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花世又喝了口茶,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传言。我从未说过要偷什么舍利子,同一样东西,本大爷还从未盗两次的。可无风不起浪,或许是有人不安好心,制造事端。
老子生平最恨别人冒用老子的名头,便赶来景熙城,来看看放出风声之人究竟有何目的。”
“果然不是你。”陌以新并不意外,“你在香雪园中,可曾发现异常?”
花世摇了摇头,愤愤道:“人太多了,我根本都未来得及排队登上羽流台,就听说舍利子被偷了。香雪园即刻被封,众多卫兵增派而来,香雪园中每个人都要经过彻底搜身才能离开,包括老子我!”
陌以新斜睨他一眼:“你轻功了得,何不飞身离开?”
花世翻了个白眼:“大哥,当时那么多人,即便我能脱身,也会在众目睽睽下徒惹怀疑。反正舍利子不是我偷的,又没人认得我,搜就搜吧,老子可不当冤大头。”
“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陌以新似笑非笑道。
花世毫不理会他的嘲弄,漫不经心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听说除了舍利子被盗之外,今夜还发生了命案,而两个案子都落到了你的头上。哈哈哈,当官好玩吗?”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陌以新淡淡道,“舍利子丢失之处留着一张纸,纸上是你标志性的红花图案。许多人都已知晓,你便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
“不是吧,真有人要坑我到底啊……”花世目瞪口呆,一双桃花眼险些惊掉在地上,琢磨片刻后,却又满意地咂了咂嘴,“没想到我在景都也如此声名远播,大家居然都认得我的标记。”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是我认出来,告诉大家的。”
花世跳了起来:“哇,你真是损友啊!”
陌以新冷哼一声:“若非我一力担保,你的通缉画像早已贴满景都了。”
“那你打算如何收场?”花世虚心问。
“这个不必你管。”陌以新道,“近几日你便待在府衙,省得出去乱晃被人认出,徒惹事端。在府里,你要装作与我不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我现在叫陌以新。府里有个女子,名叫林安。别多看,别多嘴,否则,你知道后果。懂了吗?”
“林安?”花世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是你什么人?”
陌以新神情一滞,道:“是我在意的人。总之,你待几日就走,给我规矩一些。”
“呦,好大的官威!”花世皮笑肉不笑。
“本官要休息了,这间书房给你凑合一晚。”陌以新起身。
花世撇了撇嘴,忽然道:“等等!”
“何事?”
“焰火弹你那儿还有两个吧,给我一个。”花世笑道。
“你那里还有六枚呢?”陌以新反问。
“都用完了,我觉得好看,每年过年放一个,都没了。”花世惆怅道。
“焰火弹如此稀有,你便当烟花一般挥霍?”今夜刚放了一个烟花的男人,严肃叱道。
“行了,算我不对。”花世妥协。
陌以新已经走到门边,回身道:“我手里的东西,即便是江湖第一大盗,也休要妄想。”
花世气得跳脚:“你不是这么吝啬吧!”
“我还有事。”陌以新一步跨出书房,反手将门关上,取出早有准备的挂锁,“咔”地一声锁住。
“喂!”花世在里面气急败坏地拍着门板。
“舍利子之事,好好反思你得罪过谁。”陌以新沉声留下一句。
绝无仅有的十枚焰火弹,如今只余两枚。安儿那般欢喜,又岂能便宜了旁人?
……
林安心中记挂着许多事,天一亮便早早起身,简单梳洗一番后,便往主院而去。路过书房时,却依稀听到里面传来人声——
“妈的……还不来!要饿死老子啊!”
林安惊了一跳,放轻脚步走到门口,见门上竟挂着一把大锁,更是大为疑惑。
“谁?”门里之人竟似感受到门外的气息,忽然叫了一声,“你……叫什么来着,哦对,陌以新!你还知道过来,老子跟你没完!”
“你是何人?”林安诧异极了。
“诶?”里面的人也有些意外,“不是陌以新……你是何人?”
“我先问的,你先答。”林安说着,脑中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此人被锁在书房中,还对大人骂骂咧咧,显然是被大人关起来的。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府中怎会突然多出一个大活人?这与昨夜的两起案件有何关联?难道是疑犯?
可目前已知的嫌疑人,只有一个被大人担保的花世啊。
房中之人又说话了:“这样吧,我来猜猜你的名字,倘若猜对了,你便放我出去,如何?”
林安不禁好奇道:“你说,我叫什么?”
