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马车行在崎岖平原上,要进雍州, 恰好经过沛县,但见两旁一片苍绿,风吹草动。
“这是什么?”
一行人无不出身富贵,何曾见过高粱,只当是当地牧民种的野花野草,也不在意。
“多年不见,肃王原来忙着在封地种草。”有人调侃道。
他们是东宫的属臣,多少知道当年夺嫡时肃王对李玦的威胁有多重——都说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肃王,朝廷众望所归的也是肃王。
要不是肃王眼睛瞎了, 只怕他当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轮不到他们太子捡漏。
“雍州这地方种不出高粱麦穗,可不是只能种草了吗?”说完,那人长声低笑, 众人纷纷跟着笑出声,只是声量都不大。
到底是肃王的地盘,他们不敢笑得太大声,以免被肃王察觉。
传闻肃王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暴戾残忍,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进了雍州后, 一群人整装去觐见肃王, 王府不大,清冷僻静,就连侍从也不多见,倒是黑衣执剑的王卒随处可见。
不像是王府, 倒像是什么禁军营盘,处处透着肃杀。
他们下意识绷紧身躯,屏息敛声,头一次对传闻多了几分体会。
踏进书房,只见此处陈设利落整肃,细节上比外面的清冷萧索多了几分温熙,设在一旁的巨大屏风,案几上的茶水糕点,窗棂下的铃铎……
有人不经意间看向那扇巨大的屏风,总觉得摆在这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疑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屏风后,祝轻侯卧在矮塌上,双腿交叠,足尖晃晃悠悠地搭在足承上。
方才躲进来太匆忙,他忘了把那碟子点心和茶水也端进来,眼下没有茶点可用,只能百无赖聊地看卷牍。
互市监等人向肃王行完礼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引入正题。
“三朝互市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协助肃王殿下,齐心协力办好此事,以促进三朝敦睦和洽。”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要开始接手榷场一应事务,倘若肃王知情识趣,便该主动将相关的卷牍拿出来给他们看。
显而易见,肃王并非知情识趣的人。
首位上的肃王轻轻颔首,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见神情,“有劳诸位。”
说完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互市监:“……”
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把卷牍拿出来啊。
他们隐忍了片刻,几番旁敲侧击,试图让肃王拿出卷牍。
然而传闻中残暴冷漠、不通世故的肃王只是一味地打太极,倒是叫他们一时没了辙。
从前也没听说肃王是这等圆滑世故的人啊?
祝轻侯听着他们打机锋,险些按耐不住笑声,这也太有意思了,邺京这群官员向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说话七绕八绕,就是不肯交代清楚。
如今碰见李禛,只有吃瘪的份。
互市监里也不乏老狐狸,望着肃王面前的案几上出神,上面摆着两只耳杯,看上去茶水还热着,还有一碟狮子头似的糕点——肃王看上去不像是会吃这等糕点的人。
那么,多出来的耳杯和糕点,究竟是属于谁的?
那人用余光看向屏风,隔着翩跹秀丽的花海纹绣,什么也看不真切。
互市监众人磨破了嘴皮子,见肃王依旧是那副态度温和,毫无行动的模样,只得先行告辞。
等人走后,祝轻侯这才慢悠悠道:“就是让他们插手也无妨,左右他们是互市监的人,早晚都会插手此事。”
多几个干活的,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禛垂眸“看”向他,说要排外的是祝轻侯,如今主动让他们插手的也是祝轻侯,为官之道,反复无常。
祝轻侯对旁的一窍不通,对玩弄人心倒是颇有心得,笑眯眯道:“主动让他们插手,他们只会怀疑有诈。让他们自己争取,便会深信不疑。”
那些人既然来了雍州,他不信以他祝轻侯的本事,会收复不了这几个东宫昔日的属臣。
左右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现在没权没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手段。
青年的声音带着笑,透着狡黠和自得,仿佛对自己的手段颇有自信。
李禛听着他的声音,想象着他脸上得意的笑,不由自主地攥紧袖中的药瓶,这只药瓶不是先前那一只,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丹药。
沉甸甸的,晃不出响。
祝轻侯吸了吸鼻子,骤然问道:“献璞,你是不是又开始吃药了?”
