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匣中宴 > 100-105
一怔。

    她自然没有忘记,在坠崖事件之前,她便已离开了府衙。她知道眼下可以顺水推舟地回去,可当初离开的理由仍在,她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原点,当做那件事从未发生。

    “大人。”林安没有接伞,却忽然开口。

    “嗯?”

    “我看到了那个扇坠。”林安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早已被刀斩成两半的扇坠,风青说,你一直放在床边。”

    陌以新瞳仁颤动了一下。

    “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问了。”林安垂下眼,轻声道,“现在我居然又有了这个机会,可我却不打算再问了。”

    短短一瞬的沉默后,她重新抬起头,直视向他:“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随时都愿意听。如果没有,我只希望你每一天都平安快乐地活着,为自己活着,没有包袱和顾虑。除此之外,都不重要了。”

    林安发自内心地展颜一笑,脸上还残留着几点混着雨水和泪水的泥渍。

    她说完这话,才发现自己双手还紧攥着陌以新的衣襟——自己真的是太害怕再次放开,再次失去他了。

    林安抿了抿唇,终于缓缓收回手,双眼却仍牢牢锁住他,对于眼前真实鲜活的男人反复确认,再次吐出一句话:“活着就好。”

    陌以新心中震动,双唇微启。

    坠崖的那一瞬,他后悔自己从未对她说过一些话,却更庆幸自己从未对她说过那些话。

    然而此刻,“死”而复生,得到这场恩赐的重逢,他掌心仍是方才抱她时柔软的触感。

    那一刻的紧贴令他食髓知味,只想再次伸出手去,更深地占有她的温度,给她更多,亦索取更多。

    而那些话,更是义无反顾地涌上喉间,狠狠撞击着他的理智,就要不受控制地溢出。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滑过她的眉眼,停在那抹柔软的唇上,又回到她的眼睛。

    一丝决意混着压抑的欲念,在他深沉的眸底燃起。

    他薄唇紧紧一抿,随即缓缓开启。

    雨势渐微,大雨已化作细密的雨丝,像是在为这一刻屏息。

    一个从头湿到脚的男子此时才一步步走近,那把无用的伞早已不知被扔到何处。他的脸上挂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看不出丝毫波澜。

    “我就说吧,你这个计划很难成功的。”叶饮辰懒懒开口。

    林安闻声回头,终于从重逢的激荡中抽出半分。

    她看了叶饮辰一眼,心中泛起歉意——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他已经淋湿成这个模样,自己反而将这事忘了。

    叶饮辰的笑容中似有几分自嘲,接着道:“不过呢,凶手没引出来,反而引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更加是不虚此行了。”

    “什么凶手?”陌以新的嗓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压抑,眉间亦有一瞬未能散去的遗憾。

    短短一息,他便将眼底的波澜压回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可在看向叶饮辰的眼神中,却又多出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复杂。

    “哦,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林安解释道,“我今日来这里,其实也是为了引诱那个想要杀我灭口的凶手再次现身。不过,看来是失败了。”

    “没关系。”陌以新缓缓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什么?”林安一惊。

    叶饮辰也明显面露意外之色。

    陌以新的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先皇是如何拿到老夜君遗诏,桐君为何会一去不返,凶手与老夜君有何深仇大恨,我又是如何死而复生……这些,我全都明白了。”

    林安睁大了眼睛,陌以新所提的这几件事,分明都是毫不相干的单个疑点,难道竟全部串在了一起?

    ……

    一日后。

    府衙庭院中,熟悉的众人都聚到了一起。

    看着陌以新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不但死而复生,还要为他们揭开十年前案件的真相,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风青顶着两个通红的肿眼泡,面上却是眉飞色舞的喜色,得意洋洋道:“大人不愧是大人,这一趟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还发现了真相。我早就说嘛,大人怎么会死呢!”

    林安不由失笑,这个家伙,明明昨天还哭个不停,到现在眼睛都肿着,还在这里装什么未卜先知。

    陌以新却没有笑,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种淡淡的无力感凝在眉间:“坠崖后我虽然明白了一些事,却还是满腹疑惑。直到安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我,两相拼凑,我才终于想通了一切。”

    楚盈秋忍不住道:“林安发现的事也都告诉我们了,凶手是用了分尸的手法,只带死者头颅上山,又在山上杀了一个侍卫,用侍卫的身体与他带上山的头颅拼成了一副斩首的现场。

    相比于带人上山,只带一颗头颅显然要容易许多了。”

