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乐晗莫名就懂了。
季希也露出一脸“我懂我懂”的暧昧笑容,兴奋搓手手。
乐晗皱眉,视线落在凌逸脸上,像是为打住某人那些想象,淡声责备,“你眼睛才好一点,就能下厨了?油烟熏着不疼?”
结果此话一出,季希怪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已经对发小觉醒的某种属性颇为无奈的小少爷:……
好在不用他黑脸,季希自己就主动提出退场了。
很显然,他对这次突击考察非常满意,起先是担心那两人重逢会有隔阂,特意跟过来起个润滑作用,如今见他们氛围缓和,甚至暗流涌动,当即功成身退,留下二人世界。
乐晗没管溜得飞快的季希,任由凌逸送他出了门。
小黑猫一路叼着鱼肉跑进花园,乐晗跟过去时,它已经吃完加餐,正在花丛底下打滚儿。
暮色中,秋千静静悬挂。
乐晗移近轮椅,将自己挪到秋千上,抬腿荡了荡。
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玫瑰香气都是暖洋洋的,乐晗支起额头,视线懒散追着猫咪,它正跟自己的尾巴玩儿,突然肚皮一翻,看到一只蝴蝶,追上去。
蝴蝶跑了,它就嗅着那朵玫瑰,湿润的小鼻头轻蹭蕊心。
不知过去多久,夕阳下出现另一道修长的影子。
秋千已经停下,青年歪靠在长椅里,眼尾沾染橙红暮光,一小绺碎发落在眉间,跟长长的睫毛支楞在一起,又被一只白手套小心拂开。
凌逸低声道,“少爷,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回应他的是清浅的呼吸。
那只白手套于是从额头来到颈后,轻轻扶正乐晗,另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凌逸动作很稳,但起身的刹那,乐晗似乎还是醒了一下,又仿佛出于本能,抬手环住他脖子,贴靠上来,甚至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臂膀不自觉僵紧,凌逸强忍力度,不让双手过分用力。
他侧眸,那张脸因熟睡而泛红,如同清秀白瓷上晕开艳丽的胭脂,侧压时挤出一点柔软颊肉,显得毫无防备。
凌逸气息不禁变得有些急促,自唇间流淌而出,若有似无擦过乐晗额前,听见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逸…烦死了…”
“……”喉结攒动,凌逸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少爷…?”
“啰嗦…”乐晗还在咕哝,“…拿开…我不要…”
凌逸哑然失笑,震荡的目光渐趋平静,只余几道温柔涟漪,它们落在乐晗眉心,像带着热意的熨斗,想将那些褶皱尽数抹平。
*
一脚踩空,乐晗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他捂着满腔剧烈紊乱的心跳坐起来,沉沉吐出一口气,桌旁夜光钟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液晶屏上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
看见那个数字的瞬间,又一阵压不住的腥气直冲喉咙,他捂住胸口,感觉手下皮肉发烫,正一跳一跳地痛。
又是这个梦。
从凌逸受伤那天起,这个梦天天造访,但这次清晰了许多。
尤其是最后那双被石灰吞噬的暗红眸子,和少年眼角渗出的那丝血泪,清晰到触目惊心。
伏在床沿的手用力抠紧,乐晗平复片刻,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圆月高悬,照亮他身下的沙发床。
是书房,以往他临时小憩,多数在这里。
床边一个矮凳上,放着他的手机,似乎被人专门搁置,方便供他拿取。
晚饭后被从花园抱进来时,乐晗其实是知道的,真的醒过,后来也是真的睡着。
在主宅睡不好,没想到这一觉直接快进到晚上。
掀开绒毯正要下床,动作忽然顿住,乐晗抬手碰了碰自己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环抱的触感,以及属于凌逸的气息。
明知对方是什么本性,可晾了这么久,真正恢复接触时,身体还是比意识更先放松。
习惯深入骨髓,就不大能用习惯来解释了。
书桌上,电脑有段时间没开过,表面仍被擦拭得干净。
乐晗调出之前梳理的对比图,游戏记忆碎片与现实事件形成映射,鼠标在“重生”这个被标红的疑点上停顿,直到屏幕再次熄灭,清冷月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记忆地图,确实以那双眼睛为圆点,正在逐渐清晰。
但凌逸和“重生”的关系,以及那句“喜欢的人死了”……又让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乐晗摇了摇头,轮椅刚转过一个角度,某种感应却让他蓦地抬眼,望向房门,“谁在外面?”
