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自己站起来,身体却被诺亚的手按得更牢,以至于他只能让空茫的视线直直对着前方,没有任何焦点,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每一次都带着滞涩的呼吸。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骗我……”
重复着这句话,他的眼泪突然砸在膝盖上,砸出一小片湿痕,脊背抖得不像样子:“不会这样的,威廉不会的这么对我的……我不相信……我、我不相信……”
“别怕、别怕。”
空闲之余,诺亚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诺亚从来不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任务需要,他虽然有堪比邻家哥哥的知心外貌,实际上却是个十足冷心冷肺心的家伙,可他看着此刻的小康斯坦汀,这个才刚毕业天真到唯一的烦恼就是恋爱不顺利的小家伙,身体却像被钝刀剜着似的,产生了微不足道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钝痛。
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轻抚,动作沉稳而温柔,试图平复他剧烈的颤抖:“乖孩子,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出去。”
19区不适合这样的孩子。
他该生活在城堡里,或者玩偶堆中,和他喜欢的所有事物相伴。而不是被一个没有法律意识道德也十分浅薄的罪犯困住,成为某人的私有物。
可现在不是可以令他们交谈的时间,他挤不出多余的功夫,就听到和他一树相隔,已经忍耐到极致的男人又一次扣动扳机。
枪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K没有诺亚猜测的那样因为小康斯坦汀待在他的怀里就犹豫半分,这并不是因为他无所谓伤到小康斯坦汀,而是他对自己的枪法有足够的自信,开枪的动作熟练到可怕。
诺亚闷哼一声,伸手从脖子上摸过,捂住了狰狞的伤口。
树前,男人在逐步接近。
怀里的姜融呆滞着,他脸上温热,是一直护着他的美军脖子上伤口流下的血液……诺亚会死在这里的,因为保护他。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捂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哽咽,眸光有一瞬间可怜到了极致,像是即将降落在天边的濒死的夕阳:“不要……不要……”
“我不想回去,不想待在他的身边,我……唔!!”
他忽然闷哼了一声,被走到他们身边的男人揪住了衣领,从军人的怀抱里抓了出去。
“不可以。”
男人咬字用了很大的力气:“你必须待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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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炮灰小亚裔(二合一) 医生和病患(9……
衣领被抓住了。
姜融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这件事情, 一脸惶恐,那是K绝不想看见的表情,仿佛他们过往的所有都是假的, 是不被姜融所承认的。
“放开我……放开……”
他在挣扎, 推阻着男人伸向他的手,将脚下的树叶和土壤踢动得一片混乱, 全然一副宁愿待在这样脏污的地方也不愿意回归他怀抱的决绝姿态。
咬肌绷紧, 男人的手指的力道骤然加重, 指关节都传来了实质化的嘎吱作响声, 声音也低沉到压抑:“亲爱的,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以为有了区区美军的帮衬就能从这里顺利离开吗?”
“天真的孩子。”
“但这不是你的错, 总有人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足够的认知,妄想从我这里偷走你, 我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后悔做出这一决定的。”
他看着姜融, 眉眼的阴沉稍稍融化, 眷恋的味道溢了出来:“……只要你肯认错,回到我的身边,我就会原谅你。”
是的。
只要姜融肯点头答应, 流露出一份对他的依恋就行。
他的要求是如此的简单, 这孩子该做到的,他一定没问题。
可姜融那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 里面迸发出了绝无仅有的恨意,带着他看不懂的憎恶和痛苦, 似乎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一样:
“别碰我!”
他咬着唇,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别用那种亲昵的语气叫我,我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
K喉结猛然滚动了一下。
眉骨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他眼尾微微上挑的线条被冷意压平,眼珠里像凝着层薄薄的冰,连平时温和的卧蚕都拉成了直直的一条。
“是么。”
他喃喃:“那么你想去哪里?又想跟谁有关系?”
