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祈说:“对,星晚姐,吓死我了,我下次也不来了。”
古朴村落,四方小院,肆意生长着各样花草,墙壁上爬满藤蔓,奶奶在一旁的走廊屋檐下支了个摇椅,半眯着眼打盹。
车只能停在村外,进来都是砖石小路,李清予沿着地图一间一间地寻,走进半掩着的老木头门,穿过小厅堂,岑星晚正在院子里练舞。
身旁放着小音箱,播放着弦乐;身后是一棵柳树,杨柳依依。李清予不喜欢被人管着,而狄若非问这样的问题,显然是越界。
他蹙了蹙眉,以开玩笑的语气点她,“Ivy,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操心我的私人问题可没有加班费。”
可她却丝毫没有收敛,“你不愿意承认,没关系,但我只说我看到的。”
奶奶还是更喜欢她跳民族舞,她从小就这样跳给她看。但奶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岑星晚浑然不知,仍十分专注和投入。
李清予静静屏息,倚在檐下柱子上,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对语文课本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描述有了实感。
良久,岑星晚问:“奶奶,我是不是生疏了。”
奶奶没有回答,反倒是有熟悉的男声传来,“好看,很有韵味。”
岑星晚惊喜地转过身来,朝李清予飞奔过来,压低声音,“你不是过几天才要来?”
“事情办妥了,就提前过来,”他两只手里都提着送给老人家的礼物,没功夫抱她,就任由岑星晚拥着。
她这才看见他手里的名贵礼盒,接过,把他往奶奶身边领,“谢谢你。”
“假客气,”他低声拆穿她。
奶奶睡觉很轻,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醒了,半支起身,看到两个人影,问道:“星星,是有客人来了么?”
“不,是我的一位朋友,”岑星晚向奶奶展示手里的补品,“他叫李清予,特意来看望你。”
“怎么这么客气,”奶奶戴上老花镜,看到来者是一位长相英俊的青年人,又转向岑星晚,“星星,去沏一壶溪城的好茶。”
岑星晚往厨房里去,奶奶颤巍巍地想站起来,向李清予道谢,“您就是李先生吧,这段时间劳烦您费心了。”
李清予比她想象当中年轻很多,看起来并不世俗和市侩,从外形上和岑星晚很相称,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李清予忙把她扶回摇椅上,“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又客气道;“这里环境真好,您就安安心心养病,等身体好了,我和岑星晚带着您,好好在海城玩一圈。”
奶奶又问:“你和星星只是朋友吗?”
“不,”李清予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于是回答说:“我们正试着在一起,想来是她脸皮薄,还没跟您说。”
奶奶皱着的眉头舒缓下来,“原来是这样,但您也太破费了些,我虽然不知道明心医院具体是如何收费,但肯定价格不菲。或许,这间客栈可以抵给您……”
李清予连忙制止,“医院是我早期投资的项目,您去住不用收费。这里是您和岑星晚的家,我怎么能。”
“在聊什么?”
岑星晚端着茶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些江南风味的点心和酥饼,她熟稔地掰开,一半喂给奶奶,一半喂给李清予。
洒下来的酥饼屑,她十分自然地接在手心里。
“有点甜,”她笑嘻嘻地说:“我刚偷尝了一个。”
“这丫头,没个正形,”奶奶笑道:“哪有给客人吃半块点心的?李先生,您别介意。”
“奶奶,您叫我李清予就行,李先生太生疏了,”李清予眯眯眼,很是惬意,“我平时不怎么吃甜,半块儿正好。”
“嗯对,”岑星晚斟满茶,一人分一杯,“奶奶,你叫他李清予就好。”
奶奶这时,已经把李清予当成半个孙女婿,问道:“那按你们这么说,叫全名也有些生分,李清予,你的小名是什么?”
“阿清,”李清予心情好,顺口说出来。除了父母和家人,没什么人叫他小名。
接着,奶奶就一直叫他阿清,还请他多住几天。今晚见一面?