“林安。”里面的人果断答道,声音中颇为自信,“怎么样,没错吧?快放我出去。”
林安笑了笑,道:“那我也猜猜你的名字,倘若猜对了,你便继续在里面呆着,如何?”
“……”
林安没有等他答话,接着道:“你叫花世,对吗?”
“……”
林安轻笑一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却仍惊讶于陌以新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便将武功高强的花世抓获于此。
而且,陌以新昨晚分明屡次为花世说话,又为何将他锁在书房?莫非想到了什么新的线索,确定花世真是偷盗舍利子之人?
林安心中猜测着,打算先离开此处,去找陌以新询问,门内却再次传来声音:“你放我出去,我给你讲陌以新的秘密。”
鬼使神差一般,林安停下了脚步。
昨日她便想到,陌以新与花世一定曾经结识,所以才会为他担保,才会有他的焰火弹。倘若自己所料不错,或许花世当真知晓陌以新的往事……
“什么秘密?”林安不由接话。
花世薄唇微勾,想起陌以新那句“她是我在意的人”,一时兴致大起。
那个家伙,从前一向春风得意,自命不凡,如今竟对一个女子如此放低姿态。那语气,那眼神,显然是动了真格。
他实在极为好奇,这两人究竟是互有情意,还是说……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居然是在单相思?
花世靠在门板上,优哉游哉坏笑道:“关于他谈情说爱之事,怎么样,有兴趣吗?”
林安原是想听陌以新的身世与过往,冷不防听到一句“谈情说爱”,不由晃了晃神。可不知怎么,却并未失去兴趣。
沉默片刻,她镇定道:“你先讲一些,我听听真假。”
“呦,还挺精明。”花世笑了一声,“那我便先告诉你,陌以新最喜欢女人主动。”
“……是么?”
“保真!”花世拍着胸脯,“要铁树开花,自然得勤浇水了。”
林安嘴角抽了抽,淡声道:“大人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怎会有这等心思?”
原来,这姑娘还蒙在鼓里?那家伙,居然还真是在暗自痴恋?
花世自觉挖到了隐秘,强忍笑意道:“那你可就看走眼了,陌以新看起来正经,实则嘛,呵——外表清心寡欲,内心干柴烈火!”
“咳咳咳……”林安余光微动,忽而连连咳嗽起来。
花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犹自喋喋不休道:“你可别不信,他那副冰清玉洁的正人君子样,全都是装出来骗你——”
“花世,你不想再出来了?”
门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沉沉的男声,花世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是陌以新来了。
他怔了一瞬,当即嚎叫道:“哎呦陌大人,陌大人呐!小人知错了,快放小人出去吧!”
这回轮到林安一个激灵——什么叫变脸比翻书还快,她算是领教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对林安道:“安儿,此人神志不清,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林安耳边还回荡着花世所说的“冰清玉洁”和“干柴烈火”——这都乱七八糟的什么词儿?——
第68章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道:“嗯……我明白。大人,案情可有进展?”
“濯云今早送信来,说昨夜遍查无果, 只好将羽流台上每个人的姓名与住址登记在册, 便一一放行了。香雪园中其余人等, 也都经过搜身,才从北、东、西三门放行,而南面的玉舟湖,有卫兵五步一岗地守着,始终无人自水路离开。”
林安思忖道:“如此说来,倒真有可能是偷盗高手花世所为,难怪大人将他关在这里。”
“喂,喂,我就在这听着呢!”花世隔着门抗议。
陌以新淡淡道:“此事并非花世所为, 我将他关在此处, 只是为免节外生枝。”
林安讶异, 没想到陌以新仍旧如此笃定,终于问道:“大人与他是故交?”
陌以新道:“多年前曾有数面之缘。此人性情古怪,天生讨嫌,且行事张扬不知进退, 倘若是他所为, 定会四处吹嘘。”
“喂,喂,我还在这呢!”花世砸门抗议。
门外没有再传来声音, 花世忙严肃道:“陌以新,你快放我出去,我在景熙城还另有要事!”
陌以新淡淡道:“昨夜可有反省清楚, 是否交友不慎,得罪了人,才被如此栽赃陷害。”
“最不慎就是交了你这损友!”花世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安忍俊不禁,陌以新却已不再理会花世,转身向院外走去。
“我们去哪?”林安问。
“玉叶书院。”
林安跟上步子,心中了然。
从死者衣上的松脂可以看出,坠楼前那场起火,有可能是人为事件。但即便如此,起火与坠楼之间也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
因此,要定义此案究竟是不是谋杀,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坠楼是不是意外?
