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君很得宠的,只要我去求他,你以后就再也不用睡笼子了,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李景夜耐着性子,那个眼瞳颜色很淡的小孩解释了好一会儿。
李景夜让“他”走,“他”应该是听到了,也听得懂。
可“他”看着地上的钱,又定定看着李景夜,视线毫无留恋地转回到笼子里的快要咽气的狼身上。
“他”一步也不肯离开,好像是要守着它,等它咽气。
“你可以带着它一起走。”李景夜好心提醒道。
小孩还是无动于衷。
李景夜身份尊贵,向来想要什么就会去做。
他问小孩想要什么,小孩不语,只定定看着笼子里的狗。
李景夜问“他”饿不饿“他”没反应;问“他”要不要治伤“他”也没反应;直到问“他”要不要找人来看看这个狗,“他”才略微有了些动静。
李景夜不能离开别苑太久。
他只得拜托禁军先看顾好这个孩子和狼,等他求了父君后再做打算。
李景夜回去时,父君已经伺候母皇离席休息去了。
天色已晚,他不能逾矩用这些小事去打扰母皇,只得等第二天母皇从别苑回楚宫后,在去拜见父君。
李景夜的父君苏承云向来温柔,听到自己的儿子给自己坦白又出去闯了什么祸回来,只得摇着头,叹着气,命人下去问清楚那小孩的情况。
宫人很快便回报:那狼和孩子,是她们走江湖时,一同从路边捡回来的。
狼会如此虚弱,是因为刚怀孕产崽,又一直没有得到足够的进食,活活饿成那样的。
至于小孩……
那些卖艺的人发现那孩子似乎从小和狼生活,狼不会不会袭击“他”,“他”也离不开狼。
她们看见恶狼怀了孕,突发奇想地将小孩跟狼关在一起,不给“他”人吃的食物和水,就这样饿着“他”,让“他”只能去喝狼奶。
那些人这样做,是想看看能不能喂出个传说中的狼孩出来,好当个稀罕物,用它招揽生意卖钱。
为了防止狼和小孩逃走,这些卖艺人还带走了不足月的狼崽,藏了起来。
只要她们把控着狼崽,就能把控住恶狼和小孩。
李景夜那时太小,被父君保护的太好。
他震惊地听着宫人的讲述,没想到昨日里还弓着身子一直给他磕头说吉祥话的中年妇人,私下里竟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去虐待一个与他同龄的孩子!
好在他找了父君。
李景夜知道父君是个心很软很软的人,只要他多求求父君,父君一定会答应救那个笼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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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报恩 “必要时,护他安全。”……
苏承云望着自己年幼的儿子, 问道:“救了小孩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他年纪这么小,要怎么在外面活下去?”
幼子尚小,又没经历过人间疾苦, 根本不清楚自己单纯的善, 最后会演变成什么。
李景夜歪了歪头, 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昨天把钱袋扔给小孩的事,说了出来。
“儿臣将钱袋扔给他,也告诉了他让他去看病。可他并没有捡起来, 是嫌儿臣给的不够吗?”
“你说这个?”苏承云将那只荷包递给李景夜,“不是少,是太多了。”
苏承云循循善诱地教导李景夜多少钱能买多少东西, 铜钱和银子金子的兑换比例,最后总结道:“你给那孩子这样数额的财帛, 已经超过了她自己能守住这些钱的能力。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她那么多大额银钱, 只会让那小孩招致杀身之祸。”
“儿臣……知错了。”李景夜悻悻垂眸,收回了那只落了灰的荷包。
他没想这么多。
也没想到自己善意的举动,甚至会比那些恶意将小孩关紧笼子里的人带来的恶果,要严重。
苏承云见李景夜已经开始反思自己的错处,伸手将小孩的卖身契递给了他, 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她从现在起就是你的人了,要怎么安排她,你要好好想想。”
李景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留心看那张掌控着小孩命运的薄纸, 只是小心叠了起来,放进了衣袖里。
苏承云见他没心思看纸上的字,也没再提醒他笼子里的小孩是个小女孩。
一个奴籍的孩子, 是男是女都没什么所谓。就算最后成颂想要留下她,她也只能从地位最低的宫女做起。
李景夜回去后想了一夜,晚上也没睡踏实。
第二日,李景夜站在别苑的门廊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叠着的薄纸张开,亲手烧掉了孩子的卖身契。
李景夜远远地看着那些卖艺的人,看她们给收拾干净了的孩子解开枷锁,谄媚地让那个孩子冲他下跪,教那孩子:“你还不快谢谢这位小菩萨!你这是遇到了活菩萨!遇到大善人了!”