    前两天还被骷髅头吓到失声尖叫的楚盈秋,此时已经能够淡定地谈及分尸这种事了。

    陌以新点了点头:“安儿的推测很对,崖下发现的骷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即便知道这手法,也无法确定凶手是谁啊。”楚盈秋皱眉。

    林安思忖道:“凶手设计出这样的手法,自然有把握能在守卫森严的开阳山上,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侍卫。而且,侍卫被害的现场是在九重台北面山崖边,能不动声色越过众人,将侍卫调遣到这样的地方,凶手的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楚盈秋迟疑一瞬,终究还是道:“这么说来,最有可能做到这些事的,还是先皇了。”

    毕竟,先皇曾在事发半月前调出一名死囚,年龄、身形都与老夜君相近。

    结合之后的种种,送回夜国的遗体不是真正的老夜君,很可能便是那名死囚。若先皇当真不知情,又怎会预知老夜君会遭遇不测,从而预先调出这样一个人?

    萧濯云蹙眉道:“可我们先前也分析过,先皇对此事一直采取严密封锁态度,而凶手将死者惨烈陈尸于燔柴炉顶,几乎是要闹得举世哗然。看起来未免前后矛盾。

    更何况,我们原本就找不到先皇的动机,如今又得知安阳长公主与老夜君真心相爱,还有着共同的骨血,先皇就更不可能去杀害老夜君了。”

    “不错。”陌以新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可只要那名死囚的事说不清,先皇的嫌疑就无法撇清。除非……”

    “除非什么?”楚盈秋忙问。

    “除非有人可以预知未来。”

    “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也一直想不通这一点,可是老夜君最后一次出访楚朝,前前后后都透着一种古怪。”陌以新沉声道,“从他出发时,便不同寻常地只带了桐君一人随行,而忠心耿耿的桐君,竟在他死后销声匿迹,在景熙城安下家来。

    更加奇怪的是,桐君分明只是陪主人出访,却随身带了多年积攒的积蓄,好像早知自己要开始做生意一般。”

    叶饮辰眉头微拧:“可我已经确认过,桐君没有背叛。”

    “他的确没有背叛。”陌以新轻叹一声,“可他与空桑、秦声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已被大夫诊视过,顶多只有十年命数了。而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是想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

    “你是说,桐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请求退隐,成全自己的愿望?”

    陌以新却摇了摇头:“倘若只是如此,他不会在每次谈及往事时,都是困惑不解的神情。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有连他也想不明白的事。”

    “是什么事?”楚盈秋忍不住追问,更加想不通,既然连桐君自己都不明白,陌以新又怎会知晓。

    陌以新的目光仿佛越过众人,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缓缓道:“在我坠下悬崖的那一刻,虽然只在瞬息之间,却有许多事闪过了我的脑海。我想,如果能够提前知道哪一日会死,许多事我会做得更加妥善——

    我所在意的人,我会先送她离开,不让她亲眼看到我死去而伤心痛苦;风青风楼和林初,我也会提前托付丞相照顾周全。

    我会在临死之前,尽可能安排好一切,让我身边的人在我走后,也都能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

    风青又抹了把眼,撇着嘴抱怨道:“都好好的,大人又说这个干什么?”

    陌以新笑容浅淡:“因为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老夜君所有的反常之处——亲笔的遗诏和书信,出访时只带了随即归隐的桐君,还有那名从狱中调出的死囚……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夜君知道自己即将身死,从而与先皇提前做出的安排。”

    “这怎么可能?”叶饮辰眉心紧蹙,“我父亲一向身体康健,怎会认为自己将死?更何况,他明明是被人杀害的。”

    “忘音说过,老夜君与她最后一次分别前,曾满怀欢喜地告诉她,等祭天结束后,会给她一份天大的惊喜。”

    叶饮辰闻言,眸光骤然一震,像被某个念头击中,却又愈发惊疑不定。

    而陌以新仍在继续:“忘音为了老夜君,不惜假死隐遁,抛却荣华,不要名分。而数年之后,老夜君终于安排好身边的一切,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叶饮辰目光怔然,唇间艰难吐出几个字:“假死……我父亲,也要……假死?”

