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燃观察着,也思考着。
顾雁山受伤后,阿坤更为繁忙,时常早出晚归。这天他深夜归家,敲响了郁燃的房门。
“听管家说你最近都睡得比较晚,”他先看了看顾雁山,才对郁燃道,“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郁燃将自己看的那一页折起来,做了个记号,他将书放到一旁,站起来,“阿坤先生,刚好我有事找您。”
二者对视,阿坤问:“有什么事?”
郁燃看了眼床上的顾雁山:“出去说吧。”
他率先转身。
这段时间郁燃基本都待在这个房间,顾雁山没回来时他偶尔还会去书房,顾雁山回来后他只有用餐时才会离开房间。
阿坤盯着他的背影,缓步跟上。
他带上门,抱臂望着漆黑窗外的郁燃闻声转过来。
“阿坤先生,”郁燃直言道,“您能放我走吗?”
阿坤顿了顿,他说:“小郁先生,我不能。”
郁燃往后一靠,半倚着墙,玻璃上映照出他的背影,他仰头望着阿坤,双手自然地垂握在腿间:“您应该不希望再看见顾先生受伤了吧。”
阿坤眸光一凛。
郁燃举起双手,做无辜状:“您应该也知道硬碰硬我伤不了他的。”
“小郁先生,先生他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为他留下呢?”阿坤很不解,“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对阿坤来说,他并不知道郁燃和顾雁山之间的暗潮涌动,就他眼睛看到的,便是顾雁山喜欢郁燃疼爱他,而郁燃也同样依赖顾雁山。
他并不知道那一夜两人是如何闹到这样的地步,但一切都以顾雁山为先的阿坤,自然不会违背先生的意愿,更不会背着他放走郁燃。
郁燃却不认为自己全无机会,他找阿坤谈判,也是因为他事事以顾雁山为主。
他没有回答他喜不喜欢的问题,他只是说:“您的意思是,即使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也没关系是吗?”
阿坤沉默了。
“您知道的,顾先生现在对我也只是一时兴趣,如果我现在不走,等他以后厌烦我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郁燃表情凄凄,“我不能将我人生都赌在他的一时宠爱里。
“而且,今天他为了威胁我会捅自己一刀,那下一次呢,下一次他会不会抹自己脖子?您难道要看着他这样一次次地伤害自己吗?”
阿坤眼睫微颤。
郁燃直直看着他:“阿坤先生,在顾先生醒来前让我离开,才是对我们双方都最好的安排。”
阿坤神色动摇,他沉默片刻,道:“小郁先生,能听我讲几句吗?”
郁燃点头:“您说。”
“我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十三岁。”
阿坤出生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赌博酗酒,母亲在生下弟弟后受不了丈夫的殴打,丢下他们离开。阿坤早早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但小小年纪也赚不到什么钱,后来他就去给人做打手。
从懵懂的跟在人后不敢出手,到冲在最前方开路,不过几个月。他年轻,豁得出去,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很快便有了点名气。
但做打手赚的皮肉钱,很多时候还不够给他自己治伤的,所以当他知道自己被马蒂诺的人挑上的时候,丝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为了弟弟,他得往上爬。
和他一起被选中的还有十几号人,最小不过十岁,而最大也只有十九,全都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出生。
他们被送往训练场,任务是杀掉幼狼。
阿坤不觉得杀掉一匹脱离了母亲保护的幼狼有什么难的,直到他在林中看到浑身是伤的顾雁山。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中文名字,马蒂诺的人亲昵的叫他恩佐,却极其唾弃这个混杂了东方血统的杂种。
偏偏他无师自通,从小就极其警惕,又能力出众力压那些血统纯正的继承者。
所谓的训练场是给继承者们的残酷考验,却有人暗中作梗,找来他们这些无所顾忌的野犬去围剿顾雁山。
那一年他也就八九岁,刚刚剥开了一匹狼的尸体,望着阿坤时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顾雁山的母亲虽然是大小姐,但她违背家族联姻的命令,逃婚和卑劣的东方人私奔,已经让当时的掌权者怒不可遏。
如果她能得到顾家的认可,让马蒂诺家族得到机会分顾家一杯羹,她或许又会再次成为备受疼爱的女儿,可惜她不仅没有给马蒂诺带来任何利益,还揣回一个不受顾家认可的杂种。
这让马蒂诺家族在一众家族中丢尽了脸。
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没有接触过家族的核心业务,不知道族人的真面目,面对他们的冷嘲热讽和恶语相向,最先认为的也是自己当初做错了。
她始终对他们抱有幻想,始终惦记着亲人的温情。
对于顾雁山来说,他那个美丽又愚蠢到可爱的母亲,反而像他女儿一样不谙世事。
即使他每次带着伤回来,她只会抱着他掉眼泪,恨恨地责怪他们太过分,也多次想为顾雁山讨回公道,但一和人对上,对方一开始列举她曾经的行为让马蒂诺遭受了什么损失和非议,她马上就会缩回她的壳里。
她只会哭着对顾雁山说妈妈没用,她懦弱又无能,自卑又胆小,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还念念不忘她那个远在异国,同样无能的心上人。
没了佣人她更是五谷不分,想给顾雁山做个饭讨他开心,也只会笨拙地切到手,在菜板上留下斑驳血迹,然后伸出手指心虚地问顾雁山妈妈是不是很没用。
