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以新正要答话,阿痴忽而站出一步,匆忙道:“这不可能!我和两位师兄久居海外孤岛,与整个中原武林都甚少接触,跟太岳宗更是毫无交情,怎么可能共同谋划此等隐秘之事?”
步千里也不甘示弱,气冲冲道:“我太岳宗最重规矩,与那些离经叛道的妖邪之人最是划清界限,绝不可能与之为伍!”
两人针锋相对,林安却注意到,一向精明沉稳的阿痴,此刻虽言辞坚决,面上却显出一丝惶恐之色,莫非……心中有鬼?
陌以新丝毫不理会两人的驳斥,直截了当道:“太岳宗的这名凶手,正是洛峡飞。”
他如此单刀直入的定论,令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
洛峡飞蹙起眉头,冷笑道:“单单因为我与何师弟有嫌隙,便认定我是凶手?未免太过武断。”
“你的疑点当然不止于此。”陌以新道,“从你那日在林中对陈姑娘的言辞可见,你有嫉妒心,有占有欲,又极重颜面,对于陈姑娘与何昭阳的接近,自然极为痛恨。
可是在何昭阳现身之后,你却独自离开,将自己的未婚妻留在林中,任她与何昭阳独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花世失笑道:“这又是为何?难不成他还有这好心,让何昭阳在死前与心上人多叙几句情话?”
林安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好心。陈姑娘与何昭阳在林中独处,必定情难自禁。之后,洛峡飞只需模仿陈姑娘的字迹,留下一句‘老地方见’,何昭阳便自然会以为,陈姑娘对下午的短暂相处意犹未尽,从而不疑有他,欣然前往。”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是洛峡飞主动将陈如霜带到林中。原来从这一步起,他的杀局便已落下第一子。
他单独叫走陈姑娘,只要故意给何昭阳瞧见,以何昭阳对陈姑娘的在意,必定会跟上去。如此一来,他便不着痕迹地将何昭阳引到了林中僻静之地,为之后的杀人计划做好铺垫。
而且,陈姑娘毕竟是洛峡飞的未婚妻,何昭阳自然会悄无声息地独自前往,不会惊动任何人,帮凶手省去许多麻烦。
杀人之后,只需毁去那张字条,洛峡飞便可以带着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明,高枕无忧。
这样的设计,与封一枕遇袭如出一辙——凶手都十分了解被害者,精准拿捏了他们最在意的弱点,从而将人引入杀局。
唯一不同的是,万岛主到得及时,凶手没能当场杀死封一枕,也没能处理掉那只耳坠,才留下了这一条线索。
花世咂了咂嘴,道:“难怪时值巨阙山庄举办百日祭,何昭阳还莫名其妙往千枭林跑,原来是佳人相邀,盛情难却啊。”
可惜,等待他的,只有另一个凶手——
第178章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 也渐渐回过味来。原本蹊跷的案情连成一线——这个计划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竟是稳操胜券的安排,直令人心头发凉。
林安特意留意了阿痴的神情, 果然见他眉头微锁, 目光中似有几分闪烁不定。
一片寂静之中, 洛峡飞却忽而仰头大笑几声,轻蔑道:“你这臆测未免太过离奇,就算我与何师弟不合,可我深受掌宗器重,在太岳宗大好前程,怎会为了一个女人与掌宗的儿子为难?”
步千里认同道:“是啊,洛师弟是我太岳宗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此次出行便能暂代修竹院掌院之位,正待平步青云, 怎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陌以新神色不变:“我相信步掌院所言不假, 洛峡飞不会为儿女私情而误了前程。”
他话锋一转, 眸色微深:“可是,倘若他得到了何掌宗明里暗里的授意呢?”
话音落地,所有人皆是一震,几乎目瞪口呆。
陌以新却波澜不惊地接着道:“倘若洛峡飞知道, 除掉何昭阳, 不仅能报夺妻之仇,解心头之恨,又能投掌宗所好, 甚至还能向掌宗夫人示好,可谓百利而无一害,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吗?”
何掌宗的授意?投掌宗所好?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揣摩着这话的意思, 目光不由自主都落在何夫人身上。
何夫人不为所动,仍旧泰然自若,好似这一切与她无关。
廖乘空轻咳一声,道:“陌兄弟,何逑毕竟只有何少侠这一个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他……”
他没有将话说完,可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何逑极其宠爱这位何夫人,也不至于为了讨继室的欢心,而要杀掉原配所生的儿子。
更何况,这还是他唯一的骨肉。
林安脑中骤然一闪,几乎是被某个念头击中,脱口道:“虎毒不食子,可是,倘若不是‘子’呢?”
“什么!”谢阳又忍不住惊叫一声,嗅到了强烈的八卦味道。
庭院中也是一片哗然。
洛峡飞蓦地拂袖,声色俱厉:“你、你简直胡言乱语!你们不只污蔑我杀人,竟还要诋毁掌宗的声誉!”
