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抬手接过,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图案,疑惑道:“这是什么?一把琴?为何只有一根弦?”
“这把琴,是我父亲三大亲卫的标记。”叶饮辰道,“桐君最年长,便以一根弦标识,秦声是两根,空桑则是三根。三人行事时,常以此标记暗中传讯,唯有夜国宫中上位之人,才认得这标记。”
“那么,这张纸是从何而来?”林安问。
“你看看背面。”
林安依言将纸翻过,一眼看去,原来背面还写着几个字——“落叶归根”。
林安一怔,愈发不明所以。
叶饮辰这才解释道:“说起这张纸的由来,可算极为巧合。上元节放花灯的习俗你应当知晓——人们将心愿写在纸上,放进花灯,再漂入河中,祈求愿望成真。
一些富足显贵的大户人家,会命人在河里打捞花灯,从中挑选心愿,助人圆梦,积德积福。
今年上元之夜,阳国公府捞出的一批花灯里,便有这么一张。然而这张纸上,既没有姓名,也没有住址,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心愿也无,自然被搁置一旁。
不过,阳国公府上一名针线楼的女子,认出了这上面的标记,于是偷偷将纸收起,辗转送到我手中。”
林安一面暗自感慨针线楼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一面道:“也就是说,那个在纸上画下此记,又任其随花灯漂流之人,很可能便是桐君。”
叶饮辰点了点头。
“那么,如何才能通过这一张纸,找到纸的主人?”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叶饮辰双眸微眯。
林安缓缓点头。
此事看似困难,至少眼下还有这一张纸,能证明桐君就在景熙城附近,而这张纸本身,或许也是调查的突破口。
相比之下,那个私生子的踪迹却更如大海捞针。
其实,她没有想到,陌以新竟会主动提出由他去找。十年时光,毫无线索。天下之大,又要从何找起?
而此时此刻的他,又在做什么呢?
……
“怎么这么晚找我过来?”萧濯云大步迈进府衙,东张西望。
早已候在前院的风青迎上来,一面带着萧濯云向里走,一面如此这般讲了一通。
“什么?”萧濯云瞠目结舌,“当街刺客?夜国国君?怎么才一天不见,发生了这么多事?”
“刺客的事已经不算什么了,主要是小安。”风青道,“我弟弟昨夜亲眼看见,小安和夜君一同离开了府衙,到现在也没回来。
自那之后,大人便一直坐在她房里,饭不曾吃,连话也没有再说一句。我们兄弟二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请二公子前来劝劝。”
萧濯云若有所思道:“上次便撞见那二人一同夜探空宅,看来关系果真非同寻常,难道……以新兄失恋了?”
风青摇头叹息:“昨夜,小安为救大人,差点死在刺客刀下。”
萧濯云一怔:“既然如此,她怎会跟随夜君离开?”
风青想了想,道:“二公子,你可记得今年上元之夜,大人向大公子借了一条船?”
萧濯云点头:“对啊,上元夜本有游船管制,以新兄却让兄长特意弄来一条船,说是有要紧事,要游玉舟湖。”
“其实那夜,大人本是要对小安表明心意的,只是不知为何,后面始终都没有说。”风青小声道,“我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恐怕和上元夜一样,大人还是没能迈过去那道心结。”
萧濯云恍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这便去与他谈谈。”
“多谢二公子!”
萧濯云对风青点了下头,伸手推开了林安的房门,月光随之洒入房中,落在桌上。
陌以新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萧濯云吓了一跳,从怀中取出火折,将桌上灯烛点亮,故作轻松道:“怎么不点灯?”
“你怎么来了?”陌以新神色未动,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风青都告诉我了。”萧濯云径自在桌旁坐下,“在我心目中,以新兄想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陌以新竟笑了一声:“我也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才发现,该守的,我一样都不曾守住。”
“这次与从前不同。”萧濯云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敢试。”他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唯独她,我输不起。”
萧濯云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向来对一切尽在掌握。或因胸有成算而从容不迫,或因满不在乎而云淡风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在说他“不敢”。
“我不能那么自私。”陌以新垂眸望着掌心,像是在看一个握不住的梦,“明知她心中另有向往,明知她要的我给不了……却凭借先一步出现在她的世界,利用这一点先机去占有她,捆住她。”
他没有说出口的,除了不敢,更有不舍。
舍不得以自己这残破之身,去玷污她的美好。
萧濯云沉默良久,所谓心结,大概就是连最聪明的人,也甘愿亲手将自己困在其中的死局。
他深深叹了口气:“以新兄,咱们喝一杯吧。大嫂离开时,兄长日日枯坐,我也是陪他一醉解千愁。”
陌以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尚不能醉,我与夜君有约,帮他查十年前老夜君身死之谜。”
“夜君?”萧濯云惊讶,蹙眉道,“我看那个人对林……你为何要帮他?”
