么样?”顾雁山交叠着双腿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您教教我,应该怎么抽才是正确的?”
之前那支留在浴室里顾雁山也没去拿,又重新点了一支,坐在床边送到郁燃唇畔:“小口一点,口吸口吐,拿舌头去品。”
郁燃握着他的手,按照他的方式小口吞吐,但总是会有烟气过鼻。
顾雁山看着好笑,在郁燃倔强地竖起食指恳求再试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将烟咬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大半烟气之后,按着后颈将人拉过来。
烟气轻柔又缓慢地弥漫郁燃口腔,缕缕白烟从二者紧贴的唇角不断溢出。
玻璃上倒映着二人拥吻的身影,顾雁山肩宽背厚,单手撑着床,除了半个侧漏的头顶,郁燃被他罩了严实。
郁燃盯着顾雁山的背影,下唇猛地刺痛了一下。
顾雁山微微同他拉开距离,手从颈后滑到前面,在颌角处按了两下:“不专心。”
郁燃笑起来,耍赖般凑过去,小狗似的在顾雁山唇边嗅嗅:“再尝尝。”
这次,他沉浸地投入了这个吻中,仔细品味着顾雁山唇间醇厚的茄香-
第二天,两人离开了南德。
回国后休息了两天,郁燃去了趟医院。
小半个月不见,萧亦清更瘦了,病服挂在肩头像套在竹竿上的麻袋似的空荡。
他坐在病床上,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
窗户开着,楼下花园儿童玩闹的声音不时飘上来。
听到开门声,他以为是护士的日常巡房,礼貌询问:“护士小姐,能麻烦你推我下去坐坐吗?”
郁燃将他安置在轮椅上,萧亦清扶住他手腕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上摸了摸。不知道是出于本能还是直觉,他嘴张了又张,不是很确定地唤道:“……凌叶?”
郁燃半晌才道:“或许你叫我裴知璋更合适。”
“啊……”萧亦清安静半晌后喃喃,“那位先生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他笑中带着自嘲。
“那……大哥呢?”
“大哥……”轮椅停在电梯口,郁燃按下下行键,他想了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凌谦带走他后发生的事。
他推着轮椅和萧亦清缓步在医院花园,给他描述着夜里的庄园如何的静谧宏伟。
屋内的灯光将彩窗印在草坪上,花纹繁复而美丽,就在那块草坪下方,便是这座古老庄园的地窖。
地窖内储藏着庄园葡萄园内产出的多年份的葡萄酒,空气中酒香馥郁,深处小房间内铁门紧锁,凌谦昏迷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双腿、肩膀和眼睛,裹着纱布也隐有血迹渗出。
当他从疼痛中醒来,他便会惊然发现,他再也走不出他为自己购置的庄园的小小地窖。
他可能会痛苦地从床上翻滚到地,但无论他如何嘶吼也好,求救也罢,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他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
萧亦清在阳光下猛地哆嗦了下。
“那我呢?”他问。
其实萧亦清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了,那天在病床上醒来,却对凌谦的去向和目的说不是个一二三时,他以为他就该死了。
但他没有。
彻底失去凌羲让他痛苦万分,他每天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心中充满了对郁燃的愧疚。
当郁燃真的回来时,他又难以言说复杂的情绪,又庆幸又内疚,或许也有羡慕。
他像等待宣判死刑的罪犯一样,等待着郁燃的判词。
郁燃什么也没说。
这辈子,萧亦清是个受害者,上辈子,他是郁燃一切痛苦的来源和催化剂。
可能上辈子的他也像最初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接受了角膜的移植,赶在彻底失明前恢复了视力。
他跟着凌羲离开凌家独自生活,他甚至都不知道凌家地下室里住着郁燃,他不过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既得利益者罢了。