“谁不能来剪彩?非得你亲自跑这一趟?你下了飞机立刻往这里赶,刚才你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你看到她做正常的抬腿动作都会不爽,李清予,你一向冷静自持,可不要阴沟里面翻船。她来历可不明……”
李清予敲着的二郎腿落地,皮鞋狠狠踩在短绒车毯上,说了句,“老李,车停路边。”
还不等狄若非反应过来,他便径直下了车,用力甩上车门。不等狄若非解开安全带追出去,司机识相地载着她离开。
“您刚才太冲动了,”司机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都是下属,这是何必……”
“你懂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错事。”
狄若非佯装的强势瞬间崩塌,侧头去追李清予的背影,看他走路的方向,这是又折回剧院去了。
“李总哪里是会服管的,”老李欲言又止,“等他新鲜劲儿过了,这事儿自然就过了。也没有谁跟您一样,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多年。”
狄若非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是冲动了,最近把脑子都累坏了。”
与此同时,剧院后台闹哄哄,一派热闹。
首演很成功,媒体,嘉宾和观众都赞不绝口,花篮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台里送,虽然都是送给几个主演的,但快乐氛围还是会传染。
群舞们挤在大化妆镜前,自己给自己卸妆,早卸妆早解散。忽然有人提议去聚餐,好好庆祝庆祝,随即一呼百应。
岑星晚为显合群,也跟着一块儿,只是草草擦掉脸上厚厚的粉,把发饰摘掉,顶着一头发胶裹在大羽绒服里出了门。
海城的星春时节仍旧湿冷,人群的热气驱散些许寒气。
怕长胖和显水肿,一行人思来想去,打算去两站外的小酒吧吃简餐。女孩们站在路边拦车,伍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岑星晚身后。
“岑星晚,”他同她搭话,“你跳得很不错,好几个高难度动作都处理得很巧妙。”
伍桐是《冬春》的男主演C卡,首演没上场,一直在观众席。听到他的肯定,她很高兴地笑了笑,语调上扬,“是吗?”
“奶奶,他工作很忙,呆不了多久,”岑星晚贴心地,帮李清予开脱,“他是‘空中飞人’。”
“这样啊,”奶奶点头,“我是说,钱哪有那么好赚的,不过阿清,你忙归忙,要注意身体。”
“我瓷实着,”李清予答道:“岑星晚才是要注意身体,那么瘦,风一吹就折断了。”
“是啊,不过她从小就瘦条条,”奶奶很赞同,撑着拐杖,从摇椅上站起来,歪歪倒倒往房里走,“我去找她小时候的照片过来给你看。”
岑星晚把奶奶搀回房间,又飞奔出来,亲了李清予一下,接着又飞奔回去,帮奶奶把相册拿出来。
李清予发现,岑星晚从小美到大。奶奶说,追她的男孩子很多,那时候,总有同龄男孩来客栈门口打转,问他们来作什么,吓飞了魂儿,拔腿就跑。
但岑星晚只爱跳舞,没日没夜地练习。
岑星晚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光聊我了呀。”
晚饭是在院里吃的,晚风习习,支了张小木桌,清粥配小菜,老人家吃得少,但也闲不下来,一个劲儿地让他们两个多吃。
岑星晚挑了两筷子就放下,李清予很给面子,把盘子都扫光。岑星晚收拾碗筷,麻利地去厨房,又洗了一盘水灵灵的桃子端出来。
“你们吃,我去洗碗,”话毕,岑星晚又钻进厨房去,样子十分熟稔。
奶奶翻开手边的相册,翻到一家全家福,指给李清予看。
画面上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妹妹头,怀里抱着一个玩具小熊,被一对年轻夫妻拥在中间,坐在他们的腿上,笑容无忧无虑,很欢脱。
整本相册,大多是她十岁之前的照片,再往后就没心情再拍,拍照要买照相机,洗照片要去照相馆,她们也没有这个闲钱。
奶奶望向厨房的方位,玻璃窗透出暖暖的光。
她对李清予说:“星星爸爸妈妈走得早,她小小年纪就当了半个家,我没她她没我,我们都过不到现在,……今天见到你真高兴,奶奶年纪大了,守护她的时间和能力都有限,还好见到了你。”
“阿清,”奶奶说:“你是真心喜欢星星的对吗?奶奶可以放心把她托付给你吗?”