林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之中,不假思索道:“昨日,我恰好也在落日楼。你与何夫人说的那些话,你总不会忘了吧?”
洛峡飞口口声声说,何逑假意称病不来,是为了给何夫人一个动手的机会,除去何昭阳这个障碍,将太岳宗的未来留给她以后的孩子。
林安当时也满心惊疑,何逑怎会对自己的血脉如此心狠,可若何昭阳并非何逑的儿子,自然便有了理由……
洛峡飞一怔,神情有些僵硬,随即阴沉道:“那些话,不过是我一时臆测之语,又怎能作为凭据?”
林安微微一笑:“不必紧张,你的话自然不作准。最关键的一句,是何夫人说的。”
“什么?”
“你说,少了何昭阳这个障碍,太岳宗的未来便尽在何夫人手中,毕竟她以后总会有自己的孩子。”林安清晰地复述着那一番话,微微一顿,“而何夫人说——会么?”
短短两个字,却意味深长。结合先前那番推论,在场众人心中已各有揣测,那同一个隐隐的念头,几乎呼之欲出。
谢阳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刷刷翻出他的小本,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花世嘴角抽了抽,神色古怪:“你的意思是……何逑其实……根本无法生育?”
林安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怪不得,何昭阳明明是太岳宗掌宗之子,武艺却稀松平常,连渡湖都需要借助步掌院的助力,显然未曾经过悉心栽培。
怪不得,他与陈姑娘两情相悦,可向掌宗禀明心意后,掌宗却偏要将陈如霜许配给洛峡飞,硬生生拆散两人。
一切的矛盾和困惑,都顺理成章地收拢。
林安看向洛峡飞,只见他双目失神,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是头一次知晓这样的隐秘。
他受到何逑的暗示,杀了何昭阳,既解心头之恨,又能在掌宗与掌宗夫人面前两头讨好。
那天在落日楼,他甚至已经胸有成竹,向何夫人开口邀功。然而何夫人反应那般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全然出乎他的预料,他才生生将话咽下,只留下那番没头没尾的交谈。
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廖乘空,也不禁唏嘘一番,若有所思道:“江湖传言,何逑曾想让何昭阳掌管擎松院,却被何夫人劝阻。莫非……这也是何逑自己放出的说辞,让何夫人成为他冷淡儿子的借口?”
“不只如此。恐怕他更想令何夫人与何昭阳生出嫌隙,诱导何夫人为了争权而动手。可是不知为何,何夫人对此并无兴趣。”
陌以新意味深长地扫了何夫人一眼,接着道:“后来,何逑将陈如霜许配给洛峡飞,也是为了让洛峡飞与何昭阳结仇,成为他的下一个棋子。
而洛峡飞总算没有再让他失望,果然照做了。”
林安实在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她看向仍旧跪倒在地的陈如霜——女子泪如雨下,面如死灰。
她不是为自己悲苦,而是终于明白,她深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被自己最尊敬、最景仰的父亲,四处树敌,亲手推入死局。
庭院中一片死寂,不知是因为太岳宗这桩隐秘,还是因为何逑的处心积虑。
谢阳左看看,右看看,咬着笔杆一脸纠结,终于还是一咬牙,弱弱地举起手道:“林姑娘,陌兄,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一下么?”
林安嘴角抽了抽,道:“你说。”
谢阳连忙道:“倘若何掌宗明知自己不能生育,何昭阳不过是原配夫人……不忠的产物。那他为何不在这个孩子出生前便处理掉,反而将他留到如今?”
提问完毕,他又端正而虔诚地提起了笔杆,做好了奋笔疾书、一字不落的准备。
林安无语,莫名就有了种……在江湖重大案情发布会现场,对媒体记者答疑的怪异错觉。
她按住吐槽的冲动,耐心解释道:“何掌宗不能生育,还被妻子背叛产下私生子。这样的丑事,任谁也不愿被旁人知晓,更何况是威名赫赫的一帮之主。
他若无其事让这个孩子长大,江湖人都知他已有子嗣,他也算是利用这个孩子,保住了不能生育的隐疾。”
谢阳一边飞速记录,一边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连我们御水天居都从未起疑……果然高招,高招……”
“太岳宗的腌臜事已经听够了。”
说话之人是万岛主,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清淡,却压得人心口一沉,“我只想知道,遏云岛中的另一个凶手,是谁。”
钟离磬音跑到万籁身边,推着他的肩膀,急声道:“不会的,大和尚,贪嗔痴与太岳宗那个人从无来往,怎会合谋做这种事?”
