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50-60
女便央求陌大人, 将他的布囊转送给了民女,让民女多一个机会。因此,民女身上原本有两个布囊, 而现在只剩这一个了。”

    太子轻笑一声,道:“谁知你是不是有意为陌大人脱罪,谎称布囊是你的?”

    林安面不改色,坚决道:“民女可以自证,没有说谎。”

    太子挑眉:“如何自证?”

    林安道:“因为民女知道,那块丢失的玉片上,刻的是什么字。”

    众人皆是一惊,能看过玉片之人,本应只有去过案发现场的苏府小厮、仵作,以及刑部尚书王大人。倘若这女子当真知晓那字,似乎的确可以证明,布囊曾放在她那里。

    林安接着道:“分发布囊时,众人都聚在一处,倘若在那时偷看,一定会被周围的人察觉。而在布囊发完后,男女分为两席,民女与陌大人再也不曾接触过。”

    她一字一句,冷静分析,“倘若不是陌大人一开始便将布囊给了民女,民女绝不可能有机会私下偷看里面的字。”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子轻哼一声:“苏老将军有言在先,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布囊窥看,你却擅自违规。”

    林安垂首道:“民女一时好奇,民女知罪。”

    她坦然认下,愈发显得真实可信。

    皇上眯了眯眼,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林安,淡淡道:“那是什么字?”

    林安感到一阵威压,不由捏紧了拳,却不曾在面上显露半分犹疑,更加坚定地昂首道:“仙——那是一个‘仙’字。”

    众人齐齐看向去过案发现场的几人,迫不及待地在他们脸上寻找答案。

    只见王尚书颇为惊诧道:“没错,的确便是‘仙’字。”

    “啊,当真是她!”众人窃窃私语。

    “我想起来了。”方才入座时与林安邻桌的一个女子惊呼道,“她也曾独自离开过!”

    太子眉心一蹙,逼视向林安,道:“是你杀了魏将军?”

    林安仍旧不慌不忙道:“回太子,民女方才离开,是因为陌大人不慎落水,民女去借披风。民女也不知自己的玉片为何会在案发现场,但民女绝没有杀人。”

    太子又冷哼一声,道:“你独自离开,有作案时间,是为人证;掉落在现场的玉片,是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先押下去,严加审问!”

    陌以新眉心蹙得愈紧,果断伸手入怀。其实,他那只布囊尚在,只是里面的玉片却已不翼而飞,竟不知如何掉落在了案发现场。

    此刻,只要取出他怀中的空布囊,便可证明林安的无辜。

    “等等。”苏老将军忽然道,“此事有些不对。”

    “老将军有何见解?”皇上问。

    苏老将军神色凝重,缓缓开口:“《赤壁赋》中确有‘仙’这一字,然此字乃亡妻闺名,老臣为了避讳,曾命下人将刻有‘仙’字的玉片单独取出,置于老臣书房案头,不作游戏所用。此字又怎会混在布囊之中,流入宾客之手?”

    林安眼睛一亮,忽而想起在那场猜谜中,苏清友的确也说过,“仙”字是先母名讳,所以他虽然猜出了谜底,却甘愿罚酒。

    照苏老将军所言,此字并不应出现在任一布囊之中,便可证明其间另有蹊跷。

    苏老将军说完,便指派了一个小厮前去书房查看。

    小厮领命而去,快步奔向书房。众人屏息以待,园中一时静默无声。

    不多时,那小厮便跑了回来,跪倒在地,小心回道:“老爷,书房里并无玉片。”

    苏老将军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太子道:“苏老将军,恐怕是下人一时忙乱疏忽,将‘仙’字玉片误混在一起了。”

    苏老将军思忖片刻,点了点头:“玉片数量多,的确不无可能。”

    皇上道:“既如此,便先将此女收押,立案审理。”

    陌以新上前一步,沉声道:“皇——”

    “大人!“林安轻呼一声,语气不重,却极为果断,打断了陌以新正欲出口的话。

    她抬眸,坚定望向陌以新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大人曾欠我一件事。”

    陌以新瞳仁微震——上次那个赌注,她说暂且记下,留待日后。可是此时,她要他所做之事,便是……任由她替自己入狱?

