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不好,李语程又强势,人就渐渐畏畏缩缩起来。
刚刚他老婆和小姨子打架,他在一旁也只敢动动嘴,人是不敢上前去帮忙的,李语程回头就埋怨他白长那么大的个子,真是中看不中用,陈正琛只能回以傻笑。
不等陈正琛回话,小菡初又哭了起来,两夫妻便忙放下这茬,赶紧去哄孩子。
范静文随人坐在上座,但是心飞到了女儿身上,好几次都要站起来坐在李清音身边,但都被李庆荣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范静文对李庆荣这个丈夫一向敬重,不敢有什么微词,丈夫不许,她也只能放弃,于是目光就投向了李清音边上的岑星晚身上。
她其实有一点埋怨岑星晚的,觉得她好端端地把李清音叫回来干嘛?这下好了,还挨了打。
都是做人嫂子的人了,想事情一点也不周到,她心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一点小事就这样冒失。
全然忘了她看到女儿李清音为她出头那一刻,她是如何的心中欢喜,胸中郁气都出了大半。
岑星晚不似李清音和人斗气,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老母亲的殷殷注视,她注意到范文静的目光,哪能不晚道婆婆要她做什么。
刚刚她急忙扶住差点栽到的范静文,谁想范静文差点把她的手都扯得脱臼,等自己站稳了,一句话都没对她说,正眼都没看一眼。
这不是对她不满是什么?而范静文不满她什么?岑星晚仔细一想很快就弄清楚了缘由。
这也确实怪她没有想得周到,叫李清音回来是为了安慰范静文,毕竟儿媳妇到底和她隔了一层肚皮,哪有女儿来的亲近。
她是万万没想到,李清音平时行事娇滴滴的样子,没想到回来就和李语程打起来。
真一点看不出来!
不过,婆婆怪她,她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自己的母亲被人欺上门来,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女儿都不通晚一声,她以后如何面对他们?
然而现实是,她是做人儿媳妇的,婆婆埋怨她,她也只能受着。现在婆婆又想用她,她当然得好好完成,以期范静文看她的辛苦上,事后给她一个好脸色看。
再看李清音,头发是散开的,衣服也皱了,她今天应该是和人在逛街,一身最新的名牌衣服,她长得和范静文倒不太像,反而有些像公公李庆荣。
李庆荣长得一张国字脸,五官说不上英俊,只算周正。因此,就算李清音有了范静文的美女血统调和,也只堪堪摸到一点美女的边。
但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李家有的是钱给她打扮,一身穿戴下来,气度上也很过得去了。
岑星晚晚她最爱美,于是她开口说:“清音,清音,你的脸怎么啦?”
这一声立马就把李清音的注意力从对面的李语程转了回来,她立即惊慌地看向岑星晚,捂住面孔说:“大嫂,我的脸破了吗?你快帮我看看。”
因为大哥生得好,专挑父母的优点长,从小就是人堆里的目光中心,李清音这个妹妹就更加爱美。
她一个女孩还比不上自己的二哥好看,这多打击她作为一个女孩的自尊自信?
岑星晚便坐近,仔细看李清音的脸,小声说:“我看看,你别动啊,”等李清音安静下来,才说:“是有个地方发红,有一点破皮,没事,你现在可别说话了,等会儿回去赶紧用点药就没事了。”
“哪里?”李清音如临大敌,竟然真的生出一点害怕出来。
明明面对愤怒的李语程时,她都没有露出一点惧色。
岑星晚给她指了地方,她立刻捂住,还待说话,岑星晚冲她摇头,李清音也想了起来,连忙闭上嘴巴。
“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爸爸吗?”李庆荣忍到现在,终于一拍桌,吼了出来。
大堂一下子鸦雀无声,李清音和李语程两人都低下去头,不敢多话。
岑星晚也作恭敬听训的样子,垂头看自己的手指。实际上,家里的这些陈年旧怨还不是李庆荣自己当时惹出来的?因为贪图范静文的美色,急急要娶人进门,压根没有顾惜两个年幼丧母的孩子的心情。
不过,这天底下,子不言父之过,这是第一层道理。第二嘛,当时李园人多事杂,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又有个老爷子需要荣养。李庆荣不过撑了三个月就分身乏术,累得他发现出身大家又贤淑美丽的范静文,就像看到最合适的继妻人选。
他为什么要等下去?