那孩子一夜之间被清洗的干干净净,脚腕脖子上也被妥善地上好了药。
她没有说话,只抱起骨瘦如柴的大狗,托着刚满月的小狼崽往别苑外的山林里走去。
“喂!你等等!”李景夜身旁的随侍喊道。
随侍拿了一筐饼子馒头,用盖布将这些干粮打包成一个小包裹,追上去递给了小孩。
李景夜眼巴巴见小孩伸手接了,松了口气,心里安定了些许。
那些吃食里,被他塞进去了大大小小的散碎银钱。
这些都是他连夜从床上爬起来,找信得过的宫人借来的。
他将这些塞进面团里,等这些面饼蒸熟,因为他身上只有金子,便也塞了一颗随时带着的金裸子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李景夜显然仔细想过了:这些吃的不值钱,当着大家的面送出去,应该也不会被抢走。
小孩接过包袱时就发现了异样——只是些口粮的话,似乎有些重了。
她抬头,深深望了一眼李景夜,和那条斑秃的瘦狗一起,消失在了树林里。
李景夜回去,跟父君好好交代了自己的处理结果,演示给父君看自己是怎么把钱塞进面团里的。
苏承云笑着摸了摸李景夜的头,决定帮幼子将好事做到底。
他暗中派人去跟了那个孩子一阵子,直到确定了没有人再找那孩子麻烦才撤离。
李景夜并不知道父君后面做的那些。
不久之后父君失宠,他被困在楚宫里,再也没有来过皇家别苑。
*
李景夜全都想起来了。
这枚金梅花让他想起了宋碧冼是谁,她就是之前那个被他放走的狼孩!
在李景夜刚放走小孩那阵子,他经常会在楚宫中琢磨“他”最后会不会活下来。
后来他父君失宠,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就没再有旁的心思去想这个。
原来,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宋碧冼啊……
按常理说,宋碧冼的出现,应该是狼孩回来报恩了。
但宋碧冼决口不提以前的恩情,只想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打动他。
赶路的时间异常煎熬,李景夜仔仔细细在暗格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又陆陆续续掏出些别的东西来。
是一沓白鹭密报的手记。
它们装在易容药水那格的夹层里,显然是漱十偷偷塞进去的。
汇报的人笔迹多变,应该不是一只白鹭写的。
可不变的,永远是最下面一行,宋碧冼的字迹。
“必要时,护他安全。”
第88章 原来 她爱自己很久了。
密报的时间线, 差不多是从宋碧冼跟去卉炽身边时开始的。
那时卉炽尚未登基,手段和势力有限,只能得到些表面上的消息。
后来随着卉炽一步步夺权上位, 宋碧冼手里能掌握的资源越来越多, 白鹭也渐渐飞进了楚宫里。
这些擅长伪装的白鹭, 有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奴婢;有的却是后宫得宠宫君的心腹。
李景夜还记得自己有次风寒病重,梦中觉隐约感觉到有人给他喂药。
他当晚出了一身热汗,清醒后问周围的人:“怎么请到御医过来给他治病的?”
