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镯子,于楚国皇室意义非凡。
他绝对不会认错。
“楚国的开国帝王与凤君伉俪情深,这对镯子, 是代代凤君的专传。
当年始凰重病之时,凤后日日侍奉御前, 甚至与帝王同住。
那时国事繁重, 幼女尚不能理事,陛下又不能劳神,凤君只好每日在内室中,将奏折的内容念给陛下听。
陛下十分信任自己的夫君,口述完自己的决断后, 便让凤后代自己批上朱笔红字,末尾再让他盖上自己的私印。”
“在当年,盖过凤君私印的折子,不知凡几。
陛下病中曾戏说, 凤君这块私印,都快抵得上楚国半块玉玺了。
凤君听这话后,自觉僭越, 怎么也不肯再代陛下批折,陛下便将他的私印收了,按印上的样子做了副龙凤镯,命宫中的人‘见此镯如见孤’。
自此之后,楚国只有最得凰帝信任的凤君,才能有机会,得到这幅镯子。”
“做这幅镯子的玉并不贵重,却代表着帝后之间最重要的信任和交托。”
李景夜打理备婚琐事时,还特地给宋碧冼讲过这镯子的来历。
他叮嘱假寐的宋碧冼,让她千万不要将这对镯子乱扔,就算不戴,也不要随便送出去。
“非重要之人不可相送。”
除非是选定之人。
不然,这镯子就算收起来,束之高阁,也不能随便送出去,辱没了它交付信任的含义。
李景夜没想到,这幅意义重大镯子,会被宋碧冼就这么随意地塞到行囊中,交托到他的手上!
李景夜捂唇震惊!
他双手捧着这对玉镯,久久不能平静!
宋碧冼相信他!
他一个里应外合逃跑了的叛徒,她居然还肯相信他!
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她居然还愿意相信他!
宋碧冼一定在等他一个解释!
他要去找她!
他会将一切都坦白,真心诚意地给她道歉!
就算宋碧冼后悔将这幅镯子送给他,他也会好好还回去,求宋碧冼给他一个机会,能让他待在她身边!
楚国灭了!
李景夜也早死了!
他已经不是什么长皇子!
不需要再去管什么狗屁的皇家尊严和使命!
他只是想一个普通的,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男人!
他现在,只想做宋碧冼的宋怜!
宋碧冼,你等等我!
不管是哪里,我都会找过去!
你再等等我!
意会了宋碧冼的意思,李景夜感动过后,还是将龙凤镯妥善地封了回去。
路途遥远,他还易容成了女人,真戴上这个,容易招致祸端。
镯子放回匣子的那一刻,李景夜在匣子中的绒布里头,意外摸到一颗金裸子。
金裸子上的梅花花纹已经被摩挲掉了一些纹路,它就像是被不小心落在里面似得,光秃秃的,没有加任何防护。
李景夜疑惑地拿出来,正反两面看了一下,心神巨震!
这很像是多年前,他父君过年时,特地画花样,命人做给他压岁用的梅花金裸子!
这金裸子统共就按他当年的年岁,做了那么几枚!
父君去世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只能亲手将它融了,分成更小的金瓜子,打点下人,不可能再有一模一样的,在这世上了!
不!
不对!
李景夜快速翻阅着自己儿时的记忆!
他曾经将这金裸子,送给过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小孩!
金裸子……
“小菩萨……”
他知道宋碧冼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我忙完回来啦!在调整码字状态!
