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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流台,是为了放孔明灯祈愿。林安本以为是几位名门贵女结伴出游,可令人意外的是,她们身份各不相同,并非都似洛云柒这般门第。

    六人之中,有两位出身平民,两位来自富庶商贾人家,剩下两位,家中则是朝廷勋贵。

    其一是古恺大将军之女古纯钧,她的兄长古承影,正是去年淮南王之子被毒杀案中,现场目击者之一。

    其二名叫王摇光,她的父亲便是在先前案件中数次出现,却始终没有名字的刑部尚书王大人。

    这样几个身份悬殊的女子,竟聚在一起同游灯会,是因为她们都是玉叶书院的弟子。

    玉叶书院专收女子,是景熙城最大的女子书院,也是楚朝最大的女子书院。而这个“大”,不仅仅在于规模,更在于它的背后是朝廷。

    三年前,皇上亲笔题写院名,命皇后主持创立玉叶书院,旨在弘扬女子教育,为天下女子提供读书明理的机会,也为宫中女官选拔人才。

    林安不由又想起淮南王一事,皇上给了八公主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最终父女二人齐心合力,将淮南王一举击溃。

    没想到这位皇上,不只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开明,对天下女子也有同样的尊重。

    这几个女子,加上洛云柒,总共七人,大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玉叶书院第一批弟子中,她们七人关系最为亲近。

    洛云柒在其中年纪最小,名字中又恰好有一个“柒”子,便被大家唤作“小七”。

    便在此时,一人气喘吁吁跑上高台,口中念叨着:“确定了,确定了……”

    待他站定抬头,看到陌以新与林安也在此处,瞪大眼睛道:“大人,小安,你们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游湖吗?”

    来人正是风青。

    林安同样诧异道:“你知道玉舟桥之约?为何骗我说大人回府了?”

    “这个不重要。”风青干咳两声,转向陌以新,挤眉弄眼道,“大人终于如愿了吧!”

    “什么如愿?”林安一头雾水。

    陌以新本就沉寂的神色更是一黯,淡淡道:“说正事。”

    风青看陌以新脸色,很是意外了一番,却不敢再多问,原地愣怔片刻,才想起自己方才要说的正事,连忙道:“我已确认过,死者的确是从高处坠落致死。至于更多信息……由于死者身份特殊,还需上面首肯才能继续验尸。”

    萧沐晖道:“既然死因确认无误,恐怕此事当真是场意外。毕竟在死者周身起火后,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众目睽睽之下,死者是自己从羽流台北侧人群正中,一路跑到东面,又亲自攀上围栏,随后意外坠落的。

    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她,甚至都因起火而下意识与她拉开了距离。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操纵她跳下高台。”

    萧濯云点头道:“的确如此,死者意外起火,在疼痛与惊惧中慌不择路,做出了跳楼这等极端举动。

    倘若她不跳,大家反应过来后定会设法帮她灭火,虽然难免烧伤,但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查清起火缘由。那个设计她起火之人,或许本意只是想将她烧伤,可却是害死她的间接凶手!”

    陌以新转向那六个女子,开口问道:“起火之时,你们都在她身边?”

    “是。”答话的是王尚书之女王摇光。

    她眉目疏淡,皎如秋月,肤色白净如瓷,五官精致而不张扬。虽然因为好友的意外红透了眼眶,却仍然冷静自持,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陌以新又问:“除你们几人之外,死者近旁还有何人?”

    王摇光神色一凛,缓缓摇头:“当时我们七人站在一起,小七在我们正中间。”

    “也就是说,当时能接触到她的,只有你们六人。”陌以新的话语好似意味深长——

    第67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摇光身旁另一女子“嚯”地站出来, 正是古纯钧。

    她柳眉倒竖,目光炯炯,厉声质问着, 整个人都像是燃着怒火, 与王摇光显然是一冷一热。

    林安暗想, 古纯钧的兄长名叫古承影,纯钧和承影都是传说中十大名剑之名,可见古恺大将军的确是一个武痴。

    虎父虎女,古纯钧的性格也颇为火爆。

    “纯钧,莫要无理。”王摇光清冷道。

    “我哪里说错了?他那话,不就是怀疑我们中的一个烧了小七吗?这怎么可能!”古纯钧说着,用手背大力抹了把泪,攥起拳头,转向四周大声道, “是谁放的火, 给我站出来!”