指节抵着男孩后颈的皮肤,带着点冰凉的触感,男人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拉扯到怀里,拇指扣住他的颈侧,其余四指轻轻收拢,像攥着只乱跑的小动物。
“你可真会惹我生气。”
他顿时失去了在言语上把姜融劝回来的心思,用行动封锁了他逃离的一切可能。
他一方面觉得这孩子真是养不熟,明明这段时间跟他在一起的记忆是那么鲜活,现在仅仅只是失去了‘威廉’的名号而已,他就将他们的曾经全盘否认。
就像寻常的恋人,男友仅仅只是因为女友的曾用名不好听,就毫无留恋地将她甩了似的——小康斯坦汀这种行为别说是放在19区,就算在外界的城市也要被打上渣男的标签,备受世人所谴责的。
K不赞同。
他绝不同意这荒唐的分手理由。
可就在他圈着姜融的腰腹,打算将他从污浊的地面上抱起来时,他感觉到了对面传来的阻拦,低头看到那个叫诺亚美军手指攥着姜融的小腿,猩红的血将那一小块肌肤晕染出一大片,铁锈味在空气里传递。
“放下他,”两个男人相互对视,诺亚不避不退,“你会死的,K。”
K厌烦地拧紧了眉,抬枪瞄准了他的头颅,打算给他最后一击。
忽的,姜融挥动的手臂无意间撞上了他受伤还没处理的右腹,将他顶得内脏位移般一声闷哼,上身也弯曲了下来。仅仅只是这短暂的一个停顿而已,诺亚便将人从他怀里抢走,与他拉远了距离。
K随后就知道诺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耳朵微动,他很快听到了后方汽车驶来的声音,带着破空声和发动机引擎的嗡鸣朝他的位置撞来,两者的距离快速拉近。
他回头,看到了越野车的驾驶位,一个相貌和他相似的绿眼睛男人单手紧握着方向盘,轮胎碾过腐叶堆,车身晃荡得像艘在风浪里穿行的船只,就这样朝他冲撞了过来,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
“菲利……”
K叫着他的名字,似乎在疑惑他明明在刚刚的反抗动乱中伤的那么重,为什么还没有死去,手上却没有犹豫地开枪将轮胎击穿了。
“砰——”
刹车的制动声刺耳,轮胎在湿滑地面拖出两道黑痕,但车子没有停下,反而在车头堪堪离K的脚踝不足半米的地方转向了,菲利克斯打开了车子自己这一侧的两扇车门,一把将姜融拉到了身旁。
“上来!”
男孩踉跄着扑进副驾,身体陷入了真皮的座椅里,诺亚紧随其后地钻进了后方的车厢,车门哐当关上的瞬间,菲利克斯挂挡将油门踩到了底,越野车便像离弦的箭,朝着森林的另一方疾驰而去了。
引擎声越传越远。
K低头,望着车轮漂移时卷起来溅在他裤腿上的泥浆,拳头用力攥到能将手掌的肉掐烂的程度。
额头的血管突起。
右腹的血流得越发多了,一滴滴掉在脚底下形成了一小片湿痕。
感到前所未有荒谬的K,掌根撑着额头,就这样抬起头嗤笑出声,一声声地带动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晃荡,直到声音沙哑才停下。
他站直了身体,视线紧紧锁定着已经看不到的车的影子,像是在看一步步远离他的少年。
“你想逃?”
“不可能的,我不会让你成功的,甜心。”-
姜融的身上被盖上了一件毛茸茸的毯子。
越野车行驶在森林里,遇到凸起的树根便重重颠簸,他便也左右一晃。尽管如此他还是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
见状,驾驶位上始终用余光注视着他诺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小不点,你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明白人都知道这是个玩笑话。
尽管他们开车顺利远离了那片木屋住宅区,也不代表能立刻离开这片被犯罪分子掌控的森林。
但这种话就没必要说来与姜融听了,这孩子不需要承受更多打击了。
不过,他们也并非毫无办法。
诺亚看到后视镜里,脱离危险后便第一时间和他更换了位置,倒在后方的座椅上陷入了深度昏迷菲利克斯,心想如果这人能醒来,告诉他们有无其他出去的通道,那么情况还不算糟糕。
可菲利克斯伤得很重,能强撑着开车过来就已经远超常人了。
此时的他深灰色上衣被硝烟熏得发黑,右臂外侧的布料连同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泛红的灼伤创面,渗着的血珠混着灰尘凝结成暗褐色硬块。
左腰处更狰狞,子弹穿透时撕裂了衣物,伤口边缘泛着青紫,血还在缓慢浸透层层衣服,在身下积成一小片暗沉的渍痕,整个人宛如强弩之末,能不能撑过来还不一定,所以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肚子饿吗?”