他说的药,指的是李禛之前用来控制两心同的丹药。
他记得自己之前随手丢到了角落,也不排除李禛捡回来继续吃的可能。
李禛静了片刻,五官上最能传情的眼眸被白绫遮住,昳丽清冷的眉眼透不出情绪,声音显得平静淡漠:“没有。”
——看不出一丝扯谎的痕迹。
祝轻侯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站起身,借着拿糕点的名义走到李禛面前,俯下身,指尖从糕点上掠过,越过长案,猛然抓住李禛的袍裾,扬起眉眼,笑道:“抓住了!”
他摸索着李禛袍裾里的暗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刚要去摸另一边,却被李禛倏地箍住手臂,牢牢地掣肘着他。
李禛声音温凉冷淡:“放手。”
“我才不放,”祝轻侯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让受过拶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起来,他手上老实地停下动作,口上不依不饶,开始盘问李禛:“献璞,你是不是背着我吃药了?你想想,你年方二十四,正值弱冠,何必吃药?万一吃着吃着,吃坏了——”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禛忍无可忍地打断,“祝轻侯。”
声音冰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唤他的名字。
“欸,”祝轻侯识相地应道。
他向来从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老实巴交地抽回手,打算不和李禛计较。
祝轻侯抽回手——
抽不动。
他错愕地看向李禛,“你怎么不放手?”
李禛依旧牢牢地攥住他修长纤细的腕骨,连带控住着发颤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叫人无法挣脱。
“……疼么?”李禛低声问他。
祝轻侯一怔,别人的同情,固然有利可用,但是李禛的同情,对他来说没什么必要。
而且,他现在也不大想在李禛面前示弱。
祝轻侯试图抽出手,嘴上轻描淡写:“哪里就疼了?”他毫不在意,“一点也不疼。”
李禛没作声,似乎是信了他的话。
下一刻。
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轻不重的力度施在旧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祝轻侯咬着牙,没出声,莫名的,就是不想在李禛面前露怯,在旁的事情上依靠李禛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些小伤小痛也要依靠他?
他才不会——
“嘶。”祝轻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又有些委屈:“献璞,你好端端的拿我撒什么气?”
李禛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变幻不定,辨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从案几下抽出素纱,又从八宝格中取出一瓶膏药,示意祝轻侯将手交给他。
祝轻侯:……?
他试图着伸出手,想看李禛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替他包扎?
李禛握住他的腕骨,力度比方才轻了许多,几乎是托着他的手腕,涂了药膏,用素纱一圈圈地往上缠。
动作慢条斯理,缠得干净利落。
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祝轻侯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抗,药膏凉丝丝的,透着梅花的清香,宛如冰凉化玉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
他下意识想问:“献璞,你……”你能看见了?
李禛动作流畅,全然看不出目不能视。
刚吐出两个气音,祝轻侯望着李禛眉眼间的白绫,讪讪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李禛似有所感,绕完最后一圈,缓缓裹紧了他的手腕,打了个结,又朝他伸手。
祝轻侯望着被绑成猪手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一番打岔,他险些忘了方才要问什么,一面看着李禛包扎,一面悄悄地瞅着李禛另一侧的袍裾。
他总觉得,那里装着药瓶。
看来,是时候问问崔伯,打听打听李禛究竟在吃什么药。
崔伯立在外殿,正在吩咐下人处理王府事宜,远远看见袖里揣着两个包的紫衣青年朝这边走来,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崔伯!”祝轻侯远远看见他,眉开眼笑,高兴地朝他招手。
手掌被素纱裹成了一个包,就连五指都细细裹住了。
崔伯:“……”
他冷不丁想起时常看见殿下练习包扎,难不成,是为了给祝轻侯包扎手?