想先保频率再加字数,我先隔日更,能稳定更新之后再加长每章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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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往事 冬日里的孩子
在李景夜很小的时候, 因父君苏承云受宠正隆,自然连带着他也得宠万分,地位尊贵。
在他最受宠的那年, 李景夜甚至能单独在皇家别苑里摆宴, 与母皇和父君一起, 庆祝自己的生辰。
别苑的管事嬷嬷为了伺候好这位长皇子的生辰宴,特地让人请来了民间当红的戏班与卖艺人。
她甚至搜罗了一些上京街头正走俏的吃食,专门找宫里的御厨学了,再做给喜欢新鲜的长皇子品尝。
民间这些卖艺人走南闯北, 身份复杂。
即便她们在生辰会当日,未必会与陛下照面,也会被宫人提前几日, 安排在馆驿里住下,收缴走可能会造成伤害的武器。
等全员都被里外查验的清清楚楚后, 再由禁卫看管着她们进出, 以防意外。
这些人为了保命和领赏,起早贪黑,卖力排练,在李景夜的生辰当天,手脚麻利地装好车, 驮着必要的道具,揣着忐忑惶恐的心情,驾车往那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去一趟的皇家别苑赶。
光是从馆驿到别苑的一路上,她们就被禁卫从头到尾查了七八遍, 等终于到了别苑附近,将牛车驴车放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后,又任由别苑里走出来的年轻宫女, 从上到下搜了两遍身,才得以进入。
*
那时的李景夜被父君和母皇娇惯着,性子也贪玩,根本坐不住看这么久的大戏。
台上咿咿呀呀地念着他听不太懂的唱腔,李景夜新鲜了一会儿就厌了。
他看着远处陪侍着母皇的父君,与父君对视片刻后眨眨眼,在父君嗔怪的默许中,带着人从席上偷偷溜了出去。
这些禁军提前得到过陛下授意,她们只远远地跟在长殿下的附近,不去扫小皇子的兴致,任由李景夜穿着一身刚做的锦衣玉裘,在别苑的各处造景里随意穿梭。
李景夜的生辰,在冬日。
微暗的天空飘了几朵雪花,别苑外的红梅开的红艳似血。
他偷偷地跑到别苑外的梅林里去,够着树干,想要多折几根梅枝带回去,送给父君。
李景夜在梅林里边走边选,不知不觉间,走了很远。
直到……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被临时搭起来的窝棚。
李景夜慢慢走近,他似乎隐约听到了棚子里,牲畜规律进食的声音。
棚子里面有牛有驴,存放着这些走江湖的人的行李和驮东西的牲畜。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锦衣玉食的小李景夜来说,完全像是在窥探另外一个世界。
在此之前,他只见过活的马,乖顺的猫儿狗儿,还有一些有着漂亮羽毛的珍鸟。
活物的新鲜感,大过了李景夜对脏污的容忍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用熏过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要钻进窝棚里,靠近些看看。
李景夜自小聪慧,缓缓的靠近一会儿,就停下看看那些牛儿驴儿的反应,见它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才会再靠近一点。
没用多久,他就成功从侧面摸上了活着的牛。
他没试着去摸驴,因为驴子太活泼,看上去……脾气似乎不是很好。
正当李景夜兴奋地对着老牛东看西看,他突然在牛车的车底,看到一个堆在角落里的,又黑又脏的笼子。
他本该忽略那黑乎乎的一团,却从那些看不分明的阴影里,感受到了一道冰凉的视线。
李景夜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定睛往那阴影里的一团看过去,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里面竟装了个十分瘦小的孩子!
小孩满头乱发打结,发尾是不健康的蜷曲和发黄。
“他”跟一头同样细瘦的斑秃大“狗”一起,衣着破烂地蜷缩在笼子里。
“他”有一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冰冷而戒备地盯着李景夜!
“他”就像是传闻中大山里的妖怪,用一种不像人的目光,警戒着周围!
李景夜被对方身上的非人感吓着了!
他急退两步,步伐不稳地跌坐在地上!
满怀的梅枝落了一地!
李景夜小心观察着笼子里小孩的动静,恐惧地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李景夜才意识到:对方被关在笼子里,手脚上也都捆着粗糙的链子,根本就出不来。
这笼子很小,却挤着瘦得不成样子的一人一“狗”。
笼子里的“他”赤着脚,镣铐的连接处磨破了皮。
伤口在寒冷的冬天里流脓长疮,新长出来的皮肉没等恢复,又接着被铁链磨破、再结痂。
看那伤口,似乎从来没有人给“他”处理过。
“他”也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似得,就那样放着不管,任由着伤口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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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幼兽 “他”只想努力地存活着下去……
周围的禁军, 都听到了小殿下摔倒的动静。
因她们得到过云贤君“小伤摔了就让他自己爬起来长长记性”的授意,又以为李景夜只是普通的摔倒,也就没有上前伸手搀扶, 只站在远处, 看着长殿下自己爬起来。
谁知这长殿下非但没有立刻爬起来, 反倒像发现了什么一样趴跪在地上,瞧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
此时的李景夜仪态规矩地跪在原地,他歪着头, 视线直直穿过牛车的车底,往笼子所在的角落里探去。
他张望着笼子里的小孩,对方也在静静地盯着他。
李景夜仔仔细细看了“他”半晌, 终于被他发现了对方强装镇定下的不安。
“他”鼻尖微动,似乎是嗅到了周围还隐匿着的危险, 微椭圆的瞳孔, 隐隐地收缩放大,快速又精准地巡查着四周所有微小的变动,警惕着外界的一切。
“他”就像是一个被打折了骨头的幼兽,安静且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还在天真地等着已经重伤的伤口恢复。
“他”已经很虚弱了。
若不是自己闯入后, 意外发现了“他”,“他”也不用强撑起一副没事的样子,一边极力隐藏起自己不稳的气息,一边挣扎着戒备。
“他”并非表面上那样淡然自若。
“他”只是对现状无力改变!
