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他看来。

    长风一动,吹起祝轻侯的帷纱,那人不经意间瞥见祝轻侯一小半面颊,微微羞赧,率先移开了目光。

    祝轻侯不明所以,也不去揣测那人究竟在想什么,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后者已然有所习惯,悄无声息地笼紧祝轻侯的手。

    祝轻侯边走边瞧,每经过一个棚子都停下来看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眸一亮,拉着李禛硬要去瞧。

    草棚下摆着一堆璀璨的玉石,许是经过流水打磨,玉面光滑细腻,泛着幽光,虽然如此,质地与名贵的玉石还是相差甚远。

    祝轻侯喜欢漂亮的玉石,也不拘质地,在棚下站定,兴致勃勃地挑挑拣拣,举起一块,撩起李禛的帷帽,“献……好看吗?”

    提起玉石,祝轻侯不由又想起李禛从前那句“冷冰冰的东西”,那分明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也不知李禛究竟把它们放到何处了。

    祝轻侯手上的是块墨玉,白中含墨,宛如一副清致水墨,华光璀璀,着实漂亮。

    李禛垂眸,盯着墨玉看了几眼,轻轻颔首,“好看。”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究竟喜不喜欢,祝轻侯热情不减,随手从袖里掏了掏,出门前李禛似乎往里放了银子,至于放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随手将掏出的金碇递给商贾,后者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捧着来接。

    商贾低头找银子,祝轻侯已经拿着墨玉拉着李禛走了,直到走出几十步,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是不是要给我找银子?”

    李禛点了点头。

    祝轻侯连忙拉着李禛走了回去,他从前对金银没有概念,出门在外但凡受邀参加宴饮,按照惯例都是东道主请客。

    每逢他主动请客,一群王孙子弟抢着结账,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

    他烦不胜烦,几度孤身出门,店家大多不收银子,翌日他来过这家铺面的消息便会传遍邺京,后来再想去那家铺面,抬头一看已经围满了人……

    既然花的是李禛的银子,多少还是要上点心,毕竟养兵就是一个吞钱的无底洞。

    店家一见方才那两个头顶帷帽的青年回来了,连忙递上银子,调侃道:“两位客官走得太急,竟然把银子都忘了。”

    话又说回来,这两位青年虽然头戴帷帽,看不见眉眼,但是身量和周身的气度,一看就绝非普通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帷纱轻轻一晃,祝轻侯抬手揪住,一晃眼的功夫,店家短暂地窥见了帷帽下的容色,眼眸微微一缩,喃喃道:“当真是神仙下凡……”

    祝轻侯取了银子,没有留意店家的神色,将找回来的银子连带着墨玉一块递给李禛,得意道:“这块玉是不是很漂亮?很衬你。”

    李禛收下墨玉,想起方才祝轻侯爱不释手,对着这块玉看了又看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先前送你的玉放哪了,这回可别乱丢了。”祝轻侯随口道。

    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就算李禛将他这些年送来的玉玦都砸碎了出气,他也不在意。更何况,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李禛淡声道:“没有丢。”

    祝轻侯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想起那句先前“冷冰冰的东西”,怕不是丢到库房哪个角落去了。

    买完玉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各色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粥棚酒肆里,百姓捧着碗用着膳,碗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从前高粱稀少,百姓主食大多是熏肉和烙饼。”李禛道。

    他在雍州做了四年的藩王,对百姓再了解不过。

    祝轻侯侧目看去,正巧听见有百姓议论:“最好叫邺京把官员通通贬到咱们雍州来。”

    同桌之人问他:“为何?”

    那个百姓道:“你没发现自从祝党被流放到雍州,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么?”