    “纯钧, 你冷静一点,不要扰乱大人查案。”这次出言相劝的,是来自商贾人家的周琼英,她拉住古纯钧的手, 语气温和, 试图让她安稳下来。

    周琼英眉眼柔和,气质沉静,看起来比其他几人年纪稍长。面容虽不算出众, 却胜在沉稳端方。

    林安认出,她便是几人中负责扎灯架,还调侃小七嫁不出去的那个女子。

    另一个女子道:“纯钧虽然冲动, 说的话却也不错,我们几人三年朝夕相处,感情深笃,绝不可能加害小七。”

    这位是平民出身的白雨,她一身白衣,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目光坚定,在一众高官贵族之间不卑不亢。

    王摇光此时道:“大人,上元之夜处处灯火,当时在羽流台上,许多人手持灯笼,又有许多人在燃放孔明灯,或许是有火星飞到了小七的衣裙上,意外失火。”

    她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众人一时静了下来。

    或许,从起火到坠楼,都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意外。

    便在这一片寂静中,一道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女儿啊,女儿……”

    林安一惊,心想洛云柒身为皇后侄女,其父自然便是皇后的兄弟,当今的国舅。然而转头看去,来人却是王尚书。

    只见王大人踉踉跄跄走到跟前,一把抓住王摇光的手,老泪纵横道:“儿啊,早就说不要上什么女学,你非要上,这不就出事了!爹看了一辈子命案,险些便要看自己的亲亲女儿了!你让爹可怎么活啊!”

    林安嘴角狠狠抽了抽,瞠目结舌。

    没想到,王尚书居然还有如此惊人的一面……不但哭天抹泪,心急之下竟还胆敢当众非议女学,要知道,这可是皇上亲自下旨开办的。

    饶是清冷自持的王摇光,此时也一脸窘迫,沉声嗔道:“爹,你在乱说什么!”

    王尚书见女儿发怒,即刻不再哭喊,犹豫片刻后,又转向陌以新,语重心长道:“陌大人,本官知你足智多谋,断案如神,此案你可一定要尽快查清,找出包藏祸心之人,还女学一个清净安宁!”

    说完,见女儿脸色微窘又要生出恼意,忙噤了声。

    林安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王大人,私下里竟是一个女儿奴。

    陌以新笑了笑:“王大人放心,此乃下官本职所在。另外,舍利子丢失一事,圣上可有指示?”

    王尚书仿佛此时才想起正事,忙道:“不论是舍利子,还是命案,都事关重大,并且接连发生在羽流台上,难免互有关联。

    因此皇上下旨,命陌大人两案并查,尽早破案。本官代传口谕,倘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也会尽力配合。”

    林安稍稍安心,此次没有再下一道三日圣旨,终于能让人略微松一口气。

    “另外——”王大人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今日这场意外,皇后娘娘与国舅都悲痛至极,逝者已被送入宫中暂时安置。皇上命陌大人在今夜之内查明所有线索,好让逝者早日安息。”

    这话说得隐晦,众人却明白,这是皇上给陌以新留出了一夜验尸的机会。在皇后与国舅的情绪下,能有一夜时间已是不易,陌以新自然谢恩领旨。

    萧沐晖此时道:“搜身已全部完成,羽流台上所有人,包括负责搜身的我们在内,皆已彻查,仍未找到舍利子。”

    林安暗叹口气,舍利子约莫一寸大,形似珍珠,以他们这般严密的搜查,不可能有所遗漏,却仍毫无所获,难道真的已经不在此地?

    事发后,羽流台分明再无人离开,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濯云点头道,“如此一来,更有可能是花世所为了,他极擅偷盗,说不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王尚书闻言惊道:“原来已有嫌犯了吗?”

    萧沐晖便将现场留有花世记号一事如实相告。

    王大人喜道:“既然如此,还不速速通缉此人?本官这便命人发出通缉令,即刻全城搜捕!”

    “王大人稍候。”陌以新开口道,“此事疑点尚存,不足以就此定论。”

    王大人面色为难:“可这花世轻功了得,倘若他趁夜逃脱,恐怕再难追回啊!”

    陌以新沉声道:“倘若最终真相真是花世所为,又因延误而无法追回,下官愿一力承担。”

    林安不由一惊——陌以新此言,简直就是为花世担保的意思。

    先前他便替花世说话,如今甚至愿意自行承担后果,难道他与花世早有交情?方才他说曾见过花世,可如此看来,一定不只是见过而已。

    林安很早便听风青说过,陌以新出身江湖,若曾结识花世,倒也不足为奇,或许焰火弹也是花世给他的?

    可花世在江湖上有一代神盗之名,能与他结交之人,想来也非常人,而陌以新丝毫不会武功,怎会与这样一个高手有所交情?

