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第 43 章 筹谋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

    塌上小几置着烛火,火光微茫,暖融融的光晕罩在紫衣青年身上,照得紫衣生光,眉眼如昨。

    比起少年时,祝轻侯如今更加挺拔修长,高挑轻疏,气质宛如淬了霜雪的紫玉,温润疏懒。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着抬头,对上李禛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尺素,“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李禛这些年在雍州养牛放羊,竟然也攒下来不少家底,再加上榷场那边茶马互市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算下来,这个数字叫祝轻侯都有点不可置信。

    李禛神色平静,从一堆尺素中精准抽出其中一张,递给祝轻侯。

    祝轻侯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真是好大一笔支出,再看明细,全部都是用于养兵。

    他眼眸微微睁大,想不到李禛竟然在雍州养了这么多骑兵。

    “献璞,”

    李禛垂眸看他,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他心头一动,眼眸微深,等着祝轻侯接下来的话。

    祝轻侯眼眸亮晶晶,像一只准备使坏的猫,“我们直接杀回邺京吧!”

    李禛:“……”

    他用微凉的指腹点了点祝轻侯的眉心,恰好点在那枚烙印上,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色泽与别处格格不入,艳红的一点。

    “好啊。”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真?”

    “当真。”李禛神色平静,透着肃然。

    “那我们从千秋门杀进去,先到乾清宫见老头,再去东宫掀了李玦,最后去尚书台把蔺寒衣踹下台。”由大到小挨个收拾,有条不紊,一个也不落下。

    祝轻侯兴致昂扬地描述着,李禛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符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睡吧。”李禛轻声道。

    第44章 第 44 章 买玉

    祝轻侯:“……”

    他撇了撇嘴, 后知后觉李禛这是在逗他。

    在祝轻侯发作之前,李禛不再逗他,收敛眸底的笑意, 淡声道:“过几日我们出去走走。”

    祝轻侯自从来到雍州,几乎没有离开过肃王府,上一回出去还是上巳节的时候,仔细一想,已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去哪?”祝轻侯问道。

    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怕雍州的百姓对他成见颇深,一旦现身在人前,难保不会招来百姓的怒火。

    “去城中交市。”

    所谓交市,便是随着两朝互市衍生出的民间交易, 魏人商贾取得通行令后带着货物来到边陲, 来到雍州所设的地域,与当地百姓易物。

    四面彩幡高张,铜铃轻转, 烈日下熠熠闪光,沿路设着草棚,棚下摆满了琳琅货物。

    祝轻侯一身降紫简袍,头戴帷帽,随意用一挑发带束了发,束成低马尾, 垂在一侧。

    李禛亦带上雪白帷帽, 疏淡素袍轻盈如流风回雪,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侧。

    长街上不时可见魏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晋语和雍州百姓讨价还价,两朝百姓都是一样的黑发白肤,五官蓄雅, 若是忽略语言,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祝轻侯觉得新奇,朝那些魏人投去目光,有人有所察觉,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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