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封好信筒,解释道:“这一只是飞往景熙城的,另一只是我与邬月城亲信联络所用。方才收到回信后我一时心急,便将两只一起带来了。”
林安看着两只同样雪白的鸽子,迟疑道:“可是……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谢阳了然一笑,道:“林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弄混的。传递消息最讲究精准和及时,若本应飞往邬月城的鸽子飞到了景熙城,传给景熙城的消息又传到了邬月城,岂不要耽误大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书页,撕下一页白纸,又拿出笔,道:“不知陌兄要将信寄给何人?我附上一纸说明,待景熙城的分舵收到后,定会将信亲手交到对方手上。”
“前任丞相萧砚府上二公子,萧濯云。”林安说着,看了陌以新一眼,却见他眉头轻蹙,神色微沉,似有所思。
谢阳将附页写好,一并塞入信筒,道:“倘若没有问题,这便可以放飞了,大约三日后,景熙城萧公子便会收到消息。”
林安点点头,轻唤陌以新一声:“以新,你在想什么?”
陌以新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两只信鸽上,喃喃道:“两只鸽子,两个目的地,若是弄反……”
谢阳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陌兄尽管放心,这绝不会发生!”
陌以新却忽地抬眸,看向荀谦若:“荀兄,我记得你曾提起,太岳宗门规严禁使毒,可有此事?”
荀谦若尚未开口,谢阳已抢先答道:“太岳宗,江湖第二大帮派,传承上百年的名门正派,以门规森严著称,门风传统古板,门下弟子也多是循规蹈矩。
太岳宗门规共二百九十八条,其中第三条明令——严禁用毒,严禁修炼毒功,附注,包括给兵器淬毒,违者逐出门派,公布江湖永不复用。”
只要一说到情报,谢阳便是如此神采奕奕,滔滔不绝。
荀谦若却一时未解,不明白陌以新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封一枕遇袭时被人下毒,而太岳宗则严禁用毒,难道是要排除太岳宗的嫌疑?可封一枕本就与太岳宗从无瓜葛,原本也并未有人将此事怀疑到太岳宗头上啊。
陌以新的眸光却愈发幽深,沉声道:“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林安微讶。
“我想,在离庄之前,可以先解开凶手之谜了。”陌以新缓缓道——
第177章
夜幕低垂, 西一院中点着重重灯火,烛影在风里轻晃,与冷冽的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光色。
院中汇聚着各路人马——除了本就住在西一院的陌以新一行与遏云岛众人, 太岳宗与巨阙山庄一众也尽数到齐。
庭院中只有一方石桌, 无法容所有人落座, 便只有廖乘空、何夫人、万籁这三大帮派首领围桌而坐。
烛光摇映间,恍如三座巍然山影,气势逼人。
一旁,巨阙山庄那个佝偻蹒跚的哑老头,正提着茶壶,为三个大人物恭恭敬敬添茶倒水,近乎卑微。
段鸿深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荀谦若身侧那名略显局促的青年身上,眉头微沉:“这位兄弟, 似乎有些面生。”
谢阳心头一紧。他自知理当拜见庄主, 却怕被人知晓自己是混进来的, 被当众赶走,不禁有些紧张,只拱了拱手,没能说出话来。
荀谦若温和一笑, 替他答道:“这位谢阳兄弟, 是御水天居的帮主,与荀某有些交情,也是为比武大会慕名而来。这几日人多事杂, 大概还未与段少庄主打过照面。”
段鸿深蹙了蹙眉,转头问道:“子川,庄内可有这位客人?”
宁子川略作回忆, 正要答话,却见那哑老头正巧倒完了茶,提着茶壶退回段鸿深这边,又拿出一只茶杯,颤颤巍巍地倒上茶水,递到了谢阳手中。
谢阳莫名接过茶杯,僵硬地捧在掌心,一脸茫然。
段鸿深随即爽朗一笑,道:“既然谢兄也是一帮之主,便与三位前辈一同入座吧。”
“啊?”谢阳不知所措,险些没反应过来。
宁子川眨眨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友善一笑:“谢帮主,这边请坐。”
谢阳挠了挠头,几乎不敢置信——对方竟是要请他与归去堂、太岳宗、遏云岛的首领同桌而坐?
虽说他的确也是一个帮主吧,可与那三位相比,无论是江湖资历,还是武学修为,还是帮派地位……怎么比也是不够看的。
要知道,在这院中,连赵无绵和沈玉天这种顶尖高手都在站着,他怎么坐得安生……
谢阳讷讷地发着呆,已被宁子川带到了桌旁,犹豫间一时没能坐下,却见众人都已各自就位,陆续向他这边看来。
一个良好的情报工作者,不能拖延正事,更不能让自己成为被人关注的焦点。谢阳一咬牙,索性将茶杯放在桌上,对三位前辈揖了一礼,端正坐了下来。
三人自然都没有理他,谢阳反而松了口气,默默抿一口茶,缓了缓如坐针毡的拘谨。
所有人清点妥当,段鸿深便开口道:“陌兄要找的人都已在此,只是不知连夜召集众人,有何要事?”
