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这样的恶果,是他走捷径的报应。
他早该从眼前的美梦中惊醒,早该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配拥有感情。
他的“感情”是这副皮囊的武器,是他傍身的根基,是政治的一部分,从来,都不会纯粹。
喜欢?
他不配。
李景夜穿好衣服,拆了刚买的墨。
墨锭在砚台中化开,有松烟的香气。
宋碧冼已经到塞外了,信也从原来的五天一送,变成了十天半个月才能送上一回。
李景夜蘸了墨,不同于往日写信时那般犹豫不定,只草草勾了两笔,便放下了。
就这样吧。
一个叛徒,跟主人能有什么好交代呢?
*
在边塞草原,训练有素的游隼代替了信鸽传讯。
越族就藏在这片半沙化的草原中,过着迁徙放牧的生活。
他们追逐着水源草场生息,只有特定的联系方式,才能联络上这支淹没在苍凉大地上的族群。
烈风夹杂着黄土泥沙,阵阵地吹在脸上,刮的生疼。
宋碧冼裹着头巾,在空旷的地方收游隼的信,如往常一般,得到了三枚细小的竹筒。
一枚是卉炽的传讯;一枚是李景夜的家书;最后一枚,是陆厌书折腾出来的“李景夜观察汇报”。
卉炽一般都不会用游隼传什么大事,宋碧冼便先拆了李景夜那枚没什么内容的书信。
这次的内容更简短,只有短短两个敷衍的字,“平安”。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再拆开陆厌书的。
白鹭的讯息简短明了,上面明明白白地提到了——薛常鸢跟李景夜暗中见过一面。
宋碧冼眸色一暗,握了握身侧的佩刀。
她回头,向身边的人要了纸笔,立马就坐在地上,写起了给李景夜的回信。
她舔舔干裂的唇。
这个黑心的小坏东西,真是一点儿都不乖。
*
李景夜不想将薛常鸢拖下水。
为了避免两个人接触,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经常出门,也换了更隐蔽的形式传递消息。
复国只是李景仪的一厢情愿,没必要拉着这么多人一起,万劫不复。
若不是他还需要借着李景仪生事作乱离开这里,他早就不跟她联络了。
或许是李景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将薛常鸢也牵扯进来,方便更好地控制住李景夜,继续让李景夜为她卖命。
所以,如果李景夜想与薛常鸢撇开关系,就要表现出仇恨梁人、与李景仪一样有复国野心的样子。
他要表现出妄想手握权力的贪婪,表现出她再也不满足于下嫁一个小小的世家女,表现出“他不惜再嫁和亲,也要狠狠报复梁人”的讯息。
此后,李景夜日日周旋在示好李景仪和劝退薛常鸢中,想要离开的心思,愈发野蛮疯长。
他要抓紧时间,学习一切可以帮助他离开、藏匿的技能,他要远远地逃离所有人的掌控!
霍岚见李景夜最近骑射练的更卖力了,便抽空也去教教他。
他开始确实不喜欢李景夜,但跟李景夜相处久了,渐渐开始理解宋将军为什么喜欢李景夜了。
他明明看上去像朵柔弱的菟丝花,却坚韧顽强,生生不息。
*
宋碧冼这次的信拖了将近半月才传过来,李景夜拿到手时,竟是厚厚一叠。
信鸟根本传不了这么多内容,之所以晚这么久,是因为特地换了信使传讯,用人力快马送回来的。
李景夜将信收起来没有立刻看,他近日很忙,直到晚上去温汤洗掉了一身疲惫后,才得闲躺上软榻,拆开宋碧冼的来信。
唉……让他来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废话,能写这么多?
宋碧冼传信说,“她很想他,但是衣服上的味道淡了,让她在夜里回味他的时候有些苦恼。”
——衣服?
李景夜脸上发热地想,是宋碧冼离家前的最后那几日里,不让他穿自己的衣服,只能穿她的睡袍,最后全都打包走的那几件?
他有些恼她,这次怎么……不写废话了,开始写这些艳词浪语!
李景夜接着看下去,想知道宋碧冼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只见宋碧冼写道,她夜里常常做梦,可惜梦里的李景夜,她尝不出味道,连咽下去时的感觉都不一样。
——这个臭流氓!
