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晗,这次的事不是意外,而是…”

    “是凌逸故意安排的。”

    乐晗不想听他语焉不详,直接了当接下了话。

    “…你,知道?”

    乐晗笑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凌逸和季希走得近,帮他处理施工的事,在那个时间刚好出现,刚好刮风,好好的罐子刚好掉下来,旁边刚好是石灰,哪有那么多“刚好”。

    况且那个掉下来的罐子根本就对他构不成威胁,隔着那么远。

    只是最初看到凌逸受伤,乐晗确实有些慌神,现在得知他没有大碍,冷静下来再复盘,漏洞百出。

    乐晗余光瞥见留观室门口,凌逸站在那里,身后拖着吊瓶架,正朝向这边,孤寂身影倒映着冷白地板,颇有几分可怜兮兮。

    他提起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是啊,我都看出来了。”

    那笑里丝毫不含任何讽刺或别的负面意味,它就是个简单的笑,异常轻松,仿佛一阵轻飘飘的风。

    乐暥从那表情里捕捉到什么,“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谁说我要原谅他了?”

    凌逸远远听见,身形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纸,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他垂下眼,手指死死攥住输液管,却听见那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确实够可以的,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我回去会好好管教他的。”

    凌逸:…!

    这风拂过他心头杨柳,也带来盎然春意。

    他蓦地抬起头。

    乐暥不可置信地看着乐晗,“凌逸这个人很危险,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瞒着你的事也绝不止这一件,你不能再跟他接触了。”

    “我当然都会查清楚,但那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乐晗顿了顿,好似强调前面那句,而后才淡然表示,“具体如何就不劳大哥你费心了。”

    说完,轮椅平稳转弯,乐晗没再搭理乐暥,径自来到凌逸面前。

    高大挺拔的男人因他靠近,身体明显绷紧,却依旧微微躬身,自然显露谦卑姿态,“少爷…我…”

    “有什么想说的?”那丝笑意不见了,乐晗语气听不出情绪。

    凌逸沉默,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躲避那道审视的目光,却又贪婪地想与之对上。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愧疚、辩解、乃至某种隐秘期待,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在乐晗这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想好,就不用着急说了,”乐晗淡淡下达指令,“在医生说你可以离开前,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凌逸嘴唇动了动,差点就想问乐晗要去哪里。

    但他到底没问,“是,少爷的话,我都听。”

    游戏里,作为斐尔时,乐晗曾经说过:主人做事,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理由?

    轮椅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个碍眼的男人,凌逸忍了又忍,才控制自己僵硬的步伐,回到留观室内坐下。

    过不了几秒,又霍然起身,从窗户往下望。

    医院门外,乐暥还没走,“你回山庄?我送你。”

    “不用,”乐晗头也没抬,“我有司机。”

    话音刚落,“司机”季希就风风火火开着车赶到,他一看到乐暥,本能地升起一股排斥,比原来没磕CP前还要翻几倍的排斥。

    他无视对方,直接就往医院里冲,“凌逸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他…”

    “还好,没大碍。”

    季希冷不丁被乐晗一把扯住袖子,动弹不得,又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你刚还急成那样,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这么冷血了?”

    乐晗没理他,扶着车门,动作利落上了车。

    季希从私人司机秒变临时管家,业务全面开花,越发熟练,虽然嘴里吐槽,仍是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

    车上,季希边系安全带,边一个劲儿问,“凌逸真没事了?医生具体怎么说的?眼睛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毁容?”

    乐晗不咸不淡笑了一声。

    季希立刻呸呸呸,“我瞎说什么!”

    “快闭嘴开车吧季大少。”

    车子重新启动,季希还依依不舍,“诶你就这么走了,不在医院多陪陪他?”

    乐晗挑眉,“你很向着凌逸?”

    季希眼神瞬间飘忽,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啊!哪有!我就是觉得…他是在给我帮忙的时候受的伤,于情于理我肯定有责任关心一下啊,是不是?”

    “是么——?”

    后视镜里,乐晗歪着头,精明的眼睛半眯。

    季希被看得心虚,小声嘟囔,“那个…凌逸要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看在他为你受伤的份上,你就大人大量,原谅他呗…”

    “你什么时候这么替他说话了?”

    “什么叫替他说话?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好吗!”