陌以新负手道:“廖堂主曾担保,由我调查何少侠遇害一事,既已有了结果,自然要给诸位一个交代。”
“有了结果?你查出凶手了?”段鸿深一惊,心思立即开始转动。
既然说要“给个交代”,凶手恐怕便在场中。而这些人里,除去陌以新一行,巨阙山庄是东道主,理应主事,太岳宗是当事者,也当在场,唯独遏云岛……
难不成,竟是遏云岛所为?这样想着,段鸿深的视线便不自觉对遏云岛几人多了几分审视。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之所以请遏云岛诸位前来,不过是想将封少侠遇袭之事,也一并讲明。”
“什么?”钟离磬音惊叫一声,“你找到了害一枕哥哥的人?是谁!”
段鸿深也是一怔,沉吟道:“莫非……两件事真是同一人所为?”
“是。”陌以新道,“却也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何昭阳被害,封一枕遇袭,再加上三个月前段老庄主身死——本应有三个案子。”
段鸿深脸色陡变,几乎失态地上前一步:“你是说,杀害我父亲的也是同一个人?究竟是谁!”
陌以新淡淡看他一眼,道:“看来,贵庄追查凶手一事,似乎仍未有进展。”
段鸿深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在有意试探于他。而他这样的反应,无疑已被探出底细,不禁有些懊恼。
陌以新心中有了数,却未再深究,只转过身道:“言归正传,我们先从何少侠遇害说起。”
林安看向太岳宗一众。陈如霜双目泛红,难掩悲色,步千里、江月与洛峡飞神情皆是一动,何夫人倒是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一如既往的漠然。
陌以新接着道:“那一日,恰逢段老庄主百日祭典,依照太岳宗的说法,他们本已说好在西二院门口集合,一同出发前往落日楼。可就在这之前,何少侠却独自前往千枭林,继而遇害。”
太岳宗擎松院掌院步千里道:“正是如此,我们的确不知,何师弟为何会去千枭林。”
“不只是去千枭林。更为巧合的是,何少侠遇害之处,他在那日午后便曾去过一次,与他同去的还有两人。”陌以新向步千里身旁扫了一眼,“洛少侠,陈姑娘,可有此事?”
陈如霜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洛峡飞却是轻轻一笑,神色温和从容,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风度。
他看了林安一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姑娘早已提过,曾见我那天下午往林中而去。我也解释过,陈姑娘与在下早有婚约,我们在林中互诉情意,虽稍有逾礼,却也不算什么大事。”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本是你们的私事,不足为外人道。可如今事关命案,我也不得不说。”陌以新摇了摇头,声音清冷,直落人心底——
“与陈姑娘在林中互诉情意之人,并非洛少侠,而是——何昭阳。”
空气骤然凝住。
陈如霜身形一晃,向后跌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陌以新。
落梅院掌院江月伸手将她扶住,怒声道:“阁下何故胡言乱语,辱我师妹清誉!师父去年便已做主,为陈师妹与洛师弟定下亲事,太岳宗人尽皆知。
我师妹冰清玉洁,何师弟又是师父的儿子,怎会做出如此有辱师门之事!”
陌以新并不理会江月的怒斥,淡淡道:“那天下午,洛峡飞带陈姑娘前往千枭林,因记恨何昭阳与陈姑娘过从甚密,一时气恼,意图对陈姑娘不轨,却被一路跟去的何昭阳出声喝止。
双方发生龃龉,之后洛峡飞拂袖先走,留下一对痴男怨女互诉情愁。”
洛峡飞面色陡然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陌以新描述得如此详实,竟如同亲眼目睹一般,莫非他当时真的藏在暗处?
自己的未婚妻与别的男人纠缠,于洛峡飞而言,显然是莫大的耻辱,饶是他始终沉稳轻松,此时也再难笑得出来。
步千里一脸愕然,江月则更加怒不可遏,一手指向陌以新,气道:“你、你……”
始终沉默的陈如霜忽地上前两步,蓦然跪倒在地,腰身却挺得笔直,决然道:“我心悦之人确是昭阳,他一死,我也了无生趣,更无法再嫁给洛师兄。
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洛师兄,也对不起为我说话的江师姐。要罚要杀,全凭师父师娘处置,只求将我与昭阳葬在一处,如霜死而无憾。”
她眼中泪光沉静,声音亦稳,话落,她对着何夫人叩下一个响头,久久伏跪在地。
“师、师妹……”江月满面讶异,眼中既有不忍,更有恨其不争的无力。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嗟叹,缓缓别开了目光。
何夫人面上显出些许不耐,并未理会地上跪着的女子,只看向陌以新,冷声道:“既是要说昭阳之死,不如早入正题,何故攀扯我门中私事?”