“他”只想努力地存活着下去, 并时刻准备着下一场的殊死搏杀!
*
李景夜这期间一直在地上跪着,望着车底。
四周的禁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纷纷涌进草棚, 迅速长殿下搀扶起来,紧紧护进包围圈里。
她们之中有两个人快速上前,将笼子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
其他人又护着长殿下退后几步,确定与笼子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片刻后,众人都看清楚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笼子里是一个瘦的形销骨立的异族孩子,和……
一匹瘦弱的狼狗?
不,这个体型和样貌,绝不是狼狗!
是狼!狼!
“有狼!退后!”
禁卫纷纷抽刀,准备带李景夜撤回别苑。
笼子里,本就已经精神紧绷的小孩,在禁军的大声呵斥下,变得愈发地凶恶!
“他”虚张声势地怒瞪着每个人,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呜赫”声!
“住手!不要伤害他!狼也很虚弱了,他只是害怕!”
李景夜推了推要护送自己离开的禁军,示意她们狼和小孩根本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愿。
如果笼子里的“他”不是在颤颤地发抖,李景夜也会以为“他”还有威胁到自己能力。
他直觉这个孩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不被禁军乱刀砍死,继续这样下去,也不会有多长时间好活。
禁卫戒备了一会儿,发现情况确实如长殿下所说后,没强硬地要护着长殿下立即离开。
但即使这样,她们也没有放松对笼子里小孩和狼的警惕。
李景夜见状摇摇头,推着身前一个举刀侍卫的肩膀,由着身前的禁军护着自己,往笼子那边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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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狼孩 她们饿着“他”去喝狼奶……
即使那笼子里的孩子过于瘦弱, 李景夜还是通过对方稚嫩的脸庞和蜷曲着的四肢,估计出“他”跟自己年纪,应该差不太多。
都是一般大的年纪。
他的父君母皇还在热热闹闹地给他庆生, 这个孩子, 却被人在落雪的冬日锁在这笼子里, 同一条气息微弱的狗一起等死。
李景夜的妹妹们课业繁重,从来都不与他玩耍。
他没太见过同龄的孩子,遇到的第一个,处境就这般地……
他想说凄惨, 但又觉得“凄惨”两字似乎有些羞辱这个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的孩子。
李景夜觉得“他”一定很疼,命人去放他离开。
能被这样关在笼子里的,充其量也就是个奴隶。
李景夜是主子, 他不需要知道要怎么放走这个孩子,只需要吩咐别人做便好。
李景夜曾听父君说过:“外面的人活下去都是需要钱的。”
于是他拆下身上贵重的钗环首饰, 将所有的金子银角都放到霜色的荷包里, 往小孩那边扔了过去。
刚放出来的孩子还处在戒备状态,即便是被人粗暴地从笼子里拉了出来,也紧紧靠着笼子边缘。
“他”见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扔了过来,以为李景夜要砸自己,躲了开去才发现里面是钱。
霜色的荷包直直坠到了地面上, 束口处隐隐露出了黄白之物。
小孩并不傻,很快认出了荷包里装的都是贵重的金子玉石。
“他”在外流浪时很少见到金子,大多见的都是些铜钱和碎银。
眼前这个数额,就算整个杂耍班子不吃不喝卖艺一整年, 也赚不到这么多。
“你走吧。”
小孩见那个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般的小少年,对脏兮兮的自己道:“这些够吗?我身上只有这些了。”
“你不用怕,后面我会去求父君, 让他保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