守在他床前的两个小侍,顶着哭成核桃的眼睛, 问殿下“是不是癔症了,根本没有人来过”,接着又是哭得上期不接下气, 直说“殿下挺过来就好”。
李景夜那时隐隐觉得自己口中,还残有中药的苦味, 总觉得自己不是做梦。
可他里里外外问遍了所有人, 都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进殿来。
像这样奇怪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每次他想回头找痕迹,都没有别人说见过。
原来他危难时感受到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异样,全都不是他的错觉。
并不是他有神明庇佑, 总能遇难成祥。
而是宋碧冼很早之前,就在暗中关注他了。
她一直都在远远的关注自己。
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一直都在暗中给自己送药送食物。
她喜欢吃甜食的原因,竟然也是因为他喜欢吃。
她自己试着试着觉得也挺不错的, 吃到什么好的,让白鹭想办法带给他,逐渐就养成了偏甜口的习惯。
宋碧冼知道他的一切, 还默默给他提供帮助,灭国后更是将之前欺负过他的人全都折腾得死的死,残的残。
原来宋碧冼都是故意的。
她故意接近自己,故意在国破时的人前带走自己,故意显示出自己可以攀附的样子,就是想要他心甘情愿地掉进她编织了多年的陷阱里。
李景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事无巨细的密报,突然觉得宋碧冼有些可怕。
可转瞬间,他又觉得自己的害怕,很可笑。
没有宋碧冼,他说不定早就在楚宫里病死冻死了,根本撑不到母皇注意到他的美貌,让他再次复宠。
她看着他一路吃苦,重回金枝玉叶的荣宠高位;也知道他为了得用复宠,到底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
那些密报中的批注,一页一页,都带了她的叮嘱和提醒。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一切,连他用密药后被频频打乱的小日子,她都会在密报里批上提两句,让白鹭那几天多照看他两分。
李景夜读着那些密报,一会儿有些脸热地看宋碧冼跟一群白鹭吩咐这种隐私;一会儿又有些生气她什么事情都跟白鹭说。
他的心,被宋碧冼这些年的沉默和爱意,塞得满满当当。
原来,她爱自己很久了啊……
可她不见了。
李景夜刚被塞满的心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外漏风。
眼泪啪啦啪啦地滴到纸上,李景夜惊觉自己又开始哭,抹掉眼泪,慎之又慎地用袖子将纸上的泪渍吸干。
宋碧冼等了他这么久,期待了他这么久,他却从来没有完全地信任过她,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给她。
是他错了,他早该认清自己的心!
他喜欢她,跟楚人梁人没有关系,跟身份立场没有关系。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爱了一个女人,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催妆酒送她出门娶夫,爱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补偿她。
他没有不愿意,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期待着她靠近,也不想去承认,自己那么眷恋她温暖的怀抱和体温。
是他做错了,他这就去找她!
他愿意放弃他那可笑的自尊心!
他愿意跪下来,求求她,求她继续爱他,求她不要放弃他。
一切都是他不好,是他太傻,还被囚禁在前朝的旧事里!
他这就去找她。
“求求你一定等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听得到吗?宋碧冼。”李景夜摸着白狼的毛,一遍遍地跟它说,他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感谢天使:75905070 x1 的营养液~
第89章 失踪 他在遍地残骸中,找不出她。……
李景夜一路逆着流民逃离的方向, 往惠城出发。
他越是往宋碧冼的方向走,周围环境越乱。
李景夜易容成了略微发福的中年妇女,甚至在衣服里穿了一身软甲做防护。
他在狼啸后半段的易容课都是跟连谢互换的, 易容成女人的技巧并不比连谢差。
为了安全, 他已经不敢在露宿荒野。
要不是他身边还带着一匹扎眼凶悍的白毛狼, 他早就像那个夜里被洗劫一空的女人一样,连脚上一双完整的鞋都被人扒了去。
离宋碧冼出事的地方越近,李景夜听到的传说越多。
她们说宋将军被奸细出卖,乱箭扎满了她的背, 她带着狼从悬崖上往下跳,到现在都没找到尸体。
每天晚上,那个山谷里都会传来幽幽的狼啸, 狼群在山谷里扎了窝,一到夜里, 山风里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声音, 黑暗里都是一双双渗人油绿的眼睛。
一路上,流言蜚语满天飞。
宋碧冼在众人口中,以各种或匪夷所思,或惨不忍睹的方式死去,最后留下的, 都是一片唏嘘和哀叹。
她们都害怕这个将军,但更多的是敬畏。
没了她,惠城丢了,将士们退到了地势更加严峻的临城, 只守不攻。
这些带着宋碧冼阵亡故事的流民,大都是从临城封城前逃出来的。
她们一路上风餐露宿,衣衫褴褛地往更安全的方向迁徙。
李景夜以去边关寻阿姊为由, 逆着这些流民赶路,每日夜里,都会穿着软甲下榻最好的客栈。
这种价格高昂的客栈有专门的护卫,他要先保住自己,才能去找宋碧冼。
比起速度,命和安全更重要。
没了女人的男人在逃亡路上会是什么样子,李景夜前两天也见过了。
那些女人七手八脚地将一个独身的男人拖进巷子,最后还是他将对方从小巷子里扶起来,拉好对方的衣服,给了他一半干硬的饼子。
那人被救后想要跟着李景夜,求个庇护,若不是看见李景夜身边跟着的狼,或许还会拉着他的衣服,死不松手。
生逢乱世,人如草芥。
李景夜这一路上看够了世道多艰、人心险恶,他愈发明白,宋碧冼为什么要教他自保,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