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暗箭，射向布料供应。
一天下午，小芳急匆匆上楼，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
“林师傅，上海布料行来的信。”
林知许拿着手帕轻轻擦去小芳脸上的汗珠，轻声说道:“怎么这么急，慢慢来，先坐，让我看看。”
上海那家布料行是老字号，以前林兰芷的供货商，品质可靠。
林知许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出现谈上的合作。
她拆开信，那字迹是一位店员写的:
林师傅，前阵子所询问的绸缎，本当近日安排。
然而领导听闻一些风声，考虑到长远合作欠妥，决定暂缓供货。还望见谅。
林知许放下信，语气缓和:“小芳，没事的，你去叫一下苏师傅我要话要跟她讲。”
小芳依旧眉头紧锁，但还是听从林知许的话，去找来了苏念初。
暂缓供货，这一看就是钱家人的手笔。他们在南城经营多年，关系复杂，交代几句，不是难事。
苏念初上来看到信件，“我去他的，什么风声，我看就是故意的。”
“他们不相信我们，还想着以此来要挟我们，我呸——”
“我们得想办法，已经有好几个订单到了交货日了。”
“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卖布料，我们多找几个。”
林知许翻看林兰芷的笔记，看到杭州和苏州也有供货商，就是不知该如何联系。
另外，省城或许也有不错的布料门市部，只是价格和品质需要重新摸索。
“念初，我们明天得抓紧时间多跑跑了。”
“我懂，我明天去省城，去找可以替代的布料。”
“嗯哼，我就知道你懂我。我明天跑一趟苏州，看看沈家老太太能不能帮帮忙。”
她顿了一会，“客户那边？”
“我现在去找客户商量，随便买明天一早的火车票。”
“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那当然了。”苏念初挑眉，两人拍手。
没有跨不过的坎，她们坚信。
就在她们紧急应对布料危机时，第二支箭，射向店里的信誉。
几天后的傍晚，店里快打烊时，来了两位面生的中年妇女，穿着体面，但脸色不善，指名要见林师傅。
“你们那位是林知许，林师傅？”一个戴着眼镜说话硬气的先开口。
林知许闻声从二楼下来，“我是，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戴眼镜的妇女从包里拿出一件深蓝色旗袍，“啪”的一声拍在工作台上，“你看看，这是上个月我表妹个我买的，说是你们云想阁做的，这才穿了一次，不光掉色，线也松了，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旁边的妇女也帮腔：“就是，不给说法我们就在门口宣扬让大家伙都看看，你们店是咋样的以次充好，欺骗客人的。”
林知许冷静回应:“你们先冷静一下，我们一定会处理的。不过我要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仔细查看了那件旗袍，那款式确实是云想阁做过的款式。她上手摸，这手感不对。到此，她已经开始怀疑不是云想阁的，再看内衬，里面没有他们缝制的纹样。
她确信，那不是云想阁做的衣裳。
林知许语气淡定:“两位同志，请问你表妹贵姓，可有收据或者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是我们店做的？”
“姓张，收据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来做的。”她拿不出证明，岔开了话题，“你们就是想赖账吧，你们这里除了你们这一家云想阁难道还有第二家吗？”
店里的其他人听到吵闹声，也跟着围过来。
春桃一眼就看出那盘扣是她缝制，心头一紧。
莫非她真的做坏了，可她明明反复确认过。
春桃坚信自己做的不错，想上前理论，林知许眼神制止。
“确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们，你们这件衣服不是我们店做的，但是你们一直不承认，我给过机会了。”
两人气得话都说不清，磕磕巴巴:“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别急啊，我慢慢跟你说。”林知许声音清晰，拿起旗袍，“首先你们这个衣服的面料就不对，我们用的是苏州的真丝绸缎，而且我们的固色处理，不会出现这样的掉色情况。”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工作……不细致，不能说明不是你们店的。”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在里衬不起眼处，都会用同色线绣一个极小的‘云’字标记，用作防伪，而你们这件没有，显然不是我们做的。”
两个妇女一时间哑口无言，脸色涨红。眼镜妇女强辩道：“什么标记……说不定是你们工作失误忘了绣上去，总之我说是你们店的就是你们店的。”
