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是武将世家, 老将军的长子苏蓝英,战死沙场时甚至尚未成婚。
次子苏流华,同样战死,只留下一位孀妻,守寡十年后,在老将军的主持下改嫁了。
三子苏叶嘉,在战场上断去一臂,性情大变,至今尚未娶妻。
幼子苏清友, 没有再入军中, 他尚且年轻, 娶有一妻,只是还未有身孕。
林安听罢,不由愕然。
在她原本的想象中,这位老将军定是一位老顽童似的长者, 生活安乐, 颐养天年。却不曾想,他是经历过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还对生活抱有这般热情。
陌以新接着道:“在两次丧子之痛后, 苏老将军夫人郁郁成疾,含恨而终,苏老将军再未续弦, 直到如今。”
林安更加唏嘘。在这个年纪,本该子孙绕膝,乐享天伦,苏老将军却……
风青曾说他卸甲后在家闲来无事,原来这“闲”字背后,竟是如此深重的悲伤与孤独。
这位苏老将军,待妻子用情专一,还帮孀居的儿媳改嫁,在这个时代,足可谓胸中有丘壑,心内怀真情。只愿苏四公子夫妇早生贵子,好叫老将军含饴弄孙,得享天伦之乐。
两人一路闲谈,到达苏府时为时尚早,却已宾客如云,四公子苏清友站在门前迎客。
林安又是一阵唏嘘,偌大一座将军府,能来迎客的,竟也只有这一个男丁了。
踏入苏府大门,穿过重重屏门与曲折游廊,两人最终来到内院花园。
此园名为“馨园”,是苏老将军为嘉平会特地开辟的一方园林,据说在整个景都也排得上号。
只见奇峰假山错落有致,花木扶疏,红梅点点,寒香沁人。潺潺溪水绕石穿林,亭台楼阁掩映其中,雕梁画栋间皆有风雅之意。
四处悬挂的灯笼随风轻晃,与水波相映成趣,处处流露着匠心独运的巧思。
而更令她大开眼界的,还不是这园中景致,而是此处那一派热闹景象。
宴会虽尚未正式开始,宾客们已三五成群,玩得兴起——有人在园中投壶比准,有人在廊下对弈品茶,长阶旁竟还支起套圈的彩架,还有各种令林安仿佛似曾相识的项目,四下时而传来阵阵喝彩与哄笑。
更有甚者,在一方凉亭中,五六个粗壮汉子正围桌而坐,开坛痛饮,划拳行令,笑声震天……
林安看得啧啧称奇,倘若不是事先知道场合,真会以为自己闯进了哪家庙会。
陌以新笑道:“那几位都是军中武将。中间那位赤色衣袍者,便是苏府三公子苏叶嘉,他自断臂后便卸甲归家。其他几位都是他旧日同袍,此次平了淮南王之乱,才随军返回景都。而今故友重聚,开怀痛饮,也是人之常情。”
“原来如此。”林安点头。
细看之下,那位三公子右侧袖管的确空空荡荡。此人身高体阔,结实健壮,分明是如此骁勇之人,却只剩一条左臂,着实令人惋惜。
如今看到同袍得胜归来,他亦尽情欢饮,可酒过三巡之后,满座喧闹之中,是否也藏着无法言说的苦涩?
两人在园中一路游赏,行至一处,花木掩映之间,忽见前方人头攒动,尤其热闹非凡。
林安目光一扫,忽而看到人群中的七公主和萧濯云,他们与十来人围在一处,方才在门口迎客的四公子苏清友也在其中。
林安忙向陌以新指道:“七公主与萧二公子在那里!那是在玩什么?”
陌以新循声望去,解释道:“那是一种字谜游戏。出题者先暗写一字,作为谜底;再围绕此字说三句提示,作为谜面。其余人据此猜测,且依次说出一句与此相关的话。轮到最后一人时,便要说出此字。倘若有人应对不出,或所言牵强,便要罚酒一杯。”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暗暗想道,这游戏听起来复杂,其实却和大学里常玩的“谁是卧底”是一个道理。倘若描述得太含糊隐晦,会被人质疑,可若说得太明白,又会暴露题目,失了趣味。
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令林安颇为亲切,不由便向那边多看了几眼。
陌以新见林安似有兴致,便道:“过去一试?”
