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开业

    林窈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新店的人手:“阿兄,新店要开个外送窗口,到时候厨房活计肯定翻倍,得招两个帮厨打下手。前厅也不能缺人,再雇两个跑堂的。咱们店虽小,但里里外外都得照应周全。”

    林诚点点头,眉头微蹙:“两个帮厨倒也合适,只是跑堂怎的也要两个?还有阿旭……”

    正说着,迎面碰上了刚买完猪肉准备回村的刘旭。他手上拎着一块猪肉和一大块猪板油,额头上沁着汗珠,见到林窈和林诚,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阿窈妹妹、阿诚,这是要去哪?”

    林窈脚步一顿,笑着说:“新铺开张,人手不够,我们去牙行雇些跑堂和帮厨。等新店开起来,生意肯定忙不过来!”

    刘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握着猪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段日子,他跟着王小鱼打下手,切菜、配菜、烧火,样样都抢着干,满心盼着能在新店谋个帮厨的差事。可如今听林窈的安排,竟是没他的份,心中又酸又涩,却强忍着没说出口。

    林窈满心想着招工的事,也没留意刘旭的异样,只是匆匆说道:“刘旭哥,等新铺开张了我再通知你上工!”说完,拽着林诚就往牙行方向走去,留下刘旭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神色黯淡。

    刘旭想起这段日子的辛苦付出,再想起林窈方才的话,心里堵得慌。

    躲在槐树后的林有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刘旭失落地站在原地,他踱步上前,故意长叹一声:“这年头,真心都喂了狗!你每日起早贪黑,实心实意帮他们干活,结果连个帮厨都捞不着?”

    刘旭猛地抬头,快速收敛起自己失落的神情,随即又垂下眼睑:“阿福哥,阿窈妹妹他们兴许有自己的打算。”

    林有福嗤笑一声,凑近压低声音:“什么打算?分明是瞧不上你!你看看,店还没开就把你当外人,以后能有你好日子过?林窈宁可招外人做帮厨都不要你,你还跟着他们累死累活?等他们飞黄腾达了,第一个蹬掉你!”

    他拍了拍刘旭的肩膀,眼中满是算计,“这样的人你还能看着他们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刘旭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拂了拂林有福拍过的肩膀,往家里去了。

    ~

    林窈和林诚刚踏入牙行,牙婆就堆着笑迎上来,听闻要寻两个跑堂、两个帮厨,立刻拍掌唤人。

    随着木门吱呀推开,两排高矮不一的身影鱼贯而入,这群人里,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不少人脚踝还留着赶路的血痂。

    “北边遭了大旱,这些人都是逃荒来的。”牙婆瞧着林窈皱眉,故意压低声音,“做吃食生意最忌秘方外泄,雇短工哪比得上买奴仆稳妥?您瞧这些人,只要给口饭吃,比自家人还忠心。”

    林窈盯着人群中缩成一团的妇人,她们大多眼神空洞,唯有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子,虽面色蜡黄、鬓发凌乱,褪色的粗布衫子却洗得发白,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衣角还仔细掖在腰间,比旁人更显整洁。

    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她的腿,同样蜡黄的小脸冻得通红,稀疏的头发胡乱扎着两根褪色红头绳,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闹,只紧紧攥着母亲的裤子。

    牙婆瞧见林窈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对母女身上,猛地拽出那妇人:“这位娘子先前在老家开包子铺,烙饼蒸馍都是一把好手!男人死在逃荒路上,带着个拖油瓶也找不到正经营生……”

    话未说完,妇人突然挣脱她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喊道:“俺不去!俺要和俺妮儿在一块儿!”她踉跄着将女儿护在身后,小女孩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服。

    “你这糊涂虫!”牙婆急得直跺脚,“哪家会要个吃白食的小娃娃?这丫头模样周正,送进大户当婢女,不比跟着你讨饭强?林小娘子心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眼看妇人把头埋得更深,林窈抬手拦住牙婆:“强扭的瓜不甜,何苦为难人。”

    最终,在牙婆介绍下,林窈挑中两个精瘦的少年,十三岁的阿柱眼神机灵,十四岁的阿福虽腼腆却手脚勤快。又有个名唤素娘的十六岁姑娘自荐,说自家从前在渡口摆索饼摊,灶台边的活计熟稔。

    可临了结账时,林窈鬼使神差地回头,正看见那妇人搂着孩子瑟缩的背影。

    生在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被当成牲口买卖已是常态,可那小女孩才多大?