李景夜羞恼地想要把信纸撕碎,抬手气了半晌,才慢慢收回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信纸,深呼吸,继续读下去。
果然,宋碧冼早就拿捏了李景夜的脾气,后面的内容不再故意逗他,写的异常认真。
她说,她想他了,求求他也想想自己。
她说,外面的月亮时圆时缺,她看着月亮,就会觉得他也在想她。
她说,如果他愿意,请他多看看月亮,这样当她身披月辉时,也会觉得异常欢喜。
宋碧冼写的情真意切,可李景夜读完,却没感觉到缠绵的甜味,反而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不能与人明说之事,苦涨得厉害。
她也就现在还能写出这种东西来哄骗他。
若她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是会将他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他泄露出去的那些秘密,会让卉炽雷霆震怒,会让她丢宠失势。
他会让她在梁国的文武百官跟前丢尽颜面,让她在面对军中将士时满怀歉疚……
那时,她会后悔吧……
后悔亲手从宫里接了条毒蛇回来,咬了自己一口;后悔从他身上,倾注了那么多耐心和精力;后悔在他意乱情迷之时,白白付出的忍耐和温柔。
“对不起……”
李景夜捧着信纸,抚在胸口。
第47章 噩梦 “这下你逃不掉了,我的心肝。”……
他情愿宋碧冼别有用心, 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做的那些事无法挽回,注定了与宋碧冼越走越远。
夜深了, 李景夜捏着信纸, 疲累地侧躺在床上, 睡熟了。
他梦中惊悸的毛病已经很久没再发作,直到今夜心神不宁地入睡,令他又陷入了恐怖的噩梦里。
这仿佛是他与宋碧冼初遇时的情景,却又十分不同。
梦里, 他看见自己被人掳走,呼救间,铺天盖地的狼群眼冒绿光地冲过来, 咆哮着撕碎了歹徒。
血肉铺了满地,宋碧冼从黑暗里走出来, 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 扭头看他,露出一张半人半狼的脸。
她长了一对狼耳,眼神冰冷深邃,面容不断变幻着,仿佛是没化好形的恶狼, 不停在人面和狼面间来回崩坏。
李景夜摔倒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她人高马大地向自己迈步过来,低头时,狼面的嘴巴尖尖长长, 狼舌擦过獠牙,舔上他的脖颈。
他闭眼,等待着被撕咬至死的结局, 但狼吻落下来时,又变回了人类柔软的薄唇。
她的唇瓣温热,熟练地轻啃他的皮肉,在他身上不厌其烦地盖着章。
她毛绒绒的耳朵蹭得他好痒,又大又蓬松的狼尾使劲在身后摇摆。
宋碧冼不耐烦地起身,将他彻底按在床上,尖尖的指甲一划,便勾碎了他身上的衣衫。
她拆着他的碎成布条的衣袍,耳朵开心的晃动,像是在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可当她掀开他的胸口,锐利的狼眸下压,只看到了李景夜胸腔里一颗发黑发臭的心脏。
“……叛徒!”
宋碧冼低低地出声,尾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她的人脸突然崩坏的厉害,獠牙张开,唇齿间满是血污!
宋碧冼猛地扑向他,一边玩弄他,一边撕咬他!
李景夜看见自己的心被宋碧冼用利爪剜出,跳动的心脏在她手中腐烂融化!
她把那颗破破烂烂的黑心重重地扔了出去,让阴影中躲藏的狼群争抢着,分食入腹!
“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宋碧冼深情地逼问他,锋利的狼爪狠狠地撕扯着他的血肉!
李景夜看见自己只是很悲伤地在哭,任凭宋碧冼将自己开膛破肚,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的上半身支离破碎,下半身还被她紧紧压制,往死里吞食。
“嗯……好了。”
宋碧冼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她摇着尾巴,拆碎了他,只留下他一颗完整的、披着长长墨发的头颅。
她把他的脑袋放在了床边,每晚都抱着他餍足入睡。
她的尖锐的狼爪轻抚着他美丽的脸,梳着他黑亮的发,沉醉地低笑道:“这下你逃不掉了,我的心肝。”
李景夜见自己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泪,卑微又甘愿地道:“是……我是你的,我永远爱你,绝不离开。”
李景夜猛地睁眼,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后怕地抱紧自己,浑身打颤!
