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雪冻得他一激灵,反而回了神。

    转头还能看到一点点林外的漫天火光,但郁燃身边已经没了顾雁山的身影。

    郁燃茫然地用目光在四周搜寻了片刻,随后手掌撑地,慢慢撑起身体,扶着身旁的白桦树站起来。

    他垂着眼,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清楚意识到,今晚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冲着顾雁山来的。

    那一瞬间,郁燃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坤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顾雁山。

    可是,这只是他临时起意的一场旅行,这对顾雁山来说同样突然,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而且那么恰好,挑在阿坤事务缠身的事情。

    郁燃没有方向地迈开步子,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昨晚顾雁山后来上床睡觉了吗?

    极夜期间,太阳不会跃出地平线,天色混混沌沌。

    郁燃早上醒来时,顾雁山早已没在窗前的沙发上。

    但他想不起来,他后半夜有没有再滚进顾雁山怀里。

    郁燃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他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一道脚步声,急躁、粗糙,不同于他深浅不一缓慢踩着雪的声音。

    郁燃循声望过去,顾雁山从白桦林中走出。

    他那件皮草大衣已经不见踪影,里面是一身深棕色的薄呢西装,脖子上那根领带,还是郁燃早上给他系上的。

    他衣服脏了,不知道是化开的雪水还是什么人的血,弄湿了大片衣襟。

    顾雁山几缕额发垂落,他一面走向郁燃,一面拿着昨晚那张手帕擦拭着枪口,从漆黑的枪管上擦下了猩红的血渍。

    多近的距离击穿对方,才能让整支枪管沾血?

    郁燃不合时宜地想着,正要朝顾雁山走过去,却见他冷着眼抬眸。

    枪口对准郁燃,顾雁山扣下扳机。

    砰!——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这章修了很多次拖得有点久,原谅我吧[可怜][求求你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不克制,不理智,这实在……

    第53章

    咚!

    子弹擦着郁燃颊边飞过, 郁燃愣了半晌,猛然反应过来追着好似雪团坠地的声音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血腥味笼罩着他。

    再转过头, 郁燃率先看到的是顾雁山被血染黑的胸前。

    他呼吸有些重, 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吓到了?”顾雁山问。

    他伸手想要替郁燃抖掉他刚才摔倒时, 沾在发梢的雪。

    郁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顿住,目光从沾满血的指间移到顾雁山脸上。

    刚才稍微有点距离没有注意到, 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站着,郁燃才看到他脸侧也沾着不少血渍。

    郁燃胸腔起伏着,喉头滚了又滚,才哑声道:“没有。”

    顾雁山已经收回手,他用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手帕擦拭手指, 听到郁燃的回答后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没有深究他违心的答案。

    “走吧。”顾雁山轻声道,他没有再替郁燃拂雪。

    郁燃跟在顾雁山身后,此刻白桦林中危机四伏, 但郁燃也分不清,到底是顾雁山身边更安全,还是不在他身上更安全。

    没走几步, 郁燃发觉顾雁山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不再像刚才在林中听到的那样急躁, 反而越来越沉重。

    郁燃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正欲开口, 顾雁山却率先发现了他的脚伤。

    “能坚持吗?”顾雁山蹲下,想要检查他的伤。

    郁燃非常紧张,抓着顾雁山的手腕阻止道:“顾先生,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顾雁山笑道:“害怕?”

    不等郁燃回答,他又接着道:“不用担心,今晚不会有事了。”

    郁燃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顾雁山阿坤没来是不是特意安排的,想问他今晚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他授意而发生的。

    他还想问……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觉得在这样冷的天里,顾雁山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到让人头晕。

    他的脸色也有些过于惨白,双唇毫无血色,额发间凝结着许多细碎的冰晶。

    顾雁山在出冷汗。

    郁燃顿了下,也顾不得他身上的血,下意识将手按到顾雁山湿透的胸前:“您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这是您的血吗——”

    顾雁山到抽一口冷气,猛地握住郁燃的手。

    郁燃没有戴手套,他的这双手冰块似的,按在顾雁山身前,只感觉另外一片潮湿的冷意。

    顾雁山中弹了。

    “没事。”顾雁山哑声。

    他拉下郁燃的手,握在手心,带着他继续往树林外走,但他明显伤得不轻。

    郁燃解开围巾。

    郁燃不怎么爱戴围巾,他嫌麻烦,相反顾雁山总喜欢在脖子上挂着,也不是真的拿它御寒或者取暖,就是搭在脖子上当做配饰来点缀,然后在起风或者什么时候给郁燃系上。

    郁燃从不拒绝,他不会拒绝顾雁山的任何安排。

    现在这条围巾,却对顾雁山起了大作用。

    郁燃将围巾给顾雁山系上,勉强止血用,然后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搂着他的腰,一边扶着他一边给他当人肉拐杖。