    季希这次回得飞快,理直气壮,安静了一会儿,趁着等红灯,他酝酿满肚子的话,终于转头对着发小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凌逸他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那么危险的关头,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这得多大的勇气和忠心?结果你呢?把人扔在医院就不管了,还这么冷冰冰的…乐小晗,你这也太让人寒心了吧!”

    “……”

    乐晗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什么”的复杂意味,但终究没说破,只是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我知道你平时对他呼来喝去惯了,但这种事能一样吗?这是救命之恩!你至少得表现出一点感激吧?我刚才就想说了,从医院出来你的反应就平静得反常,现在又这样…”

    季希正义感被激发,越说越觉得乐晗不近人情,替凌逸打抱不平,“你想想,他眼睛要是真出点什么事,留下后遗症,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一个靠脑子、靠眼力吃饭的打工人,以后怎么办?人家为你付出这么大代价,你就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乐晗,这真不像你。”

    乐晗扶了扶额头,“……”

    季希仍恶狠狠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乐晗抬眸,慢条斯理,一字一顿,“‘救命之恩’?”

    季希心头一亮,只差把“以身相许”四个字打在公屏上了。

    好在他还没那么莽,带点哄骗的意味建议,“我知道你可能也被吓着了,现在是在后怕,嘴硬。听我的,等会儿买点营养品,或者他喜欢什么?咱们再回去看看他?至少…至少别让他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当啊。”

    乐晗看着一脸诚恳、完全被蒙在鼓里还努力当和事佬的季希,万分无奈,不禁轻叹了口气。

    “季希,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有提升空间。”

    季希:“???”

    “绿灯亮了。”乐晗提醒完,就将头扭向窗外。

    季希费了半天劲结果被噎得够呛,索性也气呼呼地转过去,用实际行动表示“我不想理你这个冷血动物了”。

    乐晗目光落在窗外,焦点却不在那些流动的街景上。

    季希的“控诉”还在耳边,但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忠心?

    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豪赌。

    凌逸算准了他的反应,算准了时机,甚至算准季希会因此彻底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而救命之恩?

    一点同情算什么,凌逸要的不会是挟恩图报。

    他恐怕是要逼他想起某件事,比如那双眼睛的旧伤。

    想到这里,乐晗眸光沉了沉。

    凌逸,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季希从后视镜里用余光偷瞄乐晗,见他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省,反而一副神游天外、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狡猾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倒把乐晗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瞥一眼前面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的司机。

    发小就是个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不过,从季希的反应,也侧面印证凌逸这场戏,在外人眼里做得足够真,足够有说服力。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就这么不计较,让它过去?

    不可能,算计到他头上,还把自己搞受伤,这笔账必须算。

    乐晗微微眯起眼。

    说不定还得算上那场车祸意外,以及手上的伤,凌逸不是喜欢演苦肉计吗?那不然,就如他所愿。

    作为主人,“管教”第一步,是时候让他的臣服者明白,表面臣服是远远不够的。

    有些线一旦跨过,必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季希见乐晗依旧不理他,终于憋不住,没好气地问,“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乐晗缓缓转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堪称温柔。

    “听着呢,你继续说。”

    季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为什么他有一种…乐晗在酝酿什么大招的可怕预感?

    第64章 哪种喜欢

    乐晗在山庄里,依旧撸猫打游戏,真就如季希抱怨的那样冷血无情,无论怎么激将,都对凌逸不闻不问,过着没心没肺的逍遥日子。

    两天后回到主宅,得知乐秉国正在会客,乐晗在院子里等候。

    位于庭院边缘那棵老树伫立如旧,乐晗远远望见,目光微凝,来到树下。

    树根处覆满青草,他俯身拨开西向那侧,树枝戳至某个深度时,碰到与别处不同的硬物,掘开泥土,一块小小的石碑显露出来。

    “…‘他没有不要你,好好在这里睡一觉,我会来接你’。”

    乐晗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重新将泥土仔细覆盖回去。

    主宅客厅里,乐晗见到乐秉国,这段时间他自认表现乖顺,还通过季希放话出去,明里暗里都是对乐家荣华的不舍,乐秉国显然对此很满意。

    不过当他提出回青棠湾时,这位乐家家主还是面露不豫,大约觉得单独出去住到底不好掌控,但乐晗适时示弱,暗示自己如今“身份尴尬”,乐秉国最终还是应允了他。

    没出主宅大门,手机就响起来。

    “少爷,您要回青棠湾?怎么…没告诉我?”