她就连辫子,都没有顾雁山编得好。
但她却能为顾雁山挡枪,平时受点伤就大惊小怪喊疼的人,死死地把顾雁山护在怀里,甚至蠢得连那满身的血是谁的都分不清,惊惶地颤抖着手往顾雁山身上摸,哽咽着问他哪里受伤了。
失去那个没用的女人时,顾雁山十五岁。
那一年他数次想要将当时的掌权者杀死在睡梦中,反而让向来嫌弃他的人改变了看法,要将继承人的位置给他坐。谁知道那是培养还是捧杀,顾雁山在那之后屡遇危险,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又一回。
只要他想,马蒂诺迟早是他的,但没有母亲的马蒂诺没有任何值得他留念的地方。
所以顾家那边的消息一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看看那个被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要去问问那个同样没用的男人。
但顾雁山看到的只有照片,他们戴着虚伪的面具假意问顾雁山,你爸爸不是去意大利找你妈妈了吗?
回到顾家第一天,顾雁山就认清了这群同马蒂诺家族一丘之貉的顾家人。
所以对于顾雁山来说,他能信任的人十分有限。
当初愿意抛下一切跟着他远渡重洋的兄弟,算是仅有的一份。
但是,直到他再次参与到马蒂诺的家族之争中,他发现他能放心交予后背的人里早早被人埋下了背叛的种子。
而对方确实是他的心腹之一。
“阿坤先生,”郁燃打断他,“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阿坤顿了顿,有点难以应对的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于,郁燃没有因为他讲述的过去而有丝毫的动容。他表情平淡地截断他的话,望向他的眼睛除了茫然似乎没了别的情绪,仿佛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
阿坤不由在此中断,安静许久后,他叹了口气:“先生年轻的时候虽然脾气算不上好,但他有什么都愿意同我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沉默和内敛,即使被背叛我也没见他流露出什么情绪。至少和你在一起时,我觉得他生动了几分。”
他话到这里,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郁燃以为阿坤是个突破口,却没想到他反而是一块软石头。
他有些心累,不想再将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没再接阿坤的话,起身同他擦肩而过,回了卧室。
阿坤回望着紧闭的房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安静地离开房间。
郁燃听到了外面大门关上的声音,他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翻开书,翻到他没看完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上面迟迟没有再翻动。
顾雁山身上有很多伤痕,大大小小的,刀伤枪伤,眼睛看着手掌摸着都很有存在感,但郁燃从来不问。
他知道顾雁山肯定经历过很多,但是单纯的事实认知,和将他的过去在他面前铺陈开是不一样的。
当他知道顾雁山的过去后,他就忍不住将这些陈旧的疤和阿坤所讲述的点滴联系起来,是八岁时候留下的吗?是十五岁那年留下的吗?他为什么能做出一桌好菜,又为什么会编不符合他人设的漂亮麻花辫,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许多点点滴滴揉成一团,塞满了郁燃的脑子。
郁燃不想知道,不想去想,但是他的感情和理智却不由背道而驰。
所以郁燃才从来不想了解顾雁山的事,不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想知道他失去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将自己放置到危险中的理由是什么。
郁燃不想去深入地了解他。
郁燃的目光从顾雁山脸上一扫而过。
他仰头靠上椅背,将书盖在脸上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
“烦死了。”一声抱怨从他书下泄出。
第二天程律照例来做检查,郁燃告诉他顾雁山昨晚好像醒了一下。
不是好像,而是昨夜顾雁山确实短暂地醒来了片刻。
郁燃睡得不熟,感觉到有东西握住他手的时候他立刻惊醒。挺身坐起时,被子便顺势滑落到腰间,露出了他被顾雁山握住的左手。
虽然再看过去,对方依旧闭着眼睛。
但郁燃知道,他醒过。
程律闻言点点头,说顾雁山恢复得很好,应该快醒了。
他还安抚郁燃别太担心,开玩笑似的说起顾雁山有次中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醒,醒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郁燃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什么。
他确实感到了紧迫,等顾雁山醒来,郁燃就更加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但整个顾宅被阿坤看管得密不透风,特别是顾雁山受伤后安保系统更加严格,他实在找不到逃跑的机会。
郁燃疲惫又心累,连书都看不进去。
叶时鸣抬手叩了两下门框,郁燃回头就见他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笑看着他:“小燃,没有打扰你吧?”