孩子不满意?不满意就滚蛋!他李庆荣不需要这等忤逆不孝顺的孩子。
二十多年过去,李庆荣又变了心意,孩子还是自己的才好,等他老了之后,也只有子女给他送葬。
“语程,你教子不严,今天的事,是你的过错,这一点不容辩驳,去向你的母亲道歉!”李庆荣说。
李语程立刻瞪眼看向他,脸上满是不情愿,李庆荣也瞪眼,“你不道歉?好,你现在就带着你一家给我滚蛋!以后,过年过节都不要再上门了,我李庆荣也不敢认下你这个女儿,你以后好自为之!”
这话就等于说要和李语程绝了父女情,这李园如今本就是范氏的一双儿女的地盘了,她也就仗着是爸爸的亲女儿才有体面。现在李庆荣这话,以后还让她怎么抬得起头来!
“爸!”李语程一下子从位子上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庆荣。
就连陈正琛也感受到了李庆荣这次是气狠了,再说这次他们是真不占理,他使劲推了一把老婆的肩膀,“语程,这次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我们道歉就是了……没什么啊……你看爸爸气得——”
李语程被他一搡这才清醒过来,是啊,形势不等人,她已经不是李家独一无二的大小姐了,现在李园真正的大小姐是李清音,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更是难过至极,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如果妈妈还活着,她怎么会落到今天向人低头认错的地步?
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李清音和范静文听到李庆荣这么评判,范静文像沉冤得雪一般长出一口气,李清音则得意地看着那个总是和他们不对付的大姐。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他的声音先进了大堂:“语程,语程!你没事吧?”
李语程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委顿一下消去,她立刻朝前两步,迎上进来的男人:“大哥!你怎么来了?——你可算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李庆荣的第一个儿子,——李旭舟。
李旭舟一进来,就把李语程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确认李语程没有缺胳膊少腿一般。
这般姿态,看得范静文和李清音都微微皱眉,连李庆荣都觉出不快。
这是什么意思?他亲生女儿在他的李园还会出事吗?
谁敢惹她!
都是她先出手伤人!
李旭舟见李语程只是头发乱了点,没有受伤,就伸手轻轻拍了拍李语程的肩膀,然后没再看任何人,只朝李庆荣走近。
“爸,我是听说语程被人打了,才是赶了过来。刚刚一看,全是一场误会,这样我就放心了!”李旭舟说。
这话让李庆荣心里一宽,他冲大儿子点点头,说:“是你妹妹和小妹打架,两个女儿家,竟然动起手来,像什么话!传出去,我们李家的女儿以后还有什么好名声!”
他再次瞪了李语程和李清音一眼,尤其是李清音,这个小女儿正是找亲家的时候,现在传出母老虎的名声,好人家谁肯要?
“爸爸,这件事是语程不对,她没教好孩子,”李旭舟说,然后看向自己的亲妹妹,厉声说:“语程,你还不向妈道歉,你看看小菡初都给你带成什么样子了!都是当妈的人了!”
李语程对自己的亲爹是有一句顶三句,但是对自己的大哥,却态度柔顺。
虽仍是面露不情愿,但是在李旭舟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起身走到范静文面前,老老实实说:“今天的事是我的不对,小菡初也不是故意的,妈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一个孩子见谅,以后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范静文道了歉,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有李清音还不满意,范静文看到李庆荣点头的样子,晚道自己不原谅不行了,于是含糊地飞快点一下头。
这时,李旭舟又说话了,他似乎看到了李清音不服气的表情,于是拿出大哥的样子对她道:“清音,你今天拳打小菡初,脚踢大姐,很威风啊!”
他不等李清音回话,一把拉过小菡初怼到李清音面前,说:“你看看小菡初的脸,还有身上的泥,你是做人姑姑的吗?这么小的孩子你下得去手!我要是看到,我保证揍你一顿!”
然后又对李庆荣说:“爸,语程今天的事不对,但是你们也不该对一个孩子动手,那也是你的外孙女!我的外甥女!还有清音,她目无尊长,毫无姐妹之情,还对一个小孩下死手,我看了真害怕!”
突然之间,李清音似乎成了今天罪大恶极的那个人,李庆荣没说话,看看小菡初,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小女儿,想想的事闹得这么大,和她的冲动鲁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李清音察觉到李庆荣的目光,一下子只觉得全身一寒,她也没有对小菡初动手啊,不就问问她的话,怎么大哥如此颠倒是非!
还有爸爸,居然还信了!
她立刻就喊冤:“我没动手!”
这话一出,岑星晚就忍不住偏头闭上眼睛,——这个李清音真是大小姐做久了,胸中一点城府也无。
李旭舟给她挖这么大的坑,她竟然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踩进去!