    林安神色未变,平静加上一句:“我相信大人。”

    陌以新深深回望林安,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没有恐慌,没有示弱,只有一如既往的赤诚。

    他忽然听懂了她的“相信”。一则,相信他会遵守诺言,依她这件事;二则,相信他会破解此局,救她脱身。

    太子此时道:“凶嫌既是府衙中人,陌大人理应避嫌。”

    陌以新却仿若未闻,仍定定望着林安,看到她笃定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胸膛中,他的心正怦然跳动。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令自己无比陌生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更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感觉,早已在他心中悄然潜伏,正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

    这种感觉,时而轻柔,时而激荡。能让冷淡的心化作一池春水,亦能让理智之人变得冲动莽撞。

    良久,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俯首道:“皇上,先前皇上曾说要奖赏微臣,如今微臣已有所求,恳请皇上准臣接手此案,由臣亲自查办,臣必不徇私情,秉公而断。”

    皇上的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未做言语。

    “请皇上赐臣三日时限,三日之内,倘若臣未能破案,便辞去府尹之职,任由皇上降罪。”陌以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上凝视着陌以新,仿佛在审视什么。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朕,准你三日。”

    ……

    林安被王尚书细细审问一番后,便被带到刑部大牢,安置于一间无人的囚室,全程戴着脚镣,行走之间叮当作响,颇不自在。

    她轻叹一声,皇上虽答应由陌以新负责此案,但为了避嫌,监审的王尚书仍要对她和其他相关人等都先行审问一遍,记录口供,以免有人受到“诱导”改变证词。

    故而,大概要等到今晚,陌以新才能真正着手调查此案。

    腊月本就严寒,囚室更是阴冷刺骨,林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地上坐下,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目光落在灰暗的地面上,脑中却飞速回溯起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今日之事的确诡异,简直就像是有人编织了一张大网,向陌以新笼罩而去,设计得天衣无缝,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唯一的杀人凶嫌。

    如此精准的嫁祸,甚至让林安有些怀疑,凶手的第一目标,到底是杀害魏燕归,还是陷害陌以新?

    凶手究竟为何有意针对陌以新——林安并未想透,但她很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对手已经先行出招,而且显然早有筹谋,他们若要见招拆招,便永远落后一步,只能陷于被动。只有从第一步就打破凶手的计划,才能截断对方的节奏,变被动为主动,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她很清楚,所谓“顶罪”,不是牺牲,更不是冲动,只是主动破局的第一步。

    腹中忽而“咕咕”作响,饥饿感阵阵袭来。午宴尚未开始吃,便突生变故,她至今粒米未进。如今已过黄昏,可她的晚饭竟要成了牢饭……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还会有坐牢这样的经历,林安心中涌起一股荒诞感。

    又冷又饿,林安觉得只能靠入睡来解决不适了。可囚室地面太过冰寒,她只能蜷着身子倚墙而坐,脑袋一歪打起盹来,多少恢复一些精力。

    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间,林安听到一阵金属碰撞之声,睁开眼,抬头望去。

    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昏黄灯火间,立着一人身影。

    ——是陌以新。

    “大人?”林安轻呼一声,一时有些恍惚。

    “哇,林姑娘,这样你也睡得着啊!”风青紧随其后,咋咋呼呼地嚷道,“我们还一个劲儿担心你在牢里担惊受怕,没想到你早去相会周公了!”

    “呃……”林安讪讪一笑,“又冷又饿的,也只能睡觉续命了。”

    说话间,她才注意到陌以新手中提着一个四层食盒,风青怀里还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不由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是在坐牢诶……”

    风青大大方方走进囚室,得意道:“放心吧,都打点好了,一切有丞相大人和七公主担着。况且我们只是来审问你,顺便送点东西而已,又不是来劫狱。”

    林安这才转向前来“审问”她的陌以新,点了下头。

    陌以新始终静静望着林安,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并未因这般处境而有一丝忧虑或彷徨,感到心头某种阴郁在这一刻淡淡化开,终于露出一抹笑容,柔声道:“安儿,多谢。这一次,你又为我受苦了。”

    林安摇了摇头,正色道:“大人不必自责,此案定不简单,只有我们自己能够查明真相。我不过一介民女,不可能有机会查案,而大人却可以。所以,大人一定不能入狱,如此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我们”——是何等温柔美好的字眼。听见林安如此自然而然将两人划入同一阵营,陌以新只觉心头热意涌动,轻轻点头,启唇:“是,我们会赢。”

    风青将棉被靠墙放好,道:“先趁热用饭吧,一边吃一边说。”

    三人围坐一周,四层的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有汤有饭,让林安有种在大牢里野餐的滑稽感。

    林安一面夹菜,一面问道:“大人,案发现场那个玉片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人一向谨慎,怎会有人在你毫无觉察之下,偷走你的布囊?”

    陌以新双眸微眯:“并非如此。我的布囊还在,只是其中玉片不翼而飞。”

    只有玉片被偷走了?林安愈加诧异,也就是说,那人不但能偷走陌以新贴身之物,更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打开布囊,只拿走玉片?