崔伯嘴角抽了抽,忍住转身就走的念头,站在原地看见祝轻侯快步走来。
祝轻侯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脸神秘兮兮。
“崔伯,献璞最近在吃什么药?您可得盯着他,不能让他乱来,别什么药都吃。他现在年轻气盛,没必要忍着,也犯不上吃药。”
崔伯:“……”
他眉心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叽叽喳喳的美貌青年道:“祝轻侯,你——”
第35章 第 35 章 边陲孤身,王畿风流
“你多言了。”
崔伯语气平静, 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言下之意,这不是祝轻侯该管的。
“崔伯,”祝轻侯不死心, 继续道:“说好了,您可得帮我看着献璞,万一他乱吃药,您知会我一声。”
说到此处,他伸手拍了拍崔伯的肩膀,话里话外透着郑重,仿佛将一桩重任托付给了他。
崔伯:“……”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敛了声,到底没说出来, 只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您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打五岁起我就认识您了。”祝轻侯笑语盈盈,语气熟络。
崔伯不由自主地想起祝轻侯五岁时的模样, 粉雕玉琢,金相玉质,见了便叫人怜爱,就连一向严苛的崔妃也喜欢他……
思及早已薨了四年的崔妃,崔伯脸上的情绪慢慢褪尽了,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殿下念旧情, 留着你的性命, 还望你好自为之。”
话罢,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祝轻侯拦住他的机会。
徒留祝轻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大概猜出对方态度陡转的原因,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追上去。
崔伯不肯告诉他,那他自己找,总能找出李禛藏起来的药瓶。
好端端,总是背着他吃药,这怎么行。
夜里。
祝轻侯估摸着这时候李禛还未回来,悄悄地溜进他的殿室,守殿的王卒眼睁睁地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习以为常,只当没看见。
“咔嚓——”
火折子擦亮,上头烧红的碳柄点燃了灯笼,祝轻侯提着灯笼,散漫地在殿内摸索。
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明面上说是李禛的殿室,其实也算是他祝轻侯的,夜里他爱在哪歇就在哪歇,李禛从不拘束这些细枝末节——祝轻侯自动忽视了李禛的抗拒。
要搜药瓶,首当其冲的便是李禛的床帐。
祝轻侯昨日还在这里睡过,熟络得很,随手掀开被衾,翻开瓷枕,翻找了一番,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通翻找无果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案几上摸索了几下。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似乎有什么机关敞开了,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祝轻侯弯腰打开暗格,探头往里看去,里面躺着几只瓷白的药瓶,大小不一,形制也不同。
他好奇地取出药瓶,随手打开一只,走到窗前,借着窗棂的遮挡低头嗅了嗅,没什么气味,也看不出特殊之处。
祝轻侯举起药瓶,借着窗光仰头端详,雪白的瓷釉瓶身在光下透出微微的透色,如玉如冰。
还不等他看仔细些,骤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藏起药瓶,抬眸看向前方。
殿门前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漆黑衣摆几乎隐入黑暗,雪白的衣襟也蒙着一层阴翳,像漆黑苍穹下的高山雪,巍峨诡谲。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轻侯自认动作轻微,纵使他前脚到,后脚李禛就回来,不声不响地站着听完了全程,只怕也听不出个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收好药瓶,笑眯眯地迎上去:“献璞,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经过外间的案几上,他一面说话,一面随手将暗格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听不出丝毫破绽。
“祝轻侯,”李禛眉眼微垂,蒙眼的白绫轻轻垂在领襟前,静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一种仿佛被洞悉一切的怪异感再度攀上脊梁,凉丝丝,冷津津的,祝轻侯按耐住不断叫嚣危险的本能,笑道:“我睡不着,想来你殿里睡。”
青年的声音含笑,温润尔雅,轻盈柔和,全然听不出作伪的痕迹。
李禛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灼出一个洞。
祝轻侯绕过他,径直朝床帐走去,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全是诓李禛的,他确实打算在这里就寝。
经过李禛时,一只大掌骤然攥住祝轻侯的肩膀,力度不大,称得上温柔,却叫他难以挣脱。
祝轻侯抬眸看去,看见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正要先发制人说他两句,李禛却先行开了口:“拿出来。”
语调幽冷岑寂,透着寒泉漱玉般的冰凉。
“什么?”祝轻侯装傻,“拿出来什么?”
李禛平静道:“药。”
语气冷淡,听不出温度。
既然已经被戳穿,祝轻侯也不再掩饰,从袍裾中取出药瓶,在李禛面前晃了晃,先行质问:“这是什么药?”
不等对方回答,他止不住地念叨道:“我都提醒过你,叫你不要乱吃药了,特别是用来压制蛊虫的,吃那东西有什么好?”
雪白的白绫后,李禛眸色幽深,流动着复杂的情绪。
祝轻侯……
这是在关心他?
还是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