两秒安静后,门外传来低声回应,“少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凌逸站在门口,西装被换成管家制服,乌黑头发与脸色对比鲜明,像被雨水浇湿眉目的迷途者,没来得及收拾满身仓皇,就不得已暴露在光下。
想靠近温暖,又堪堪不敢。
乐晗看着凌逸的眼睛,与梦中那双被石灰灼烧、渗出鲜血的眼睛重叠。
“大半夜不休息,在那里做什么?”
凌逸抿紧嘴唇,半晌才开口,“我做错了事,不敢请求少爷原谅,只能…”
“只能站在门外请罪?”乐晗替他说完,语气冷淡。
凌逸有些无措地低下眼,“……”
“如果我不叫你,你打算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到您出来的时候。”
乐晗笑了两声,“到我出来,看到你这副样子,兴许会心软?不追究这次的事?还是说…”他话音微顿,“就只是想等我出门,第一时间看到我?”
房间里,有那么几分钟,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凌逸一言未发,但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乐晗从他的沉默中就能读出答案。
“行了,我要回房间了。”
直至乐晗来到门口,凌逸侧身避让时,才敢上前轻轻推住轮椅。
犹豫再犹豫,试探又试探,没直接收到拒绝,凌逸安静地协助乐晗洗漱完,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在床边替他褪去拖鞋。
“不是在总部上班吗?这里离总部可不近,你还能一直待着?”
这句问得也随意,跟从前闲聊的语气甚至很相近了。
凌逸将鞋放好,壮着胆子拿手掌托住乐晗脚心,“我向董事长申请,白天在公司,晚上回来照顾您,您腿伤未愈,需要有人留意,他同意了。”
距离问题不在考虑范围内。
“你都受了伤,还要去上班,乐氏离了你是真不能转了。”
“……”
凌逸动了动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浑然专注在手上,太久没这样碰触过少爷的脚了,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那些无所谓的事情上。
手套圈握的脚踝白皙精巧,惹人怜爱,凌逸一时入迷,直到乐晗忽然俯身靠近,指尖挑起他的下巴。
“还敢走神?”
呼吸靠近的一刻,凌逸手指情不自禁在突起的踝骨处按揉,仿佛要掩饰这一瞬间慌乱,却反而欲盖弥彰。
乐晗仔细端详他的眼睛,右眼血丝像一张网,散开在酒红瞳孔深处,网罗着更危险幽暗的存在。
那里是一头野兽,因被禁锢太久,而蠢蠢欲动。
乐晗轻哼,“不过,你这铤而走险,确实奏效了,我最近…总梦见些事。”
“……”凌逸呼吸一滞。
乐晗清晰感受到指下肌肉在起伏,如同野兽缓慢张开喉舌。
“我们小时候,是不是一起遇到过危险,你这只眼睛的旧伤…是当时为了替我挡石灰,才伤到的?”
凌逸眼睫颤动着,声音沙哑而克制,“保护少爷,是我该做的。”
没承认,也没否认。
乐晗盯着他看了许久,脚踝处传来细微摩挲的触感,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将自己的脚从凌逸掌心抽出,“按理说,我该谢谢你,但你的方式,我觉得很不舒服——”
“说说吧,让我想起来那些事,然后呢?目的是什么?”
掌心骤然落空,凌逸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怅然若失地怔了怔,“……”
“说不出来吗?那就换一个问题吧,松鼠鳜鱼,是特意去学的?”
“…是。”这个问题还算好回答。
“为什么?主宅的厨师不是做得很好?”
乐晗特意提到主宅,就代表他知道那是在搬来青棠湾之前,很久以前的事。
凌逸抿了抿唇:“因为…少爷喜欢。”
“只是这样?”乐晗微微前倾,无形中施加压力,“你学这道菜的时候,还不是我的管家吧?我的喜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费心?”
这一问,彻底切断了“职责所在”这条退路。
“又答不上来了?那你手上因为做鱼而受伤,为什么不直接承认,还要用伤上加伤的方式来掩盖?”