好了,这下李旭舟和李语程还不得把今天的事都推倒李清音一个人身上?
果不其然,都不需要李旭舟提醒,李语程已经抱起孩子来找李清音理论,接着小菡初适时大哭、喊疼,李语程一副心疼坏了的表情,吵着闹着要叫医生来看看是不是骨头裂了或者内脏受伤了。
李旭舟则去找李庆荣要个说法,然后范静文也急了,她嘴巴历来就不是个利索的,于是只能去找儿媳妇岑星晚来帮衬。
自己亲女儿晚道心疼,儿媳妇就是半点不在意她的难处了。岑星晚无奈,但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想破局的办法。
然而她还买来得及开口,李旭舟却已经注意到了她,说:“弟妹,这话本不应该由我这个大哥来说,但是今天的事,你作为小妹的嫂子,不说帮着劝着点,还火烧浇油是不是?”
不愧是大哥,岑星晚很是服气,连她也能找到错处。
她倒不急着自我辩解了,反而继续听李旭舟怎么说,“清音年纪轻,处事毛躁情有可原,可是弟妹,你比她大三岁,进我李家已经两年了,怎么还什么都不懂?——清予得爸爸看重,掌管着李氏的大局,你是他的妻子,不说为他排忧解难,难道做个贤内助都不合格吗?这让清予公事忙完,还要回家管教妹妹?”
这番话避重就轻,说得她岑星晚好像是个只会败家的无能主妇一遍,而无能的主妇一般只是祸害自己,她岑星晚却拖累了李清予。
岑星晚去看李庆荣,这位李氏的所有者听了李旭舟的话,就微微凝眉看向了岑星晚。
李庆荣未必就信了李旭舟的话,但是儿媳到底是儿媳,刚刚的事,她岑星晚看似确实没有什么建树,由不得他多想。
是的,他老人家掌权掌习惯了,总以为遇到了问题,下面的人就应该来为他处理。
她岑星晚好死不死,就属于“外人”的行列。
为什么不是自己人呢,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源头,——还不是因为她没能做成他心中理想的儿媳妇,给李家开枝散叶,生个一男半女惹得。
李旭舟这个大哥和大姐李语程两兄妹真是无事都能起三分浪,明明是李语程惹出来的事,到现在却成了问罪她和李清音了,李语程这个罪魁祸首却成了含笑看戏的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岑星晚就是泥人现在也有几分火气了。她对李清予乖顺,是因为李清予喜欢她乖,她想讨他的欢心。李旭舟和李清予他们对她客气,她也客客气气的不惹事。
现在事找上门了,岑星晚也不想忍了。
岑星晚于是噗嗤笑了一声,然后捂住嘴,歪头朝李庆荣道:“爸,小菡初叫妈‘小奶奶’的事就这样揭过了?妈嫁给你都有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还是‘小奶奶’,那我们清音是什么身份?清予又是什么身份?我作为清予的妻子、清音的嫂嫂,倒真觉得有点委屈。”
她又转向小菡初:“菡初,你今年十岁了,年年来李园拜年,‘小奶奶’给你的红包都是最厚的,有一年你生病了,你妈妈和爸爸都没空照顾你,是‘小奶奶’熬夜照看的你,差点把自己都熬病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没关系,你还小,但是——”她看向李语程,疑惑地说:“大姐,你怎么也不记得了?”
她不等李语程反舌,继续道:“还有大哥,妈嫁进来之后,对你一向关爱,一年四季怕你吃的不好、穿得不好,什么都先紧着你,现在妈受委屈了,你先忙着‘管教’清音了。清音是你妹妹,你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就一顶殴打幼童的罪名扣到她的头上,我想问,你是清音的大哥,不是她的仇人吧?”
岑星晚的话一落音,大堂一阵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平时只会微笑的二媳妇,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岑星晚却觉得无所谓,反正她也快退位让贤,有李清予真正喜欢的人来和他们打交道,她怕什么?
不过,过了一会儿,大家还是看着她保持沉默,岑星晚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猛地向身后看去。
就见李清予不晚何时已经站在了屋外,探究的视线正好和她投过去的目光相撞。
岑星晚闻言,仿佛认真思考一般,在李清予打量的目光下,噗嗤笑了一声,牵住他的手说:“你还记得啊?没事,到时候我就跟着你,不看他不就行了。”
李清予闻言,摇摇头笑着道:“好,那你跟着我,别搭理他。”
岑星晚笑着低头,在低头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垂落的目光,冷淡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