林知许语气渐冷:“如果你们还坚持认为是我们店做的，这就是造谣，要法律责任的，那我们也不会客气，我们也会报警维护自己的权益。”
两人理亏，气势弱了不少，拿着那件旗袍，急匆匆往门外走，还嘴里不饶人:真是我们倒了八辈子霉，也不知道是这样的店，以后肯定不会再来了。
人走后，店里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冒牌货找上门，说明云想阁的信誉在外已经有所损害，接下来需要继续做进一步计划。
“这一看就是钱家人，真是不要脸啊，仿制我们的衣服不成，还故意让人过来坏我们名声。”小芳愤愤不平道。
林知许最为讨厌的行为，就是毁信誉。
这是云想阁的根基所在。
“从明天起，所有交付的衣服，除了那个云纹，还有配上特制的带有编号的标记，还有保养说明，一同随衣赠送。”
林知许缓了口气，看向小芳和春桃:“小芳，你逐一回访近期的客人。春桃，你设计的样式，好好保管，以后我们不再对外泄露。”
春桃还沉浸在当时的情景，显然没听进去林知许的话。
林知许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语气温柔:“没事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我们自己心里有底，就不怕他们说。”
第三支箭，来得突然，直接从内部人员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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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中午，赵建国出去给客人送改好的裤子，回来时脸色有点奇怪，吃饭时也心不在焉。下午干活时，他几次欲言又止。
快下班时，他终于走到林知许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师傅，今天钱家人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要挖你。”
“他说要开一个铺子，就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才。他说如果我过去，就给我比现在高一倍的工资。”
“待遇不错，你想去吗？”
“我才不去，跟那种人为伍，我感觉膈应。然后我就戏耍了一下，狮子大开口了一下。”
“其实，这件事我都不想说的，因为我感觉我自己能解决好。可是，我怕这个事情会间隙我们，所以我还是决定和你们说。”
他说出那番话后，深深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知许肯定:“干得好!”
苏念初听到二人的对话，过来添了一句:“干得不错啊。”
——
在那之后的不久，钱家在那条街上开了一家新的裁缝铺。第一天开业的时候，张灯结彩，鞭炮声响彻大街小巷。
——
方才的谈话，给在场的所有人的提了个醒。
今日是赵建国，明日就有可能是春桃和秀秀，也有可能是小芳。
秀秀家里有很多弟弟妹妹，她需要养家，钱多了保不齐为了生计屈服。
而春桃想法多，一直有正统学画画的念头，一直嚷嚷着有一天去国外学艺术。
钱到位的话，她离梦想也就更进一步。
林知许自知云想阁给的工资不低，但如果钱家一直抬高价格，她也不可能一直通过涨工资来留人。
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我今天来就是想和大家说，我们是个小店，小本买卖，加不了工资，也不能像钱家人那样加。”林知许清了清嗓子，“是走是留，我还是那句话，都随你们。”
秀秀语气坚定:“林师傅，我不走，给多少钱都不走。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师傅，我想一直跟着你学下去。”
春桃用力点头:“我也是，我是肯定不会走的，我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你的设计我还没学到皮毛，我能走到哪里去啊。”
赵建国也表态:“跟着一个好师傅很重要，我也不会走的。”
小芳也打气:“就是就是，我都算元老了，我怎么舍得走。以后，我们云想阁一定会越来越好，那钱家就不是好东西，我们才不去。”
看着大家坚定的表态，林知许表露笑容:“谢谢你们能留下来，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
——
封锁供货渠道，但封锁不了她们寻找出路的决心。
仿制品，仿制的也不过是表面，仿制不出魂。
人心齐，也不可能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窗外，夜幕将临。云想阁的灯还亮着，一如既往的亮着。
林知许回想起林兰芷的那本笔记上的一段话:手艺之传，不在于人，在于人心。
再利的暗箭，也难敌人心齐，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