    可即便时间充足,他也大可将布囊一起拿走便是,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呢?

    她顿了顿,连忙又问:“大人是在更衣时发现的?”

    “不错。在客房更衣后,我将湿衣中的布囊取出,准备重新揣入怀中。不料入手之际,便觉布囊异常柔软,全无玉片存在的触感。我将布囊打开查看,里面果然只余内衬棉花,玉片却不知所踪。

    当时我便觉事有蹊跷,本想回到园中便提起此事,以免再生枝节,不料命案突发,而我已被怀疑,再说出此事,也无法取信于人了。”

    林安听着,细细回忆起来,最初给陌以新发布囊时,那个婢女不慎将布囊掉在了地上,这的确是个疑点。

    可在那之后,她随手捏过陌以新的布囊,与自己的一般无二,那时玉片绝对还在。也就是说……

    林安思忖道:“玉片丢失的时间,是在大人与我分开后,到大人更衣后。而这中间,发生的最奇怪的事,便是大人落水。”

    陌以新沉声道:“落水之事定有蹊跷,当时我随着人流途径池塘,感到膝弯猛地刺痛,这才倒向水中。”

    林安一惊,忙道:“那时大人身边都有什么人,那一击是从谁的方向而来?”

    陌以新摇了摇头:“当时周围人多杂乱,那刺痛也只是一瞬,无从分辨。若非后面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我甚至不会断定这刺痛便是人为。”

    风青伸手捶了下石板地,愤慨道:“真是狡诈!落水自然要去更衣,大人离开馨园去了客房,这才有了‘作案’时间,沾上嫌疑。而且有人落水,场面难免混乱,如此便能浑水摸鱼,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玉片!”

    陌以新却道:“在水中不曾有人靠近过我,其间应当没有纰漏。”

    林安暗暗认同,陌以新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落水而慌乱的人,自然对周遭都有留意,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被分神,被人寻了空档。

    风青怔了怔,又道:“那是在更衣时?莫非有人一直藏在那间客房,趁大人更衣时下的手?”

    陌以新沉默不语,眉心微蹙。他更衣时,湿衣的确放在一旁,但那间房中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难道真有人能悄无声息藏身于暗处,不但在他毫无觉察之下顺利取走布囊中的玉片,还从房中安然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去杀人?

    陌以新很难相信这种可能。

    思忖片刻,陌以新看向林安:“安儿,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林安微微一笑:“大人一定是想问,我如何知晓那块玉片上刻的字,对吗?”

    “不错。”

    “是啊!”风青也点头道,“这也太神奇了,大人分明并未将玉片给你,你又没去过案发现场,怎会知道上面的字?或许从中也能发现凶手偷玉片的手法!”

    “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林安摇了摇头,“我能推断出那个字,只是巧合而已。”

    “巧合?”

    “大人落水后,我离席去借披风,拿到披风后,我又赶回馨园。在这路上,有个小厮从我身边匆忙跑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发现了死者,只注意到他应当是苏府的油漆工,因为他的衣服上有多处油漆污渍。”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小厮跪在地上禀报时,他也观察到了这一点。

    林安接着道:“而他那短褐下摆,有一处油漆格外不同,不像是随意溅上的不规则污迹,而是隐约有个字样,好似模具印出来的一般。

    后来,当他说到死者身边有个镂字的玉片时,我才忽然想到,那个字样,很可能是他站在床边扑火时,衣摆垂至床边,不慎贴到了死者身边的玉片。

    他衣上未干的油漆沾在玉片之上,而玉片镂空之处不曾沾染,才印出那么一个字样。

    于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字样,应当是一个‘山’字。”

    风青疑惑:“可你说的是‘仙’啊!”

    林安笑了笑:“整首《赤壁赋》,只有两个字里包含了‘山’,一个是‘山’字本身,另一个便是‘仙’。可倘若只是‘山’字,那个字样的大小与玉片相比,似乎太小了些,所以我觉得,我看到的‘山’,更有可能是原字的一部分,于是我便猜了‘仙’。”

    风青瞠目结舌:“原来你是连蒙带猜的啊,这也太大胆了!”

    林安叹口气道:“我能看到这一个‘山’字,已是极为巧合了。正是这样的巧合,才让凶手天衣无缝的设计中有了一个小小的漏洞。若要钻这个空子破局,自然是要冒一些风险的了。”

    风青连连点头,又赞叹道:“不过你的脑筋转得也真快,在那片刻之间,从小厮身上一个油漆字样便能想到这么多,真是太厉害了!”

    林安心里也有些得意,不过还是谦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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