“先去看看他们这一轮是何题目!”林安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那边靠近几分,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此时正好轮到七公主出题,她背过众人,在纸上写下一字,而后将纸收好,转回身不假思索道:“这一题不难,诸位听好。第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第二句,岁到除夕,有何不可;第三句,半出尘烟外,入世惊回首。振衣随鹤起,身渡蓬莱洲。”
说完,她便看向身旁的萧濯云,示意由他开始猜。
萧濯云笑了笑,同样不假思索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七公主“扑哧”一笑,嗔怪道:“虽猜对了,但可算不上文雅。”
众人哄笑一片,便接着轮流下去。
陌以新看向林安,眉眼间隐含笑意:“安儿猜出了吗?”
林安若有所思道:“有点想法。”
“说来听听?”
“第一句,可取其中‘山’字和‘人’字;第二句,‘岁到除夕’,是在‘岁’字中除去‘夕’,为‘山’,‘有何不可’则是‘何’字中不要‘可’,为‘亻’,合起来正是一个‘仙’字。第三句,‘出’字取半为‘山’,‘入’字回首为‘人’,亦是同样。而萧二公子所说那句,自然是沾了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了。所以我猜,这是一个‘仙’字。”
陌以新由衷赞道:“安儿果然聪慧。”
林安扬唇一笑,又将视线转回场中。这一圈下来,倒也有人说不出罚了酒,轮到最后一人,正是四公子苏清友,到此处,便该由他最终说出这个字来。
苏清友歉然一笑,道:“清友心中虽有答案,但此字乃亡母名讳,不敢擅提,愿罚酒一杯!”接着,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七公主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言罢,便将先前写好的字翻出来展示给众人,正是一个“仙”字。
林安正想参加下一轮,便见萧濯云余光瞥到这里,扬声招呼道:“以新兄!”
一群人循声望了过来,苏清友作为东道主,率先起身作揖道:“原来是陌大人,久仰久仰!不知陌大人可愿与我等同乐?”
陌以新信步而来,神色温雅:“谢过苏四公子,本官正有此意。”
众人纷纷叹道:“原来是屡破奇案的陌大人。”
如今无人不知新任景都府尹陌以新,可在场这些世家公子中,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
此时一见,只觉这位府尹竟如此年轻,还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丰神俊朗,云淡风轻往人前一站,便自是一派风流蕴藉,卓尔不群。
其中一人打趣笑道:“陌大人断案如神,足智多谋,来与我们玩这小小猜谜,定是要赢个遍了!”
另有人附和:“欧阳公子所言极是!”
众人寒暄之际,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大笑。
林安与众人一并循声望去,只见这发笑之人,正是先前与三公子苏叶嘉在亭中饮酒划拳的武将之一。
此人一身劲装,满脸虬髯,面上带着酒意,高声开口:“这位便是传说中的景都第一聪明人,神鬼莫测陌大人?”
林安一怔,此人随是称赞之语,语气神态间,却显然颇含轻慢之意。
果然,便听他紧接着道:“听闻陌大人,文未曾中科举,武不能开弓箭,可是当真?”
原本欢声笑语的四周,顿时一片寂静,空气顷刻凝滞。
众人神色皆是一凛,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素闻这位陌府尹深不可测,手腕冷硬,初入仕途便坐稳了景都府尹之位,从来无人胆敢招惹。
谁也不曾想到,这醉酒的粗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出言不逊。
——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林安眉心微蹙,一股淡淡的不悦在心头浮起。果然,不论古今,借酒撒疯之人总是最令人厌烦。
众人屏息之际,陌以新却神色未动,波澜不惊。那双清冷如洗的眸子淡淡扫过虬髯武将,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不错。”
不疾不徐,喜怒难辨,周围的风声却仿佛低了几分。
一时间,众人更觉喉头发紧。
此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分明有意挑衅,陌以新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句反驳也没有,一丝怒意也不曾给他。他的气势反倒被一盆冷水泼尽,有力无处使,顿觉憋闷至极。
噎了片刻,他又咬牙道:“堂堂男儿,不思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只会揣度阴谋诡计,如此也配做男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陌以新依旧未动,只是微不可察地偏过头,看了林安一眼。
一个醉汉的几句浑话,于他而言不若蚊蚋,不值一哂。可今日,林安在此。
此人当着林安面前,说他不配为男子。
陌以新眸光一敛,再次望向那人时,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透出平日罕有的锋芒。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上散开,叫人霎时间如坠冰窟。
那武将不由神情一变,生出几分警惕。
陌以新唇畔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从容道:“我让你三招——”
便在此时,林安却忽而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眉眼明媚,朗声道:“这位将军,我们这里正在猜谜,我来出一道题,不如将军也猜猜看?”
语气轻快宛若调笑,唇角也始终带着三分笑意。
不待对方答话,林安便接着道:“第一句,墙上芦苇;第二句,山间竹笋;第三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请将军猜猜,这是什么字?”——
第54章
那武将愣了愣, 眯眼看向林安,不耐烦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鬼?”