    乐晗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随意,“你不是要上班吗?”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呼吸声清晰可闻,“…嗯,积压了几天工作,最近是有些忙。”

    “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这里。”

    到电话挂断,也就疏离简短的几句。

    两个小时后青棠湾门外,没等乐晗下车,一道黑影就窜至脚边,亲昵地磨蹭他裤管。

    猫是不被允许带回主宅的,所以乐晗走的时候,暂时把它留在了山庄。

    想起那个小小的墓碑,乐晗眼神一黯,俯身抱起小猫,贴了贴它头顶柔软的绒毛。

    “少爷。”

    乐晗微微一怔,抬起眼。

    凌逸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明显刚从职场过来,领带都没解,一身干练气质,和医院最后一面时判若两人,中间那个意外仿佛就此翻篇。

    不过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右眼镜片换成特殊保护材质,阳光下泛着淡淡茶色,眼周皮肤有些暗沉,好似叠加一层细薄眼影,衬得那只殷红右眼格外深邃。

    “怎么才回来?等的我都饿了。”

    季希也在,他嘴上说着帮忙送猫,以及被蹭吃蹭住那么多天,必须反蹭一顿,乐晗却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喏,看看,”季希故意拔高音量,对着凌逸阴阳怪气,“你的小少爷,是不是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了?你心心念念放不下,哪像某些人?”

    凌逸微微躬身,“多谢季少照顾少爷。”

    乐晗完全不理会季希,听他继续当着他的面,询问凌逸“眼睛还疼不疼?”“视力有没有影响?”之类。

    只一句,“你不是早来了,你俩没先聊聊?”就堵住了季希的嘴。

    “我…我是早到了,可凌逸才到啊!他又不知道你要回来,临时那么远过来的。”

    乐晗淡淡瞥了凌逸一眼,“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说完就操控轮椅,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季希在后头气得直跺脚,凌逸垂眸,镜片暗光在眼底投下阴影,分外落寞,“是我惹少爷不高兴了。”

    “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能一直这么一味顺着他,有时候该强势就得强势!你得让他知道你的感受啊!”

    凌逸嘴角掠过一丝苦涩,轻轻摇头,“我…先跟少爷进去。”

    他转身追上时,轮椅已经行出一段距离。

    乐晗听到那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就在后方不远,他微微侧头,那人便如往常一样会过意,自觉向前一些,与他并行,稍落后半步保持恭敬。

    乐晗目光再次落在凌逸侧脸。

    进入室内,光线变暗,茶色镜片也随之淡了些,能隐约看到右眼瞳孔颜色比左眼更深,像是底层浸润着血丝网,眼周残留有不明显的淡红,是创伤初愈的痕迹。

    凌逸将脸往另一边偏了偏,抬起手,用推眼镜的动作,挡了一下。

    乐晗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直到晚餐时,那些魔音穿耳的谴责才消停,因为乐晗放话“再啰嗦就让你喝西北风”,季大少转而嚷嚷着要把他吃穷,对着厨师递来的菜单大笔一挥,专挑贵的点。

    乐晗对此充耳不闻,只说了四个字,“照常就好。”

    因为一进门看到凌逸,所以紧接着会发生什么,他也不太意外,可真当那道菜上桌,被特别放在面前,松鼠鳜鱼形态饱满、勾芡明亮,乐晗闻香识色,还是条件反射缩了缩鼻子。

    满足地放下筷子,他对佣人吩咐,“让做鱼的‘大厨’出来吧。”

    凌逸走出厨房,腰间还系着深色围裙,袖口挽至小臂,堆叠得一丝不苟。

    他在乐晗对面站定,微微垂首,先呈菜再现身,无疑是主动认错与等待发落的姿态。

    季希没看到最开始来的主厨,满头问号:“你说的大厨呢?”

    乐晗:“远在天边。”

    季希愣了一下,目光不确定地落在凌逸那条围裙上,系得过于规整,颇有几分滑稽,又意外和谐。

    他猛地反应过来,“…凌逸?这鱼是你做的?你居然还有这手艺!乐晗你有福了啊!”

    乐·再次被点·晗:……

    凌逸略微赧然,轻咳一声,“季少过奖,其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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