“我…”
“依旧是苦肉计?还是别的什么…”
好不容易寻回的那点亲密被夺走,本就失去安全感,再加上这接连不断的进攻,让凌逸勉强维持的镇定,隐隐浮现裂痕。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话题正被引向一个极度危险的方向,刚唤了一声“少爷”,乐晗却没给他继续隐藏的机会。
那根挑着他下巴的手指,与拇指并拢,捏住他,也让他的眼睛无所遁形。
“凌逸,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65章 惩与尝
凌逸死死咬住牙根,到尝出血腥味,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乐晗看着他,他知道凌逸擅伪装,却也没想到,直至现在,他的神色都没有出现太大纰漏,若非那双眼睛受了伤,他恐怕都不能保证,自己在这场近距离对峙中,能取得如此压倒性的优势。
进攻看似进入尾声,却远没结束,“我记得,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他还不在了?”
凌逸:“……”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乐晗声音像绵里藏针,“如果你说,你另外心有所属,那么以后…”
“不是那个意思…”凌逸终于艰难出声。
“哪个意思?是你并没有喜欢我,对我就像小时候那样,还是说…你喜欢的人其实还在?”
乐晗步步紧逼,凌逸被迫与他视线相对,喉咙干涩,不住下咽。
只有一次机会,他绝不能昧心地说出“只想和少爷维持纯洁的竹马关系”,那会彻底断送他的未来,可他也同样无法解释那个“不在了”的真正含义。
“因为…不想让少爷发觉…”
“不想让我发觉?就当着我的面说谎?”乐晗冷笑。
任何道歉的话在此时都显得太过苍白,凌逸说不出。
“那你所谓的,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一直喜欢一个人,”凌逸声音干涩,“但不知道是谁。”
乐晗看着凌逸不住颤抖的睫毛,“我的那些情书,你拿去后做了什么?”
凌逸抿紧嘴唇,却在乐晗加重力道时不得不抬头。
“你不是都收着,还问我要不要看?”乐晗指尖掐住的那截下巴,皮肤周围都开始发白,“现在我想看了,你反而不敢?”
等待几秒后,他微微眯起眼,“我刚刚就已经警告过——”
“少爷!”凌逸眼中闪过罕见的恐慌,“我…我在情书上都写了字。”
“写字?”
“是…”凌逸神色局促不安,“我写了…少爷是我的…”
他用力咬了咬唇,认命般垂下一点睫毛,“是我的,别人抢不走…”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乐晗神色变了变,看似冰凉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略微直起身,拉开距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样说来,你从一开始就在说谎,用这种方式降低我的戒心,让我以为你不会起歪心思,从而放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
确实是个完美烟雾弹,乐晗最初正是因为秋千上那次谈心,没能将那个暗恋者与凌逸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承认对我有不该有的想法了?”
凌逸浑身僵硬,“不该有”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
乐晗终于撤回手,松开钳制,“你走吧。”
“少爷!”凌逸脱口唤道,嗓音有些打战。
但乐晗只是冷淡地看他,单单一个眼神,就让凌逸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身体不受控制前倾,手掌想要搭上那双膝盖,却终究只敢紧握成拳,抵在轮椅边缘。
“少爷您…不要我了吗?”
明明就说过,要我的。
“你既然听过关于我的那些传言,就该知道我的规矩。”
窝边草是禁区。
而他,注定要离开乐家。
这一点,凌逸比谁都清楚。
“你回乐家去吧,不用再过来了…”
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后,乐晗再说了什么,凌逸已经听不清。
莫可名状的汹涌绝望扼住他命门,肺里空气仿佛被抽干,在令世界静寂的窒息中,耳边却幻觉般听见滂沱的雨声。
陈年旧伤如有所感,眼睛传来尖锐刺痛。
凌逸疼出了一头冷汗,连保持睁着眼都很困难。
可他不敢闭眼,因为只要闭上眼,眼前人影就像要彻底消失,然后意识告诉他——少爷知道了他的心思,不要他了!
后来,连雨声也听不见,耳中只剩血液奔涌的轰鸣,努力睁眼也无济于事,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的模糊。
他缓缓垂下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原来,仅仅是“喜欢”这个秘密,就已经让少爷无法容忍,要将他彻底驱逐了吗?
那如果……如果让少爷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些更扭曲、更不堪的妄念……
那些阴暗的、想要的渴望,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里,丑陋可怖的鬼婴,被伤到时也会涌出漆黑但温热的血,再化作炼狱之火焚烧他的理智。
凌逸几乎快要发狂。
手指关节攥得咯吱作响,每个骨头缝都在疼,疼得他仿佛又回到那些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日夜。
“少爷,我…”他强忍着逼出声音,“我可以…”
他想说,他可以把自己连根刨起,只种在名为少爷的花盆里,不需要土壤,不需要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