郁燃心里一跳,他莫名有所察觉:“叶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叶时鸣没有进行多余的寒暄和叙旧,单刀直入,“我不是说过你想离开老顾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吗。相比阿坤那块石头,我要好说话得多。”
郁燃说:“但我也不想给您当宠物。”
叶时鸣被他逗笑,往他头顶胡噜了一把,把他一头毛抓得乱糟糟的:“我可没老顾这变态的爱好。”
郁燃不言语,默默顺着自己的头发。
叶时鸣说:“你想好,如果你确定要离开的话,我可以立即让你走。”
郁燃问:“放走我,您不怕顾先生追究吗?”
叶时鸣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兜里摸出烟盒,向郁燃示意,郁燃摆手表示不抽。
叶时鸣自己点了一支,望着窗外抽了一半又摁灭,回头看向郁燃:“我和阿坤不一样,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对郁燃说:“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东西。”
十分钟后,换了身衣服的郁燃,跟着叶时鸣离开了顾宅-
顾雁山醒了,就在郁燃离开的当夜。
寂静的别墅因为他的醒来而忙碌起来,程律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一身睡衣匆匆赶到给他做检查。
医护和管家忙碌的时候,阿坤便在一旁给他报告他昏迷这一个礼拜的工作处理和结果。
顾雁山面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头,垂眸听着,也不言语,等阿坤汇报完他才像是想起来似的,问道:“郁燃人呢?”
郁燃走得决然,什么也没给顾雁山留下,包括衣帽间里那些顾雁山一手给他置办的衣物,他也没有带走一件。
经由顾雁山替他拿回来的凌氏,也没让他留恋分毫,甚至单方面地签好了股权转让协议。
顾雁山伤在心口处,呼吸都泛着密密匝匝的疼。
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映在眼里,更是气得他牙痒。
恨不得把人抓回来,一口咬断他脆弱的脖子。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协议丢进抽屉,抬眼目光一顿。书桌对面墙上的那副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郁燃添了几笔。
厚厚的灰色颜料盖住了那只振翅的蝴蝶,只余下海天一色的风雨欲来。
而没了奋力跨越风暴的蝴蝶,画面乏善可陈平平无奇。
顾雁山盯着看了半晌,看到日落西山,他唤来阿坤,对他道:“砸了。”
第59章 第 59 章 sweetie,我很想……
第59章
叶时鸣并未隐瞒他送走郁燃这件事。
他到时顾雁山坐在花园里喝茶, 手边是刚点燃不久的烟,叶时鸣走过去,反手拿起雪茄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一边抽一边拉开顾雁山对面的椅子:“程律让你禁烟, 你也不听医嘱, 回头又给他气得嚷嚷要辞职。”
顾雁山开门见山:“郁燃在哪里?”
管家送来咖啡, 叶时鸣捏着杯柄,没喝,同质问他的顾雁山对视着, 笑道:“老顾,没看出来你这铁树开花,还是个情种。顾董为了一个小宠物,闹得要死要活的,你说这事儿传出去是不是有点丢人?”
顾雁山可不是什么在意他者目光的人, 叶时鸣的话没在他心里引起一丝波澜。
他只道:“叶时鸣, 不要多管闲事。”
顾雁山重伤未愈,躺了一个礼拜人消瘦了许多,皮贴着骨, 更显得那张冷峻的脸苍白又凌厉。
他声音很冷,眼神也没有温度,不留情面地警告着叶时鸣。
春日阳光正好, 但凉亭中气氛却和生机勃勃的花园相差甚远。
花瓶里的剑兰是今天早上刚插进去的, 沾了露水的花瓣娇艳欲滴, 颤巍巍地绽放在料峭春风中。
结束休眠的蝴蝶化蛹而出, 从园中飞来, 落在剑兰上,汲取着花蜜。
“就算我不说,难道你就找不到了?”叶时鸣托腮看着那只蝴蝶。
顾雁山同样注视着那只蝴蝶, 那是一只常见的金凤蝶,蝶翅金黄花色艳丽,轻巧地停留在花尖上。
顾雁山伸手,将蝴蝶抓住。
蝴蝶不停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