    顾雁山垂着眼,默默看着他。

    两人走得极慢,郁燃额前出了细细的汗。

    即将踏出白桦林,郁燃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天空,前半夜一直没有追到的强极光,就这样出现在头顶。

    瀑布般倾斜而下的极光,连雪地都映着光带丝绸般的色彩,那一刻郁燃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不由驻足,随即便感觉身上一重,顾雁山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到郁燃身上,压得郁燃支撑不住,被他压到在地。

    “顾先生?顾先生?”

    顾雁山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郁燃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在眼前。

    他小心地将手探到顾雁山鼻尖前,却在有段距离时猛地攥拳,收了回来。

    郁燃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他茫然地将自己从顾雁山身下抽出来。

    郁燃没有办法再带顾雁山走,他都不知道他带着他能不能走出白桦林,而且他受了重伤,这里的气温还这么低,他撑不了多久的。

    与其被他拖累,不如他先去找救援,这样获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既然这是顾雁山的安排,阿坤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来呢?

    他可能已经到了,就在这片树林里,马上就要找到顾雁山了,他一定会把顾雁山带回去。

    现在不就是他离开顾雁山最好的时候吗?

    就算他现在离开顾雁山又怎么样?

    郁燃蹒跚着走在雪地上。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旅行,却变成这个样子,谁也怪不了他,顾雁山更怪不了他。

    但,阿坤真的跟来了吗?

    郁燃顿住脚,回头望去,顾雁山仍然趴在雪地上。

    头顶极光摇曳,郁燃盯着昏迷的顾雁山看了半天,走了回去。

    他脱下羽绒服外面的防风层搭在他背上,最后将顾雁山半拖半背地抗在肩上。

    顾雁山太沉了,他体型大,个头高,没了意识更是石块一样重,郁燃根本站不直,只能咬牙拖着他走。

    走出白桦林后的雪地茫茫一片,郁燃嗓间都有些腥甜,但他根本不敢停下。

    可能走了很久,也可能没走多久,郁燃不太有这个时间概念,只知道头顶的极光还没散,他看到一栋小木屋矗立在雪地上,幻觉似的。

    郁燃咬牙背着顾雁山走过去,砰砰地敲门:“您好,有人吗?”

    砰砰砰——

    砰砰砰——

    没有人开门。

    “从窗户进去。”顾雁山突然出声。

    他醒了,什么时候醒的郁燃不知道。

    他看了顾雁山一眼,挪了两步靠到窗边。这栋小屋应该荒废许久,窗户都被冻住了。

    郁燃拿手肘试图击碎玻璃,无果。

    “一起。”顾雁山哑声数了三声,两人同时猛地肘击过去,窗玻璃应声而裂。

    “你能站稳吗?”郁燃问。

    顾雁山没说话的体力,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

    郁燃钻进屋内,从里面开了门,把顾雁山接了进去。

    房子里也没有电,郁燃接着外面的光环视一圈,看到了壁炉,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点燃。

    他在那里弄壁炉的时候,顾雁山也不知道硬撑着在屋里找什么,见他半天没弄好,捂着伤口过来接手。

    他显然比郁燃更会处理这些东西,没多时便亮起火光,眼尾捕捉到黑影,郁燃转头,被角落摇椅上的人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死掉的老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但因为天太冷,尸体没有腐烂。

    郁燃瞬间便想到了他死亡的场景,在某个午后或者夜晚,也可能刚用过餐点,困意袭来,便坐在壁炉旁,在暖意的包裹下在睡梦中离世。

    郁燃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半晌对着尸体礼貌颔首,轻声道:“打扰了。”

    顾雁山靠在一旁看着他。

    看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被澄黄的火光舔舐,看他用桌布将老人的尸体盖住。

    他偏开头闭上眼,无声地笑了下。

    郁燃找了床毛毯,抱着转身时以为顾雁山睡着了,轻轻走过去将毛毯盖在他身上,随即被握住了手。

    顾雁山睁开眼,侧了下头示意他。

    郁燃看到他身侧打开的医疗箱,里面有消毒工具和纱布,他意识到刚进屋时顾雁山翻箱倒柜就是在找这个。

    碎掉的窗户临时拿一块木板挡着,壁炉燃烧,墙壁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带血的围巾皱在郁燃脚边。