昨夜,那么多人亲眼见证,翻越栏杆、跳下高台,的确是死者主动的动作。倘若这是出于预谋,凶手如何能够预知死者将会跳楼?
——只有一种可能,凶手基于对死者极深的了解,才能对她的行为做出预判,甚至,引导。
比如,死者是否异常怕火?是否曾因火而受过刺激,导致她起火后必然会崩溃失控?
要找出诸如此类的可能性,就必须了解死者。而最适合了解死者的地方,便是死者这三年来一直生活的玉叶书院。
玉叶书院依傍景熙城西的会临湖而建,书院外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石径尽头,朱红的院门高大古朴,在竹木掩映中显出清幽雅致的风韵。
玉叶书院院长名叫曾秋月,是宫中的前任尚宫,即管理宫廷事务的女官。曾秋月在任时处事勤勉,为人宽厚,因此玉叶书院成立后,皇后便任命她为首任院长。
在陌以新说明来意后,曾院长面上也显出哀切之色,叹声道:“云柒是书院里第一批学子,也是家世最为显赫的一个。以她这般身份,即使目不识丁,也不难高嫁。而若通过书院选拔成为女官,一路做到尚宫,也不过五品,与她原本可获封的郡主之位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云柒还是坚持报名进了书院。”
林安暗暗点头,洛云柒作为当今皇后的亲侄女,无论如何也无需靠玉叶书院来挣前途。若是为了读书学艺,以她的家世,请多少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到府里去教,都不在话下。
林安想起昨日王尚书对女儿说的那句“早就说不要上什么女学”——连王尚书这般大臣也对女子书院不以为意,更何况是皇亲国戚了。
林安便问:“那么洛姑娘为何坚持要上书院?”
曾院长陷入回忆,眼角悄然泛起泪光,却又带着几分温柔笑意:“实不相瞒,女学初立之时,朝中上下虽多称颂皇上开明,实则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孩子啊……曾经笑言,‘我可是堂堂皇后侄女洛姑娘,若连我都肯第一个入学,哪怕学得不好,也能为书院壮壮声势!’”
曾院长说着,以帕按了按眼角,继续道:“云柒从不自恃出身高贵,唯有这一次主动提起家世,也是为了用自己的身份,给更多女子走入女学的勇气。”
林安心头轻轻一颤,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有一颗明亮的心。
陌以新道:“院长方才说,书院会有女官选拔?”
曾院长微微一愣,道:“是,玉叶书院成立之初便立下规定,每三年举办一次选拔考核,与男子科举同期进行,考核成绩排名前五的,便可入宫成为女官。虽不算飞黄腾达,却也从此衣食无忧,对寻常女子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林安思忖道:“与科举同时进行……也就是说,下一次选拔考试,便在今年三月了?”
“不错。”曾院长点了点头,“这也是玉叶书院成立以来的首次选拔,会优先在入学已满三年的首批弟子中选。”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道:“只选拔五人,想必竞争很激烈吧?”
曾院长一怔,不可置信道:“姑娘莫不是想说,有人会为此杀害云柒?”
林安不动声色道:“院长以为,有这种可能吗?”
“这不可能!”曾院长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选拔考试有书法,文章,礼仪,乐器,刺绣,绘画,药理等七门,成绩最好的是摇光和白雨,而云柒并不突出,在第一批入学的五十名弟子中,顶多算中游,绝不是前五的人选啊。”
林安不由暗暗惊叹,没想到玉叶书院的课程设置如此全面。
毕竟,从学子到女官,只是十中取一,大部分女子还是要过回寻常生活。这些或多或少有些实用性的课程,并非只讲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而是能传授用以生存或持家的傍身之技,的确是用心良苦地为女子们做打算了。
林安越想越远,陌以新此时道:“洛姑娘虽然成绩平平,但以她的身份,入选想必不难。”
“这也不可能。”曾院长脱口而出才觉失言,赧然道,“陌大人,恕下官无礼,可云柒并没有成为女官的执念。她性格活泼,心性开朗,自知天分有限,只求尽力,不求结果,亦从不让家人干涉书院之事。”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终于问出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敢问曾院长,洛姑娘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或习惯?比如怕火,或是受过类似刺激?”
曾院长细细回想片刻,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应当没有。云柒虽然功课不出众,但有疼爱她的家人,又有投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