陌以新也看向林安,眸中隐伏的寒意忽而一动, 随即悄然化开, 闪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细微笑意, 好似冰雪消融,乍然回春。整个人愈发显得光华夺目,不能逼视。
萧濯云亦饶有兴致地看了林安一眼,似笑非笑。
林安不理会武将的轻蔑,含笑道:“看来将军猜不出,我来为将军解释。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正似将军醉酒后走路不稳之态;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又如将军刻薄自大、胸无内涵的性情;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自然是指面前的将军。所以这道题的谜底, 正是一个‘你’。”
围观人群中, 不少人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武将听林安说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气得满脸虬髯直颤, 原本就带着酒意的脸愈发涨红。
他怒目圆睁, 双拳一捏,便要作势冲上。
陌以新一步挡在林安身前。
苏清友也上前一拦,冷声道:“魏将军, 圣驾可就要到了。”
“燕归。”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众人一看,竟是三公子苏叶嘉。
他显然也带着几分醉意, 步履微晃地走近,伸出仅剩的左臂一把揽过魏燕归肩头,沉声道:“你这臭小子,说是去如厕,半天不见人影,不会是喝怕了吧?”
魏燕归打了个酒嗝,看了看身前的苏清友,又看了看身后的苏叶嘉,哼出一声,与苏叶嘉相互揽着,踉跄离开了。
众人暗暗摇头,皆十分默契地不再议论此事,仿佛从未发生过这样一段插曲。
萧濯云看向林安,挑眉道:“从前没看出来,你胆子倒真不小。”
林安耸耸肩,随口道:“不过一个长舌醉汉,有何惧哉。”
七公主将视线在林安和陌以新之间打了个转,点头赞道:“你倒是很护着陌大人,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林安倒不知如何接话了,一怔之下,只干巴巴道:“谢公主夸奖。”
陌以新轻咳一声,仿佛要掩去什么,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悄然浮现。眼底清光流转,仿佛连站姿都比平日还要挺拔几分,整个人如春山初晴,神采清朗,不自觉透出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专注落在林安身上,风度自若,神色从容,声音温润含笑:“安儿,方才那题出得极妙,接下来这一轮,不如我们一同猜猜?”
林安正要应下,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尖利嗓音——“皇上驾到——”
整个园中顿时安静,原本喧闹的众人纷纷止住声息,循声跪拜,齐声高呼:“参见皇上!”
御前内侍簇拥之下,一袭明黄龙袍的楚皇步入园中,神色温和,目光沉静。
落座于专设御座之后,皇上微微抬手,语声清朗:“免礼平身。嘉平会上,不必拘束。”
自淮南王一事后,林安便对这位帝王多有好奇。此时趁着人多,飞快地看了几眼。
只见他看起来不过天命之年,目如朗星,唇边含笑,眉宇间自有一股帝王威仪,又不失仁厚之意。举手投足之间从容稳重,愈显睿智。
众人起身,场中仍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道老迈却轻快的声音道:“皇上驾临,老臣方才忙着投壶,竟未迎接圣驾!”
伴随着这道声音,走出一位须发尽白,红光满面的老者,精神矍铄,笑容可掬,想来便是苏怀龄苏老将军了。
皇上亦满面笑意,对老将军道:“老将军尽可自便,朕是来凑热闹的,可不是来扫兴的。”
苏老将军声若洪钟,高声笑道:“那便请皇上与老臣对弈一局可好?”
眼看皇上丢下众人,与老将军兴致勃勃地下棋去了,众人也便如往年一般,各自散开,继续游乐,园中很快又热闹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皇上才重新回到园中。几位皇子也自各处陆续归来,围拢在皇上身边。
林安悄然打量,暗自辨认着,高大些的是三皇子,消瘦些的是四皇子,最年幼的是六皇子,还有一位年纪更长的,自然便是排行老大的当今太子了。
七公主嗔叫道:“舅舅怎么才来,盈秋都饿了。”
皇上笑道:“朕与苏老将军战得兴起,险些忘了时辰。”
七公主轻撇朱唇:“舅舅不守时,可要受罚。”
皇上一脸慈爱,笑骂道:“你这丫头,又想从朕这讨点什么好?”
说着向七公主身边一扫,毫不意外地看到萧濯云,又看到萧濯云旁边的陌以新,视线便停了下来,落在陌以新身上。
“上个月,陌卿又为朕破了一桩大案。”皇上的声音亲切而沉稳。
“回皇上,此臣职责所在。”陌以新道。
“彼时陌卿立下三日军令状,若完不成,以欺君之罪论处。可陌卿既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