李景夜静静等噩梦的余韵过去,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翻找出连谢给他调制的宁神香,摆放在床边点燃。
他刚回将军府的时候,香还是正常点的,他也习惯了闻它入睡。
但宋碧冼为了让他重新习惯跟她睡,偷偷在这上面使了小心思。
她将自己入睡时穿的衣服用这香熏透,然后掐灭香炉,翻到床上,平躺在李景夜身边。
宋碧冼回来时,往往是李景夜没完全睡熟的时候。
他对这香味有些依赖,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味道更浓的地方倾身,这一靠,便自动滚进了宋碧冼怀里。
“嗯,接住了。”
宋碧冼每次张开怀抱接住他后,都会低低地笑出声,与他交颈相拥。
若只是这样,李景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后来变本加厉,总是披着一身香气压他、吻他,过分到他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她不知节制的索取。
这香让李景夜乱了心神,此后便被他藏了起来,勒令她不准再熏了。
也不让连谢再偷偷做给她。
香炉里升腾起青烟,一圈一圈缭绕在屋里。
李景夜嗅闻着熟悉的香气,对自己心道:“燃这香,只是因为做了噩梦,不为别的。”
可当他闭上眼,脑海中先响起的,是宋碧冼宠溺的轻笑声。
是了,李景夜想,她虽然过分,但从来不舍得让他破一点皮,又怎么会伤害他呢。
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左肋,从心脏一点点抚按下去,确认着自己身体的完整。
呼吸渐渐变了节奏,手掌不知不觉间,从检查确认变成了摸索安抚。
这里似乎要再用力些,才会像她按上去的力道……
几息之间,他的身体似乎熟透了。
他回忆着宋碧冼的曾经对他做过的“好事”,不受控制地去重现它们。
宋碧冼每次贪欢时都抓的他好紧,赐予他痛苦,也带来欢愉。
记不清的片段,总是在这个时候翻涌上来。
他想念宋碧冼粗粝的手掌,贪恋她过分的指尖,肖想她温热的口腔……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着她轻轻张口,露出犬齿的样子。
她的牙齿很齐整,两颗犬齿尖尖的,莹白可爱。
她喜欢用犬齿轻咬他的皮肤,经过重要处,会小心收着,留心不磕到他脆弱的地方。
李景夜想起宋碧冼陪自己吃饭的样子,她的味觉很灵敏,总是习惯吃前嗅闻味道。
楚国的食物大都精致,却也偶有几个猎奇玩意儿,会被厨艺精湛的师傅拿去,做给贵人尝鲜。
宋碧冼不挑食,但狗鼻子闻着不对,便连碰都不会碰,也就更不存在“挑”的问题。
你不是很讨厌吃奇怪味道的东西吗?
为什么都闻到了不好闻的味道了,还硬要吃……
室内烟雾缭绕,香气更浓。
李景夜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节,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根被他留下牙印的手指,原来还被宋碧冼拿来做过什么。
情涌过后,理智回笼。
他怔怔地看着指节上的齿痕,发现自己的齿印,比起宋碧冼的,要更秀美小巧些。
李景夜眼神放空地长舒了口气,不愿意再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他悉数着自己的呼吸,在凝神香气的拥簇中,沉入梦乡。
他真的变坏了,被宋碧冼带的,变得罔顾礼法,很坏很坏。
睡着前,他还在想,他这样放浪大胆,到底是为了安抚噩梦里的宋碧冼,还是现实中的他自己?
他不知道……
*
宋碧冼一行人已经到达了越族的营地。
这一路异常顺利,除了时不时处理了几条跟上来的尾巴,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她跟随使者深入半沙化的草原腹地,在一片快要干涸的水源边,看到了越族放牧的牛羊和他们居住的车帐。
宋碧冼没那个耐心寒暄,她拿出辰辉的信物,直接去见了越族的汗王。
她宣读了卉炽的旨意,带到了卉炽的示好,还没等汗王起身站稳,立马便问他们准备几时出发,随她迁入梁境?
好在草原的人大多直爽,根本不会介意宋碧冼单刀直入,没有规矩。
汗王哈哈一笑,道他们早就为了迁族在做准备,等他们杀了最后这批牛羊,检查好车帐,立马就能跟她们出发。
宋碧冼点点头,回了汗王安排给她的帐篷休息,等着出发的讯息。
车帐里没有风,宋碧冼从怀里拿出李景夜传给她的书信,左右翻看。
这个小没良心的,自上次之后,就一直每天只赏她两个字敷衍她。
她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居然得去白鹭一板一眼的情报中一点点翻,在那满纸阴谋诡计里窥推他的日常。
当宋碧冼得知李景夜又将自己逼的太紧,累得从软榻上直接睡过去时,她又没那么气了。
想到他在这么忙的时候,还能写两个字应付自己,也该知足。
宋碧冼写完今天的信出了车帐,准备招呼游隼寄出。
一个眼睛明亮的卷发少年见她从帐篷里出来,欣喜万分,大大方方地追了过去。
宋碧冼将信卷入竹筒密封,放飞了游隼,一回头,便瞧见了这个朝气蓬勃的卷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