郁燃既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也无法彻底将他当做无辜者看待。
他给不了萧亦清任何答案。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郁燃把萧亦清送回病房,随后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护士便通知萧亦清办理出院手续。
萧亦清独自走出医院大门,他坐在轮椅上,听着车来车往面色茫然且空白——
他又应该去哪里?-
回国之后,郁燃便开始为不久后的学校申请做准备。
生活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唯一的变化大概是郁燃和顾雁山的相处模式,相比之前更坦然了一些。
类似于情侣进入热恋模式的浓情蜜意,亲密接触变得更多了,不管是接吻还是其他的,一切都变得顺其自然起来。
别墅的许多角落,都留下过两人亲密的痕迹。
有时候是顾雁山开始的,有时候是郁燃主动的,肉//体的碰撞让两人的感情好像更紧密了些。
在这期间,凌谦杀害亲弟弟逃往国外的新闻被热议许久,凌家杀人夺产,和裴家的恩怨过往也被炒得满天飞。
随后凌氏内部大洗牌,最新公开的股权变更书,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裴知璋拿回了自家的产业。一夜之间,凌氏口碑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跌至谷底的股票也开始回暖。
当然,这是对外。
实际上顾雁山在这个过程中教了郁燃许多,站在共同利益的角度,为了挽回凌氏,股东们自然愿意让郁燃出这个头,但说到底他仍然形单影只,等凌氏重新走上正轨,那些老狐狸就必然会盯上他手里这块肉。
如何站稳脚跟,如何培养自己的势力,如何彻底地将整个公司掌握在自己手里,郁燃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忙碌中日头飞快,转眼便是一年尾声,深冬寒风凛冽,窗外白雪挂满枝头。
郁燃刚刚结束一场高校的线上面试,腾出来四五天的空闲时间,虽然时间略微有些紧张,但他还是买好了当晚就出发的机票,打算去看极光。
他很快约好极光猎人,收拾好行李,临出门前才想起来给顾雁山报备一下行程。
郁燃拎着行李箱下楼,一边走出大厅,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顾雁山发消息。
软件聊天框,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五天前。
郁燃问顾雁山什么时候回来,他几个小时后给郁燃拨来了视频电话,但郁燃睡着了没有接到,第二天早上发消息过去,再也没有收到顾雁山的回复。
他应该很忙,这趟出国走了十天,两人也都不是话多的人,对话框里消息寥寥无几。
郁燃低头打字,消息尚未发出,便隐约听见一点动静。他侧目望过去,片刻之后,熟悉的黑色车头驶出路口,很快停在台阶下。
顾雁山矮身下车,轻轻扫过郁燃。
“顾先生。”郁燃说,“您回来了。”
顾雁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的行李箱上:“要出门?”
郁燃如实将自己的短期旅行安排告诉他:“我约了极光猎人,去俄罗斯追极光。”
“怎么不去北欧,”顾雁山摘下自己挂在脖子上装饰似的羊绒围巾,绕在郁燃漏出的颈间,“这个时间挪威北边的极光活动比较频繁,天气也比较稳定,更容易看到。”
柔软又温暖的围巾贴在脸侧,郁燃道:“我没想那么多,在网上看到就直接定了。”
顾雁山点头:“你先等我下。”
郁燃很快反应过来:“您要和我一起去?”
顾雁山笑了笑:“不想?”
郁燃摇头,顾雁山顺手捏了下他的脸,转身道:“我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这趟旅程顾雁山参与突然,来不及申请航线,便没有搭乘他的私人飞机。
顾雁山和郁燃搭乘同一航班,但让郁燃意外的是,阿坤仅仅是将他们送到机场,并未随行。
郁燃问:“阿坤先生不去吗?”
两人刚过安检,顾雁山捡起安检筐内的大衣,没有穿,随手搭在臂弯。
他单手拎下行李箱,说:“他在国内有事要办。”
郁燃看着顾雁山。
顾雁山:“怎么,你想要阿坤一起?”