陌以新淡淡道:“这是早先说好的事,与安儿无关。”
萧濯云本想劝阻,却转念一想,也许此时有件案子,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也是好事。人一忙起来,才不会沉溺于郁结之中。
思及此,他故作轻松地一笑,道:“以新兄,你这样坐在这里,可查不了案,不如先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我陪你查。”
“我的确是要找你帮忙。”陌以新顿了顿,将其间曲折讲了一遍。
“老夜君的私生子?”萧濯云诧异,像这种连夜国上层都未必知晓的秘事,他自然是闻所未闻,“如今只知道他们母子十年前在景熙城,可整整十年过去了,如今连是生是死都未可知,要怎么找?”
他说着,面露难色,语气愈发苦口婆心,“以新兄,就算你要在林安面前展现自己的神通,也不用揽这么一件大海捞针的差使吧?”
陌以新面色一沉。
萧濯云瞬间察觉不妙,立刻转忧色为一脸赔笑,话锋一百八十度急转:“不过,以新兄智计百出,自然能够迎刃而解。你说吧,要怎么找,我听命便是。”
陌以新睨了萧濯云一眼,道:“坐在这里一整天,我的确有了一些线索。”
坐着也能有线索?萧濯云茫然:“可已知的信息太少了。”
“疑点就在那些信息之中。”陌以新手指在桌面轻叩,神色不动,娓娓道来。
许久,萧濯云怔怔地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原来只坐在这里,也真的会有线索。
……
萧濯云陪陌以新坐了一夜,回到相府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无精打采地溜进父亲书房,驾轻就熟地打开书柜某一排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一块令牌,正面赫然刻着一个醒目的“相”字。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沉厚的男声,萧濯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恭敬行礼道:“父亲。”
萧丞相冷哼一声,双眉竖起:“你这逆子,怎得一夜未归?又到何处鬼混去了?”
“冤枉啊!”萧濯云一脸无辜,“儿子在帮陌先生查案,这一夜都在府衙。”
“休要胡言。”萧丞相神色未见好转,“太子案刚破,朝中刚刚平静,哪里又有案件要查?你这逆子,不但夜不归宿,还敢蒙骗为父,还有,手里拿着相令做什么!”
萧濯云见父亲怒色更甚,连忙道:“父亲听我一言!朝中的确无事,此案也并非皇上的旨意,而是陌先生为求真相,重查十年前老夜君身死之谜。
父亲曾说过,只要陌先生查案需要,随时可借用您的相令。上次查二皇子旧事时,儿子便来拿过,这次也是同样,绝不敢欺瞒父亲。”
萧丞相眉心微蹙,沉声道:“你说,以新要查什么?”
“夜国前任国君于景熙城急病身死之事。”萧濯云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
萧丞相沉默片刻,道:“既是急病身死,又有何可查?”
“父亲有所不知,此案其实另有隐情。陌先生来借相令,便是为了查阅当年的一些档案。”
萧丞相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不是你们想查就该查的。”
萧濯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意味,试探道:“莫非父亲知道些什么?”
萧丞相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十年前的事,早已事过境迁。继续查下去,不会有结果,对你们也绝没有好处,为父又岂会害你们?”——
第93章
萧濯云低头思忖, 在心里品味着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没有答话。
萧丞相叹了口气:“你兄长已经因为任性行事而罢官五载,为父不想你再不务正业, 误了前途。”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萧濯云低眉顺眼地答应着。
“将相令放回去罢。”萧丞相摆了摆手。
“是, 父亲。”萧濯云又行了一礼, 依言将相令放回原位。
“老爷,二少爷。”一名小厮躬身走进来,“七公主来府上了,在少爷的西院候着。”
“她怎么来了……”萧濯云小声嘟囔。
“放肆!”丞相沉声呵斥,“公主乃金枝玉叶,言语间岂敢不恭?”