    “为了与忘音长相厮守,老夜君安排了一场大戏。这出戏的完成自然需要配合,倘若是在夜国,老夜君亲信众多,反而无法将他们全数瞒过。

    只有在景熙城,在楚皇能够一手遮天的势力范围下,老夜君才能避开他自己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金蝉脱壳,与爱人双宿双飞——

    这,就是他给忘音的惊喜。”

    林安瞠目结舌,她自问脑筋不慢,可如此程度的恋爱脑,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所以,那份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遗诏,竟真是老夜君主动亲手写下的……”

    更何况,还有那封写给叶饮辰的亲笔信。

    她从前便想过,如果说玉印可以被盗用,笔迹也可以被模仿得八成像,可据叶饮辰所言,信中语气和口吻都与老夜君别无二致,连至亲之人都看不出端倪,这实在太难做到。

    如今才知,原来,果真都是他自己写的。

    “老夜君毕竟是要‘死’在楚朝都城,难免会连累楚朝被世人非议。所以,老夜君提前写好遗诏交给先皇,由先皇在他‘死’后公示天下,以免有人借此挑拨两国关系,激起仇怨,造成动荡。

    这也是为何,先皇能在事发后,迅速拿出一份绝无作伪的遗诏。”

    楚盈秋一脸怔忡,喃喃道:“假死……那个人,为、为了母亲,竟然也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陌以新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早有计划,老夜君才会留下遗诏,先皇才会调出死囚。同样也是因为这个计划,老夜君将秦声和空桑留在夜国,好让他们在自己死后,立即辅佐太子登基——正如空桑所说,老夜君离开前,叮嘱他们不必多虑,好好照顾太子。

    而桐君身体有亏,命不久矣,所以在老夜君安排的后事中,唯独他有所不同。为了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实现愿望,老夜君将他带到楚朝,叮嘱他不论接下来发生多么出乎意料之事,只需从此归隐——这,便是桐君口中的‘旧主有言在先’。

    当老夜君骤然身死,桐君再回想起他先前的叮嘱,自然会惊疑不定,可他一向忠诚守诺,所以只好遵守约定,却还是一生都没能放下这个疑惑。”

    陌以新顿了顿,最终道:“只要是老夜君早有安排,所有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而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死寂。

    当初得知长公主假死,众人已震骇莫名,却万万没想到,老夜君——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为了与安阳长公主双宿双飞,他甘愿放弃发妻,放弃儿子,放弃夜国的一切……

    林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这样两个人,除了双向奔赴、原地锁死,她还能说些什么?

    分明是对的人,却相遇在了最错的时机,才引出那一连串无法挽回的悲剧。他们的爱情的确刻骨铭心,生死不渝,可沈焕之、楚盈秋、叶饮辰,甚至是他们两人自己,都成了这场爱情的牺牲品。

    楚盈秋闭了闭眼,留下一行泪来。

    那对从未陪伴过她的父亲母亲,也许原本有机会能够长相厮守,在未来某个真相大白的日子,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他,却被人杀害了……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今天的忘音,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而不是素尘庵中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未亡人。

    萧濯云愕然道:“难道,凶手也知道老夜君的假死计划,所以赶在他隐遁前,先下手为强了?”——

    第104章

    假死变成真死, 先皇为平息事端,拿出了原本为假死而准备的遗诏和死囚遗体,将老夜君变成了病逝。如此仿佛是提前留好的后手, 让先皇从一开始便显得尤为可疑。

    可如今既知假死计划的来龙去脉, 凶手自然便另有其人。

    “可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楚盈秋焦急问道, “他绞尽脑汁设计分尸,不惜冒着风险多杀一个侍卫,也一定要将现场布置在九重台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陌以新面色一沉,缓缓开口:“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显然是要让所有参与祭天之人都目睹此状,将老夜君被害之事闹得越大越好,乃至举世哗然。

    试想, 倘若没有为假死预先做好的那些准备, 倘若没有那个碰巧折返, 令现场提前被封锁的洒扫小厮——楚朝祭天之时,老夜君在燔柴炉上身首异处,那么接下来,最直接的后果, 会是什么?”

    叶饮辰沉声道:“父亲在楚朝祭天现场这般惨死, 各国使团亲眼目睹,夜国又岂会善罢甘休。”

    林安接着道:“如果楚朝拿不出凶手,或是给不出一个令夜国满意的解释, 那么,这便是两国交恶,以至交战的开始。”

    她说着, 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萧濯云也恍然道:“难道说,这便是凶手的目的——为了破坏楚夜两国关系,引发战事?难道,这是其他哪国的阴谋?”

    “原本我也这样想过。”陌以新的神情愈发凝重,“可若是如此,我又怎会死而复生?”

    风青挠了挠头,纳闷道:“这和大人死而复生有什么关系?”

    “我是在下坠半空,被人用绳索缠住腰而得救。”陌以新道,“醒来后我一直讶异于这样的奇遇,直到安儿告诉我,当时崖外有一个人,而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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