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禛鬓边的白绫。

    李禛等着他开口。

    祝轻侯却没有再出声,指尖绕着白绫的尾部,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李禛静了片刻,将人揽在怀里,替他拢紧了狐裘。

    “当年,幕后给我下药的是李玦,对不对?”

    祝轻侯一惊,李禛早就知道了?又是何时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难得有几分犹豫,没有解释。

    李禛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不疾不徐地把玩他的发丝,“你究竟是护着他,替他顶罪,还是……”他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声线冷淡,“与他同谋?”

    是顶罪,还是同谋。

    ……这重要吗?

    祝轻侯笑了一下,笑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地响。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笑。

    祝轻侯笑完了,问道:“这重要吗?”

    无论如何,李禛已经瞎了,他不好好想想该怎么治好眼睛,反倒纠结过去,刨根问底妄图分清是非对错。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殿外风雨晦暗,枝摇影曳,天地漆清,就连殿内的光影也暗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李禛半响无言,轻声道:“你说的是。”他笑了,笑声很轻,让人疑心究竟是不是幻觉,“确实不重要。”

    气氛古怪,祝轻侯并非没有察觉,他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间不想搭话。

    李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吗?”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他没敢说出口,生怕李禛控制不住两心同,蛊虫又闹腾起来。

    分明他没有说出口,李禛却仿佛能听见一般,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缱绻,“我会看见你的。”

    天下有这么多药,他挨个试一试,总归会好。

    ……实在不行,让李玦也变成瞎子。

    千里之外的邺京东宫。

    李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侍从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连忙围拢过来,东宫詹事低声叮嘱道:“殿下,四月倒春寒,您要是受凉,娘娘那边又得担心了。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当心,下臣这就发落了他们去。”

    李玦正心神不宁,也不理会,立时有人将伺候的侍从带了下去,一眨眼功夫,人又换了一批。

    从始至终,李玦都没有抬眸看过一眼。

    “雍州那边……”他神色蕴着微微寒意,见了便叫人发怵,“现在如何了?”

    萧声绝被提前送回邺京,他们还以为是他受不了雍州苦寒,这才提前归来,谁知——

    竟然疯了。

    好端端的人,才去了两个月不到,回来就神智不清,被吓成了傻子。

    这明摆是在挑衅御史台,挑衅东宫。

    人是在肃王眼皮子底下出事,本想拿住把柄,谏他一折,谁知来龙去脉一查,萧声绝竟然胆大到在雍州行贪墨索贿之事,用的还是东宫的名头。

    如此愚蠢,把李玦气得够呛。

    “眼下榷场即将竣工,朝廷准备派互市监前去接手,”此事涉及肃王,詹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李玦神色肃然,俊美的面容上凝重不已,这些日子为了修那榷场,姓萧的往东宫不知要了多少银子。

    眼睁睁地看着雪白银子掷进去,却连个响也听不见,他着实心里憋屈得慌。

    李玦叮嘱了几句,势必要将榷场握在手里,再顺势购入魏人所需的茶叶布帛,高价贩卖。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便宜了肃王。

    吩咐完一应事务,李玦举目望着雍州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詹事察言观色,放轻声音:“那位已经去了两个月,落在肃王手里,只怕……”

    只怕已经死无全尸了。

    李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愣怔了片刻,“到底兄弟一场,派人去雍州时,顺便料理了他的后事。”

    身为中宫嫡子,李玦一直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不曾越矩半步,暗中派人替一个贱籍罪奴殓尸,自认已经算得上对他情深义重。

    詹事看着李玦脸上淡淡的表情,一时间毛骨悚然。

    祝轻侯,何许人也。

    殿下至亲的表弟,这些年来替东宫做了不知多少事,对李玦来说是血脉亲人,对储君来说,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就连当年……

    那么重的罪名,都替殿下扛下了。

    如今,殿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要人替他殓尸,许他一场简单的身后事。

    也罢,人都死了。

    詹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小玉:献璞吃药[求你了][求求你了]

    献璞:我不需要(超绝嘴硬)[墨镜]

    第33章 第 33 章 山高路远,前途似海……

    五月仲夏, 圆日当空,雍州日渐燥热,热风吹响蝉鸣。

    枝叶晃动, 探进书房半敞的支摘窗里,光影疏落,照在屏风后的矮塌上。

    一道身影正在卧塌而坐,紫色衣摆轻轻晃动。

    都说春困秋乏,祝轻侯有些懒倦,倚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上摇着蒲扇,既怕冷, 又贪凉, 低眉看着手边的卷牍。

    屏风外。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来也奇怪,姓祝的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回回都带着他在书房议政,先前两次也就罢了,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

    如今这趋势,俨然是要将人带进雍州的权柄中枢。

    一个贱籍罪奴,任他从前有多风光, 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贱籍, 额头上还烙着黥面,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凌驾在他们之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说:“殿下,祝党作恶多端, 为世人所不容,若是堂而皇之地让祝党余孽出现在人前,只怕会损了您的名声。”

    此话一出,有人隔着屏风去觑祝轻侯的面色,屏风上绣着紫色的那兰提花,花海逶迤,光影变幻,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就是再怎么厚颜无耻,听见这番话,只怕也会羞愧难当,五体投地。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饿了,随手从小几上取了一块狮蛮糕吃。

    听见动静的众人:“……”

    这人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旁人在谏他,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他们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肃王向来刚正狷介,手段狠辣,祝轻侯如此嚣张,肃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

    “出去。”肃王冷声道。

    开口劝说之人看向屏风,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果然,依殿下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罪奴爬到他头上——

    下一刻。

    立在一旁的王卒上前一步,朝他微笑,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满是不解,慌乱道:“殿下让那个罪奴滚出去,又不是叫下臣出去,你……”

    话还没说完,王卒又近了一步,漆黑冰凉的眼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硬生生吓得他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书房内众人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在心底暗笑那人,肃王对祝轻侯的偏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他还敢当着肃王的面说祝轻侯的坏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祝轻侯甚至懒得出声,恨他轻他,想要落井下石,将他踩进尘土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搭理。

    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早晚有一天,就是没有李禛给他撑腰,他也能要这些人乖乖听他的话,对他唯命是从。

    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

    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心筹谋打算,不得不越发谨慎在意。

    ……仅此而已。

    第34章 第 34 章 献璞,近来吃什么药?……

    一过仲夏便是季夏, 关外榷场已然竣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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