诺亚说:“可惜通讯设备坏掉了,无法联系其他的救援队,再忍一忍,等我找到安全的过夜地方就可以去找吃的了。”
姜融说:“不饿。”
他的回答很短,声音也瓮声瓮气的,小小一只缩在棕色的毯子里,像极了刚出生还没学会独自站立的小熊幼崽。
尽管不合时宜,诺亚依然觉得好笑:“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伤心什么吗?小康斯坦汀?恕我直言,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把困难想的太大,像是无法逾越的山,可事实上等几年过去,才发现在这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姜融揪着手指,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了:“你当然觉得无足轻重,你又不是我。”
“我可是被陌生人那样了,”他委屈得要死,“我还以为他是威廉……就是我暗恋的男神,所以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还表现得那样高兴,呜……现在想想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又开始抽泣,“大家都说那种事情很舒服……怪不得只有我觉得不对。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的型号根本不匹配,每次我都觉得我被捅得快要死掉了,他简直跟个熊一样……”
“他一点都不像威廉,我到底为什么会认错呢?”
姜融迷茫地呢喃,“说到底都是因为丹利,是他在最开始做了伪证,我才会坚信不疑的。”
诺亚忍住了笑意。
他当然不应该笑,他做过专业的训练,对于受害者要保持绝对的冷静才行。可是小康斯坦汀不管是用词还是抽抽搭搭的吐槽都太可爱了,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子,让他心脏发软,很难压住自己的嘴角。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严肃下来:“也可能是丹利他们被威胁了,才会骗你的。总之我们需要和其他救援队的人员汇合,商量其他救援他们的方法才行。”
“威廉……”
姜融再次提起这个名字时很复杂,“他会得救吗?”
诺亚没有骗他:“要等菲利克斯醒来后才知道。”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诺亚将车子停到了隐秘的位置,随后扛着昏迷的菲利克斯,牵着姜融的手腕,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找到一处半凹陷的岩穴。
腐叶的潮湿气息混着松针的清苦漫在空气里,他俯身拨开岩边带刺的藤蔓,低声道:“今晚在这待着,小心些。”
姜融点点头。
他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光是眼睛看不见就是一大麻烦,尽管再小心翼翼裤腿还是被树枝划开了两道口子,衣服破破烂烂的。
诺亚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打量四周。
岩穴不大,刚好容下他们,地面铺着厚厚的枯松针还能隔绝些寒意。
进去后,他从后备箱里翻来的物资里找到了简易的急救包,没有第一时间管自己,反而用指尖沾着碘伏轻擦的姜融一些不明显的伤口,动作放得极缓。
“忍一忍,消完毒就不疼了。”
姜融攥着衣角,想到他和菲利伤的一个比一个重,唇动了又动,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去。
诺亚是个相处起来有很安全感的大人,没有等姜融说话,他给菲利和自己处理了枪伤做了简单的包扎之后,又独自去附近找了些能吃的野果。
表皮泛着暗红的光泽,递过来时还带着林间的凉湿:“我看过,没毒,垫垫肚子。”
两人就着微弱的天光小口咬着野果,只有果肉的脆响在寂静里传递。
姜融扣着身上的毯子,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分享了出去:“诺亚,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我不是那种不懂事,只会拖后腿的人,” 他说,“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单纯得可以,一点都不觉的诺亚这种一米九的大个,特殊作战部队的军人是个不值得被关心的工具人。
世界上或许很少有人像小康斯坦汀这样的人了。
见惯了被营救时也颐指气使,不知感谢,理所应当的人们,诺亚忽的觉得经历了世俗,也没有被染脏的小康斯坦汀是世界上最值得被疼爱的小家伙。
他也似乎理解了K这种一辈子都与犯罪为伴、轻描淡写站在律法对立面的男人为什么会喜欢他到不仅不舍得放开,甚至在即将被分离时还露出了那样仿若被遗弃的眼神了。
因为对他们这种一生都待在黑暗里的人来说,光是很难得的。
仿佛暖洋洋的日光实质化,从此化成了小康斯坦汀的模样,被抱在怀里会咯咯笑,不用提醒就会圈着人的手臂撒娇。
谁又能断定K看着他时,心底感觉到的不是宛如吃了蜜一般的幸福呢?
当然,他的感情对小康斯坦汀来说只会是负担。
被爱包裹的男孩,也不缺区区一个犯罪者的爱。
“我不需要哦,”诺亚笑道,“谢谢你体谅我,但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多多在乎自己一些我就很满足了。”
姜融鼓起了脸颊,不是很理解这种人的想法:
“怪家伙。”-
夜色渐深,森林里传来虫鸣和远处树枝晃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