    隔壁桌的百姓附和道:“确实如此,想不到祝党手下除了蔺寒衣也有能人。也不知那个姓祝的如今怎么样了,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他徒有其表,除了一张好脸以外一无是处,还把我们殿下害成这个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诸位说的是祝轻侯吗?”青年声音轻盈柔和,冷不丁地响起,险些吓了这群人一跳。

    先头议论祝轻侯的那人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雪白的帷帽,青年身量纤纤,高挑颀长,面容掩在薄纱下,隔雾看花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

    那人不知怎么有些拘束,慌乱站起身,像木头似的杵着,连带着声音也变低了些:“阁下是何人?”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他气度光华,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人等。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听听。”

    祝轻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将银子掷在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干净的杌子在众人中间,一转头,瞧见李禛还立在原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缓,众人被他唬住,竟然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你一嘴我一嘴,张口继续说了下去。

    祝轻侯百无聊赖,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

    李禛坐在他身侧,身量极高,比祝轻侯还要高出半个头,纵然不声不响,依旧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祝轻侯,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自小性子顽劣,在院子里掷金子和玉石,摔碎了听响,觉得不过瘾,还掷到别人脑门上,就为了听那一声晃当。”百姓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

    祝轻侯:“……”

    他小时候确实掷过,不过也没掷别人的脑门。

    “都说他十七岁定品,被满邺京的中正官一致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甚至还专门作了青词去赞美他。”百姓神神秘秘道;“其实啊,都是他暗中买通了中正官。”

    “此言差矣,”有人插嘴,“单论这八个字,先说簿阀显贵,祝家当时确实权倾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至于郎艳独绝,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祝轻侯,他担得起这四个字。”

    话题一时歪到了祝轻侯的容貌上,祝轻侯托着腮,全程笑眯眯地听着。

    李禛静坐不动,隔着雪白单薄的垂帷,低眉看向祝轻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帷帽,看不见他的面容。

    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散散心,看一看三朝互市后雍州的变化,谁知他倒是对百姓的议论颇有兴致。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又回到了祝轻侯的罪行上。

    上一回祝轻侯在书房听官员说过一通,如今坐在粥棚里听百姓再说一通他的坏话,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百姓恨他,无非是恨祝家贪墨,活生生贪了三千万白银。

    他想要转圜名声,就得先洗清罪名。

    不然,无论他做什么,雍州乃至晋朝的百姓都不会原谅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翻案。

    祝轻侯不自觉地点了点李禛的掌心,陷入了深思。

    李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回握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温凉,平静洵雅。

    周围的百姓忍不住抬眸看去,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肃王殿下每月都会抽空微服巡视雍州,以解百姓之难。

    好几年下来,百姓对肃王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人没拿手杖,步履与常人无异,并非目不能视,

    应当不是他们的肃王殿下。

    祝轻侯回过神来,长街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我们再走走便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转身离开粥棚,身后的百姓没有第一时间争着去拿桌上的银碇,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出神。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眼熟?”

    天底下但凡见过祝轻侯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

    他们正怀疑自己多心,几块碎银被铛晃丢到桌子上,有几枚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来人一脸傲慢。

    “方才那两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从实交代。”

    第45章 第 45 章 破绽

    巡完交市回到肃王府后, 李禛带着祝轻侯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堆着新送来的卷帙,用石蜡密密封住,仿佛里面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机密。

    祝轻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些堆叠的卷帙, 他何等聪慧,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李禛叫他来书房与这些卷帙有关。

    “这是什么?”祝轻侯伸手欲解卷帙的封条,仰头看向李禛,轻声问道。

    “一看便知。”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祝轻侯解开封条,打开卷帙,上面毫无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印。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不知读到何处, 动作骤然一顿。

    “这是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

    李禛道:“是拓本, 原件在太史府中。”

    他派人暗中取出原件,将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星夜兼程送来雍州。

    祝轻侯摩挲着刺印, 指腹一寸寸地往下移,当初祝家倒台来得措不及防,疾风骤雨容不得人思索,祝氏阖族包括他都被连夜抓进廷尉。

    那一夜,他还在尚书台庆祝自己前不久晋升尚书仆射,负责调动钱谷。酒过三巡, 廷尉监的人来了, 没有解释半句话,当场给他套上枷锁,关进廷尉。

    就在他还一无所知之时,廷尉便已经盖棺定论, 对外宣传他爹已经认了罪,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

    那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主将母亲送回京兆韦氏,竭力保全胞妹。

    他头上落了黥面的烙印不要紧,只要祝琉君脸上干干净净就好。

    祝轻侯眼睫微落,眨了眨眼,思绪回归,太史府是何等地方,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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