萧濯云偷偷撇了下嘴,不再言语。
萧丞相稍稍缓了语气,道:“七公主心性纯良,真诚率直, 你要好好待她, 不可辜负, 否则为父决不轻饶。”
萧濯云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是不服的口吻:“知道了,父亲已说过许多遍了。”
萧丞相早已知晓,濯云在七公主的事上, 总是嘴硬心软, 口是心非。
这等少年心事令他也一时失笑,摇了摇头道:“快去找七公主吧,这些日子多陪公主, 莫要再将精力放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了。”
“是,父亲。”萧濯云俯首应下,离开了书房。
萧丞相看着儿子的背影, 眸中升起一种略带悲悯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只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如落尘埃。
……
这一日,林安起得很早,本想与叶饮辰商讨查案之事,却被他不由分说拉着出了客栈,一路向城外走。
“为何要出城?又有了桐君的新线索?”
叶饮辰笑道:“不记得了?这是去我那林间小屋的路。”
林安四下环视一番,果然觉得景致有些眼熟,终于想起,叶饮辰为了骗她心愿而胡扯的所谓“望舒坪”,便是在这附近。
林安顿时沉下脸,没好气道:“去那里做什么?”
“是执素传信让我来一趟,还不知有何事。”
执素,那个总是一脸礼貌,笑容可掬的男人,曾经干脆利落地将她五花大绑,一路扛去行宫。
林安冷哼一声,蹙眉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比找桐君查案还重要?”
“执素向来有分寸,若非要事,不会找我。”叶饮辰解释着,看了林安一眼,笑道,“看来,对于寻找桐君,你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林安耸了耸肩:“线索只有那一张纸,自然便是从纸查起了。”
“很可惜,我早已命人查过,那张纸是上好的云纹砑花纸,工艺精良,价格不菲,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可在这偌大的景熙城,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家,数也数不清。”
“那么墨呢?”
“这墨在纸上早已干透,要从已干的墨迹中找出线索,只有精于研墨的行家才有可能做到。在我认识的人中,恐怕也只有空桑才有此等眼力。”
林安知道,叶饮辰不忍让双腿残疾的空桑奔波前来,便安慰道:“别担心,楚朝一定也有识墨的行家,我可以帮你打听。”
叶饮辰挑眉:“找谁打听?陌大人?”
林安喉间一紧,瞪了叶饮辰一眼,将话头扯开:“不管怎么说,桐君能用上这样名贵的纸,说明他在景都过得不错,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叶饮辰沉默片刻,点头道:“说实话,桐君的消失,空桑至今都无法接受,他宁可相信桐君是死了,也不相信他会背叛我父亲。
空桑曾告诉我,桐君绝不可能是察觉到什么端倪,怕被灭口才躲藏起来,更不可能是被人收买,里外勾结害了父亲。
他说,如果桐君还活着,那便只可能是被人控制,或是其他身不由己的难言之隐。”
“可如今看来,桐君不仅活着,还能用好纸,放花灯。”林安有些遗憾,空桑,或许看错了。
叶饮辰看向前方,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在我小时候,桐君抱过我,教我舞刀弄剑,带我骑马射箭。父亲长年奔波,不是政务繁忙,就是微服远行。桐君陪伴我的时候,比父亲还要多。”
林安极少见叶饮辰露出近似伤感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在见到桐君以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叶饮辰点了点头。
林安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天下这么大,为何你弟弟十年前住在景熙城,桐君如今也在景熙城?
明明这两个都是夜国人,为何都要留在楚朝?难道景熙城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宜居城市?”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饮辰对林安的奇怪用词莫名好笑,明知她是故意分散自己情绪,心中不由一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一点我也想过,所以,恐怕楚朝……终究难脱干系。”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问道:“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先皇在位时的事了,万一当真……你不会迁怒于当今皇上吧?”
叶饮辰一向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鸷:“那便要看他是否知情了。”
林安心中一叹,只能希望此事与朝廷无关,否则,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可是,难道陌以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为何他仍然愿意帮叶饮辰彻查其中的真相呢?
“君上。”前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清越动听的声音,是执素。
原来两人说话间,小屋已近在眼前。
叶饮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