    林安满心疑窦,眼下却不是询问的时机。

    香雪园内,所有人继续搜查舍利子的下落,而陌以新在皇上的特许下,连夜入宫验尸。

    风青指向尸体,对几人道:“死者是一侧躯干着地,着地这一侧,体表大片擦伤与挫伤,骨骼与内脏损伤更重,肋骨严重骨折——这些都是摔死的表现。

    死者的确有烧伤,主要分布在大腿、臀部及背部。除此之外,尸体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林安微微蹙眉,她原先还在想,死者身上起火后便径自跳楼,未免有些冲动和极端,也许是吃了什么致幻药的后果。如此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排除了。

    陌以新捻起死者衣裙一角,用手搓了搓,又凑到鼻边轻嗅,道:“似乎有淡淡的松脂气味。”

    风青道:“没错,方才我也发现了,粘有松脂的地方恰好是在背部,也就是死者烧伤的主要部位。”

    如此说来,起火便极有可能是人为所致——有人在死者衣物上涂抹了松脂,引燃后火势便会迅速蔓延。而松脂,恰好是孔明灯常用的燃料。

    林安脑中一闪,对陌以新道:“大人,我在去玉舟桥的路上,曾看到这七个女子在湖边做孔明灯。当时周琼英说,灯架都是她扎好的,其他人只需往里面放松脂……”

    林安回忆着,将当时的所见所闻完整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她们中的每个人,都有接触松脂的机会。”陌以新道。

    林安想了想,道:“不过,后来小七与周琼英打闹,似乎差点压到松脂,或许就是在无意间粘到,也说不定。”

    风青摇头道:“就算真有人设计纵火,可跳下高台是死者自己跳的,这才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林安叹了口气,风青所言不假,恐怕洛云柒的死亡,当真是一场意外。可这件事又接连发生在舍利子消失之后,难免让人觉得蹊跷。

    至于舍利子被盗一案,原本已定论是花世所为,可陌以新的态度让林安相信,此事一定另有玄机。

    ……

    回到府中,已是子时过后,林安深感疲惫。这一夜发生了太多波折,仿佛游湖看烟花都已是很久前的事了。

    林安在床边坐下,自枕下取出除夕夜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如今已知是陌以新所写,再看之下,心中的感受竟大不相同。

    林安心底漾起难以言说的暖意,将纸条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回忆着玉舟湖上的一幕幕画面,沉沉睡去。

    而陌以新的书房中,烛火却一直亮着。

    丑时初刻,一道身影飞过府衙的重重院墙,悄无声息来到书房之中,稳稳立住身形。

    这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穿一件赤色长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锦带,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显得懒散而张扬,仿佛丝毫不怕引人注目。

    他面如冠玉,丹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桃花眼,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眼前的陌以新。

    “你果然来了,花世。”陌以新独坐于书房中,淡淡看着来人。

    “嘿,真是你。”花世的音调中含着几分戏谑。

    “嗯。”

    花世的目光在一旁挂起的官服上一瞥,啧啧道:“没想到你真成了景都府尹,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法?”

    他摇着头,念念有词。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双足一点,猛然跃起。

    一道鬼魅般的红衣身影瞬间逼近陌以新,衣袂翻飞间,一掌破风而来,直落陌以新面门。眼看便要击中之时,那掌却骤然停住,距鼻尖已不过寸许。

    “不躲?”花世面色微诧,眉头一挑,“你耍什么花样,想挨揍?”

    “武功被废了。”陌以新面无波澜道。

    花世一愣,收回手,却道:“武功废了还能再练嘛,这也难得住你?”

    “手筋脚筋都给挑断了。”陌以新音色淡淡,靠向身后的椅背。

    花世更加一怔,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坐下,随手拿起一杯茶品了起来,看不出半分同情,也不知信是没信。

    沉默一会儿,花世才道:“当年一起打劫无寿山庄,后来分别之时,我给你三枚焰火弹作为联系信号,说定若你日后再来江南,我随叫随到。

    没想到今夜在景都,竟会看到你放的焰火弹,你怎知我也在景都?找我来又是所为何事?”

    陌以新轻笑一声:“我原先并不知你身在景都,放焰火弹也不是为你,这只是巧合而已。”

    “什么?”花世眉毛一扬,一双桃花眼也翘了起来,诧异道,“那么珍贵的焰火弹,居然不是为了找我才放的?”

    陌以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自道:“先前有江湖传言,说你有意偷盗舍利子,我便觉古怪。今夜舍利子果然丢失,而你又果真身在景都。你不要告诉我,此事真是你所为。”

    花世双手枕在脑后,散漫道:“那我若是告诉你,我不但身在景都,事发时还恰恰就在香雪园,你是不是更怀疑我了?”

    陌以新沉默不语。

    花世瞪大了眼,惊异道:“喂,你不是真的怀疑我吧!上次辗转收到你的信儿,我问都没问一句,就帮你偷了那舍利子,还亲自送到半溪藏好。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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