    剥开衣服,伤口赫然跃至眼前,顾雁山因为疼痛绷紧着上腹部,还能看到一毫米的弹尾。

    触目惊心的伤口,让郁燃不由别开眼,他擦掉周围的血,将无菌棉按在伤口处,顾雁山腹肌一抖,闷哼了一声。

    郁燃连忙扯开纱布,要给他缠上,顾雁山抓着他手腕:“用刀,先消毒。”

    他依言给刀消毒,不知道要干什么。

    顾雁山又说:“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郁燃一顿,他的指尖已经沾上了猩红的颜色,唯独小脸白净,盯着顾雁山半晌才道:“我不敢。”

    弹尾漏在外面,伤得不算深,甚至连血也止住了许多,顾雁山并不觉得这个伤有多严重,甚至如果郁燃不愿意帮忙,他自己也能处理。

    但他在郁燃说完后,也只是安静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郁燃垂下眼皮,一手将纱布按在止血的棉花上,一手绕到顾雁山身后,一圈又一圈地缠在他腰上。

    顾雁山身上有许多伤痕,就像他掌心的那道疤一样,轻微增生,微微发白,大大小小遍布胸前后背,有刀伤也有枪伤,不仅是上半身,就连他腿上,也有不少类似的痕迹。

    郁燃第一次看到那些纵横的旧伤时也被吓了一跳,后来他看过许多次也摸过许多次,但他从来没有多嘴地问过一句。

    就像现在,他将纱布打结,拿起剪刀将多余的剪断,也没有对今夜发生的事情提出任何质疑。

    甚至没有问一句,之后该怎么办?

    他给顾雁山扣好衣服,重新盖上毯子,随后掀开一角自己也坐进去,靠在了顾雁山肩上。

    他闭着眼睛,很疲惫也很困倦。

    屋内十分安静,许久后响起顾雁山的声音,他再次问郁燃:“吓到你了?”

    郁燃知道他问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

    这是顾雁山今晚第三次这样问。

    郁燃的沉默也比之前更久,久到像睡着了,他才轻轻回了个“嗯”。

    “很害怕。”郁燃说。

    顾雁山将滑下肩头的毯子重新给他掖回去:“没事了,睡吧。”

    郁燃没有再出声。

    但他也没有睡着,听着屋外的风声和壁炉里噼啪跳动的火焰,郁燃清醒地在黑暗中感受到了顾雁山越来越重的呼吸,和他逐渐升高的体温,以及听到直升机的轰鸣。

    郁燃睁开眼,看了眼依旧睡着的顾雁山,盯着前面被桌布盖住的老人。

    哐当一声,屋门推开,寒风裹着碎雪搅进屋里:“先生。”

    阿坤来了,顾雁山睁开的眼中一片澄明,没有丝毫睡意。

    这一夜看似十分漫长,但是事情发生到阿坤赶来救援,前后也不过三个小时,离开时,甚至连天上的极光都还没完全消失。

    有人留下善后,郁燃看着那几人进出小屋的背影,在升高的直升机上再次闭上眼睛。

    耳畔是阿坤向顾雁山汇报的声音:“先生,您的猜测没错,他确实是马蒂……”

    郁燃睡着了,再醒来他已经回到了熟悉的房间,脚踝的扭伤也被处理好了。

    郁燃坐在床边,看着脚上的绷带,单脚踩上地毯。

    他刚换好衣服,前来照顾他的佣人推开门,惊喜道:“您醒了。”

    郁燃问:“顾先生呢?”

    “先生在书房,”佣人推来轮椅,“我带您过去。”

    郁燃摇头:“先去餐厅吧。”

    他体力流失严重,睡了一整天,醒来饥肠辘辘。

    对方便将他推至餐厅,厨房一直备着菜等他,郁燃刚坐下,餐食便已上桌。

    郁燃安安静静地填着自己的五脏庙。

    他一口一口咀嚼着,感受着食物从舌尖滑到喉管。

    吃完饭,郁燃回了房间,晚餐他没有再去餐厅,是让人送到房间里去的。

    一整天郁燃没有再问过顾雁山一句,没有问他的伤势,也没有问他的行踪。晚上,他也没有像往常那般等待顾雁山,郁燃早早睡下。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在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阿坤。

    他站在轮椅面前,挡住了郁燃的路。

    “阿坤先生。”郁燃礼貌打招呼,“麻烦您让一下。”

    “小郁先生,”阿坤说,“先生让我带您去书房。”

    “抱歉,我不想去。”

    佣人不走,郁燃从轮椅上站起来,准备自己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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