李清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偏过目光,“奶奶,您会长命百岁。”
今天的高跟鞋太高了,又站了那么久,脚趾都感觉磨得不舒服。
但是她反而垂着眼,越走越快,没有管这点疼痛。
终于来到休息室的大门,岑星晚刚想松一口气,却感觉到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
“芮芮。”一个含着凉意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岑星晚猛地转身,看到李清予倚在对门冲着她微笑,那笑容不达眼底。
第 50 章 善良(修)
李清予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和浅色休闲裤,对于今天的活动,他并没有特意穿得很正式。
棕色的绒面夹克叠穿着一件柠檬黄的衬衫和高领T恤,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随意敞开,让他一只手插进口袋的动作显得十分随便,与对面精心装扮的岑星晚形成鲜明的对比。
岑星晚看着李清予,心里像那只一直等待的靴子终于落地。惊讶之余,她心道:啊,终于还是找来了。
沉默地看着李清予许久,她才开口说:“李清予。”
她没说好久不见,距离他们刚刚见面,还没有过24小时,说这句话实在不合适。
晚上十点一刻,岑星晚提着药店的购物袋往楼上走。
她们这栋楼里住着的基本上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较之以往,今天显得冷清很多。
岑星晚晕晕乎乎上了四层楼,被羞赧胀满的心脏才慢慢透出一点呼吸的空隙。
就这么和李清予有了切切实实的交集不再是以谁的妹妹这样附属品的身份。
她拨开锁孔进门,寝室里还保持着之前收拾到一半的狼藉场面。
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闵春:[我已经到家了!]
岑星晚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慢吞吞给闵春回复:[那就好,好好休息!]
这才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
喝完以后,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放任李清予在她的思绪里流淌,于是打开电脑,登上她很久没有登陆过的直播账号。
准备玩会儿游戏缓一缓。
岑星晚念大学后,因为专业的特殊性,常常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
那时,她为了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避免在重要场合突然失语,因此,在闵春的建议下,曾注册过一个直播平台的账号,做恐怖游戏的攻略直播。
她玩游戏其实不算擅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玩恐怖游戏的反应还算有趣,所以居然还累积了不少粉丝。
这会儿见她开了直播,弹幕上很快就充满了怨念的声音:
【瞧瞧,我看到什么了,失踪主播原来还知道回归】
【老婆老婆老婆!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没有你直播的日子我度日如年如隔三秋寝食难安命不久矣!】
岑星晚看着弹幕上的胡言乱语,忍不住笑道:“去上了个班。”
【啊??老婆你居然都已经毕业了吗!!我不记得你还在念大学吗?】
岑星晚:“还没有毕业,只是去实习。”
【哦吓我一跳】
【不过,连实习都这么忙碌,那看来你这个工作不好做啊】
紧接着,弹幕上就是一片打工人的唉声叹气。
岑星晚看到右上角观看直播的人数已经到达五百,问道:“好久没玩了,你们最近有特别想看我攻略的游戏吗?”
她没有开摄像头,只有声音出镜。
弹幕很快说:
【有有有!最近微光新出了一款恐怖游戏,还蛮火的,老婆有听说过吗?】
“没有哎。”岑星晚说。
她最近每天忙于读书和工作,都没怎么关注网络上的消息。
【是叫《无人知晓》,老婆你可以去搜一下!】
岑星晚应了声好,去APP Store里面搜索了下,点击下载。
岑星晚随口道:“这真的是恐怖游戏吗?名字听起来很文艺。”
【是带剧情的那种,集剧本杀+橙光游戏+恐怖主题于一体!剧情很好看!第一次玩的时候狠狠流泪了】
【弹幕不要给晚晚剧透啦!!很想看晚晚的第一反应】
游戏正在下载中。
岑星晚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闪了下。
岑星晚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说了句:“你们等我一下哦,我接个电话。”
说着,她把麦克风关掉了。
接起电话,岑星晚唤道:“表哥?”
边叙说:“这么晚了还没睡?”
岑星晚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又问:“你这个点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岑星晚说:“我没那么想。”
边叙那边还是白天,周遭有篮球拍动的声音。
边叙说:“你最近已经放暑假了吧?”
“嗯,刚放。”
“行。”边叙说,“下下周我应该会回国过几天,到时候去看看你。”
岑星晚犹豫片刻,问他:“舅舅舅妈知道你要回来吗?”
“我没跟他们说,你也不要说漏嘴了。”
“好。”
挂掉电话后,岑星晚在原地怔愣两秒。
岑星晚念高三那年,一向温润优秀的表哥不知道是不是延迟爆发了自己的叛逆期,在某个冬天突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说是自己的恋爱对象。
当时舅妈直接被气晕了过去,一家人过了最鸡飞狗跳的一个年关。
表哥被舅舅舅妈勒令不准回家。
而他在本科毕业之后,又在伦敦读了两年研,毕业后一直留在那边。
岑星晚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岑星晚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游戏已经下载完毕。
她点击安装,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弹幕问她:
【老婆去了好久啊,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是主播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