她说着,又紧张地看向陌以新,道:“陌大哥,你再想想,再想想——”
陌以新神色微敛,道:“倘若袭击封一枕之人是洛峡飞,那么给封一枕下毒的人,自然也是他。可是,太岳宗分明严禁用毒。”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这一点反常之处,正是两人之间的桥梁。”
万籁双目一眯,眼底闪过一抹森然。
磬音一时不明所以,连忙道:“这是什么意思?”
陌以新道:“洛峡飞想杀何昭阳,却顾虑自己与何昭阳素来不和,恐怕第一个被怀疑。所以,他便想到,借比武大会之机下毒杀人,利用那条众所周知的门规,将嫌疑引到其他帮派身上。”
林安心头一震,许多细碎线索,在脑海中倏然连成一线——
在鸦渡城那一日,何昭阳与陈如霜在客栈亲热,他说——洛峡飞天未亮便出了门。
而鸦渡城外,恰恰便有一个专门炼毒卖毒的山寨……
她面露惊色,喃喃道:“太岳宗不可能有毒药,洛峡飞若要下毒,只能在外面偷买。路过鸦渡城时,他悄悄去了城外的山寨,可他却不知道,那个山寨是、是……”
“是阿嗔手下的产业。”陌以新缓缓接道。
“什么……”钟离磬音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阿贪转头看向阿嗔,神色极为复杂。阿痴却脚下一个踉跄,竟向后跌了半步。
他们自然都清楚,途径鸦渡城时,阿嗔曾离开一日,去山寨查账,难道便是在那里……
“便是在山寨之中,巧合之下,阿嗔发现了洛峡飞购置毒药的秘密,掌握了他的把柄。”陌以新补充道。
沉默了许久的洛峡飞终于再次开口,厉声道:“胡言乱语!我岂会受遏云岛的妖邪摆布!”
陌以新古井无波地望着他,漠然道:“倘若阿嗔将你买毒之事传扬出去,你会被太岳宗逐出门派,前途与名声尽毁。可他并不以此要挟于你,只是想同你做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你本就计划杀人,若是答应了他,只是交换动手的对象而已。你的目的仍然能够达到,还能互相成就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彻底撇清嫌疑,这又何乐而不为?
因此,你们自然是一拍即合,你果断答应了他的提议。”
“哈哈……哈哈哈……”洛峡飞怒极反笑,“你所编的故事,全无一点实证。何师弟已经死了,所谓引他出门的‘字条’,你也说已被销毁,岂不是死无对证?凭什么要我承受这天大的冤屈?”
陌以新仍旧稳若泰山,淡淡道:“你想要证据,当然有。而且,就在这里。”
洛峡飞面色极为细微地一变,凛然道:“什么证据?”
陌以新目光缓缓移向石桌一隅,嘴角轻起一抹冷意:“贪嗔痴对万岛主敬若神明,万岛主自然会有办法。”
众人齐齐看向万籁。
而万籁面无表情,只淡淡唤了两个字:“阿嗔。”
话音刚落,阿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言不发,叩头不起。
他如此反应,与他朝夕相处的几人自然都彻底明白过来。
钟离磬音的眼圈瞬时红了。
洛峡飞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嗔,双目圆睁,愤然喝道:“你在做什么!”
阿嗔并未回视洛峡飞,只微微抬首,声音平静而缓慢,字字分明:“弟子誓死维护师尊,有愧,无悔。”
这一句,好似火星落入干草堆,彻底引燃了洛峡飞的慌乱与恼恨。
他的神情第一次变得歇斯底里,近乎癫狂地怒斥:“你在这装什么坦荡!若不是你为了逃脱嫌疑,又何必主动提出合作,做那劳什子交易!”
洛峡飞不懂,遏云岛的人却都了然。恐怕阿嗔早就想除去封一枕,只是……若封一枕出了事,万岛主必定会怀疑到他们身上。
只有制造出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明,才能逃脱怀疑。所以,他不但利用洛峡飞交换杀人,后来更是借段老庄主之死,在穴位上做文章,营造出连环杀人的假象。
他所有的挖空心思,都是为了转移视线,将他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然而……只要真相浮出水面,只要万岛主开口问出那一句,他们便绝不敢,也不愿骗他一字。
阿嗔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平静道:“我早就是刀口舔血的人,不怕罪责偿命,只怕令师尊失望。”
万籁一言不发,面色阴沉,手指收在墨色长袍的广袖之中,看不出任何波动,却仿佛蕴藏着下一刻便足以取人性命的可怕情绪。
阿贪连忙上前一步,一同跪倒在阿嗔身边:“师尊……”
可是,他只唤了这么一声,便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来。
遏云岛几人这般反应,在场其他人却都有些不明所以——众所周知,万籁早年叛出师门,自己开帮立派,手下尽收穷凶极恶之徒,长年与恶人为伍。
遏云岛本就是邪魔外道,不过是要杀门中一个藉藉无名的少年而已,对他们这种人而言,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又何至于如此大费周折地瞒天过海……
阿贪与阿嗔并肩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