“我说的话,自然都是正题。”陌以新淡淡道,“那天下午的事,至少说明两点——
第一,洛峡飞与何昭阳有夺妻之恨,动机充足;第二,凶手知晓何昭阳去过那里,才能将他引到同一地点,实施作案。”
他虽未指明,然而矛头所向,显然是洛峡飞。
洛峡飞不怒反笑,阴恻恻道:“案发时,我正与步师兄、江师姐在一起,要将这黑锅扣到我头上,恐怕没那么容易。”
“洛少侠稍安勿躁。”陌以新轻笑一声,“我们再来说说封一枕遇袭之事。”
院中众人神色都有不解。
“封一枕长年居于遏云岛,鲜少踏足江湖,所有恩怨纠葛都在岛上。万岛主是他的仇人,贪嗔痴也因此对他多有排斥。除此之外,根本找不到动机。”
阿贪眉心微锁,缓缓道:“阁下不要忘了,封一枕遇袭之时,我们师兄弟三人与师尊、磬音都在一处,断然是没有嫌疑的。”
钟离磬音也忙不迭点头。
陌以新竟同样点了点头:“无巧不成书,何昭阳遇害之时,与他最不对付的洛峡飞,也同样有人为伴,没有作案时间。
而这,正是两桩案子最为微妙的相似之处。”
陌以新一眼扫过几人,沉声续道:“一来,被害者皆与同门中人存在恩怨。
二来,从作案方式来看,凶手对两人的行踪或性情了如指掌,才能精准设计杀局。
以上两点,分明已将嫌疑指向他们身边的同门中人,可偏偏还有第三点——最有嫌疑的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直接推翻了所有怀疑。
这三点相似之处,串联成一条暗线,将案情推向了自相矛盾的死胡同中。”
阿痴低笑一声,语气轻飘飘,道:“无论有什么恩怨,有多少嫌疑,只要案发时不在现场,那便断然不是凶手。
这前后两次事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太岳宗的何夫人与陈姑娘。与我们遏云岛,自然毫无干系。”
阿痴这话明摆着撇清关系,步千里眉毛不禁一横,不悦道:“听闻封少侠身中剧毒,而我太岳宗门规严禁使毒,可见此事更与我们无关,定是那些邪魔外道所为。”
阿嗔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说谁?”
林安不禁暗暗感慨,这贪嗔痴三人,名字都与本人恰恰相反。阿嗔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笑面模样,此刻唇角也依旧挂着温和的弧度,却是第一次露出了凶狠之色,让林安终于能够想象,他曾是占山为王的山寨匪首。
“阿嗔。”万籁在今晚第一次开了口,却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他的面上无喜无怒,定定坐在桌旁,头顶上清晰的十二点戒疤,与那一身墨色长袍显得格格不入,周身一股邪傲之气更令人觉得深不可测。
只这一声,阿嗔已瞬间收敛,垂首道:“师尊,弟子知错。”
遏云岛与太岳宗的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廖乘空便在此时道:“陌兄弟,你继续讲,案情既然走入死胡同,嫌疑人都不在场,凶手又会是谁?”
陌以新道:“原本我也以为,此路走不通,只能全部推翻。却是两只信鸽在无意间提醒了我——也许,并不是走不通,而是我没有看到真正的走法。”
“信鸽?”谢阳忍不住叫了一声,那两只信鸽还是他带来的,却不知如何与案件有了联系。
林安脑中却倏然一亮,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眉目间满是诧异之后的恍然。
她眸光明亮,缓缓道:“假设,我想做一条狐皮披风,却偏偏不会打猎;而你想吃鱼肉,却唯独不会打渔。这时候,该如何是好?”
谢阳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两个人商量一下,我去帮你打猎,你去帮我打渔,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林安弯了弯唇:“那么,倘若我想除掉张三,可人人皆知我与张三素来不和,难免招致嫌疑,因此迟迟未能动手。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你想杀掉李四……那么,我又会怎么做?”
“我、我……”谢阳睁大了眼睛,被心里那个隐隐的答案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交换杀人。”林安一字一句道,“飞往两个目的地的两只信鸽,若是交换目的地,只会打乱消息。可要杀两个目标的两名凶手,若是交换目标,却能为彼此打下完美的掩护。”
她声音并不高,众人心口却都是重重一响。
花世不禁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遏云岛的人杀了何昭阳,而太岳宗的人杀了封一枕,两边相互说好,所以才都有不在场证明?”
段鸿深一怔,既觉豁然开朗,又不免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追问道:“那么故事中的‘我’和‘你’,分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