郁燃摇摇头:“只是有点不习惯。”
除了在家里,只要外出,郁燃几乎没怎么见阿坤长时间离开过顾雁山身边,就连当初在猎场,顾雁山独自狩猎没多久阿坤都要不放心地跟着。
这趟极光之旅他突然不随行,郁燃确实有些不习惯。
但他也没在意多久。
十个小时之后,两人落地俄罗斯,即使同样都在下雪,但俄罗斯显然冷多了,就连平日里不怎么怕冷的顾雁山,也穿上了皮草外套。
郁燃则拉紧了防风羽绒服的拉链,将脸缩进围巾里。
转火车再转出租,终于到了郁燃预订的当地小旅馆,他们去的不是什么热门的旅游城市,而是极光猎人观测的近几日比较容易看到极光的小镇。
今夜一直都在下雪,天气并不是很好,向导让郁燃先休息,等明天天晴再带他们追极光。
整个小镇安详又宁静,没有灯火通明,路灯也不算十分明亮,亮着灯的人家零零散散。
地上的雪很厚很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着。
郁燃在网上预订的名宿,独栋的二层小楼,房东提前将钥匙放在了门口的信箱里,并且提前将信箱电子锁的密码发给了郁燃。
小楼虽然看着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很好,只是在推开大门时,年岁已久的合页发出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响。
“顾先生,”郁燃打开屋里的灯,“您还会说俄语,好厉害。”
刚才在出租车上,司机以为顾雁山是哪个国家的明星出游想要问他要个签名,还把郁燃当成没成年的小孩,叽里咕噜同他们搭讪。
对方语速快得郁燃还没阅读完翻译器上的上一句,已经弹出了下下句。
顾雁山拒绝对方时,说了两句俄语。
“学过一点,但用得不多,都快忘了。”顾雁山垂眸看他,“想学回去我让人给你安排老师。”
郁燃:“您教我不行吗?”
顾雁山脱下外套,转身捏住郁燃下巴晃了晃:“那你先弹个舌我听听。”
郁燃顺势往前靠在他身上,下巴顶在他胸口仰望着顾雁山,问:“怎么弹?”
顾雁山捏着他下巴亲了他一口,赶人去浴室:“先去洗澡。”
舟车劳顿,等待顾雁山洗澡的过程中,郁燃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困意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快。
半夜郁燃迷迷糊糊醒来,摸到身侧尚有余温,但顾雁山并不在床上。
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屋里漆黑一片,屋外皑皑白雪映入窗内,隐约照亮了窗下一下片,以及坐在那里的顾雁山。
他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块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枪。
郁燃盯着被顾雁山擦得黑到发亮的枪身看了半天,闭上眼,翻了个身。
窸窣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沙发上的顾雁山抬眸看了眼半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的郁燃,手上动作没停。
第二天雪停了,夜里也算晴朗,但郁燃运气不怎么好,即使向导告诉他极光出现,肉眼也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朦胧的雾状色带。
只有相机屏幕上的成片记录下弱极光的绚丽色彩。
一直到翻过零点,向导将两人送回小镇,下车后顾雁山打量着周围。
郁燃同他并肩,往旅馆走去。
两串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雪地上,这个点的小镇,比昨天更寂静,静得穿过镇外树林里的风声,如女鬼哀嚎那般。
郁燃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照片,落后顾雁山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站在民宿门口,顾雁山迟疑了两秒。
“顾先生,怎么不进去?”郁燃见他迟迟没有动静,伸手正要去握门把手,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阵天旋地转,热浪火光和爆炸声同时冲来,等郁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顾雁山拦腰按在十几米外的雪地上。
顾雁山将他护在身下,身后小楼烈火熊熊。
“跑!”
郁燃甚至来不及错愕,他听着耳畔的命令,身体行动在自我意识之前。
他从雪地上爬起来便跑,在顾雁山的命令下,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里。
奔驰在枯林之中,他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时近时远的枪声。
郁燃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张着嘴,吸进去的每一口寒气都像刀子似的,刮着他的呼吸道和肺部。
突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到,往前趔趄,脸朝下地栽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