    牙婆的话盘旋在林窈的脑海里,谁会愿意要一个毫无劳动力的小儿。若这孩子运气好能进大户人家当丫鬟,运气差些,只怕要被送去当童养媳,甚至被卖到那些腌臜之地……

    林窈攥紧腰间钱袋,掌心沁出薄汗。她如今盘下食肆,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下个月水晶粉和豆皮的分红,足够补上开店的花销了。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若能救下两条性命,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林窈叹了口气,“把她们娘俩也买下吧。”

    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震惊,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牙婆见状,眼珠子一转:“这小丫头虽说年纪小,模样生得讨喜,仔细养养也是棵摇钱树!您看,怎么着也得二两银子。”

    林窈摇了摇头,开始和牙婆算账:“这孩子日后如何谁都说不准,留在您这儿多养一日便多耗一日口粮,我既肯带她们走,于您也是省事。”她将碎银在掌心磕得叮当作响,“嫂子算四两,孩子顶多一两,凑个整数,您看这买卖,可做得?”末了又补一句,“若您应下,往后店里添人,咱们只认您这家牙行。”

    牙婆啧了啧舌,到底是见好就收。妇人突然跪下,拽着吓懵的女儿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恩人呐!俺给您当牛做马……”其他被买下的奴仆见状,也纷纷跪地磕头。

    林窈和林诚手忙脚乱地将众人扶起,林窈拍着妇人颤抖的肩膀,大声道:“都别跪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

    十月初八,宜开市。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窈就着烛光往头上别木簪,换上了上次买的那套月白色衣裳。

    门外传来林诚逮林崧的声音,林崧听说今日可以到镇上玩,早早地就跟着林诚起床了,现下正在院子里蹦跶。

    林崧跑得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的新做的对襟袄子绣着胖娃娃抱鲤鱼,是林窈托布庄老板娘淘的半旧缎面改的,往那一站活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

    三人踩着露水出了门,林崧攥着林窈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

    转过街角时,食肆的红纱灯笼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王小鱼和刘旭的身影正倚着一边门框说话,另外一边站着的是昨日买来的素娘、赵嫂子、小满,阿柱和阿福。

    “师父!”王小鱼快步上前,瞥见林崧被打扮得圆滚滚的模样,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小娃立刻扭着身子往林窈怀里躲。

    刘旭站在一旁搓着手,正要和林窈说话。林崧却突然指着他袖口的补丁笑出声:“旭哥哥的衣服破洞洞!”这话让空气瞬间凝固,林窈刚要呵斥,刘旭却先笑了,他蹲下身与林崧平视,从兜里摸出一只草编的蝴蝶:“破洞洞能藏宝贝,你瞧这是什么?”小娃眼睛一亮,伸手去够蝴蝶,刘旭趁机将他扛上肩头,逗得林崧咯咯直笑。

    林窈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的两拨的人,拍了拍手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笑着开口:“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先给大家认个脸。”她抬手先指向林诚,“这是我阿兄林诚,他如今负责码头的铺子,不常在店里。”

    接着她拉过正在玩蝴蝶的林崧,“这是我家小弟林崧,淘得很,大家多担待。”

    林崧攥着草编蝴蝶,鹦鹉学舌:“大家多担待!”惹得素娘等人轻声笑起来。

    林窈把王小鱼拉到身边,“这是王小鱼,我的徒弟。”随后转向刘旭,“这是我同村的大哥,阿朱与阿福日后就跟着阿旭哥。”

    几人互相认识了一番,晨雾渐渐散去,林诚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入食肆后,众人各司其职。王小鱼跟着林窈钻进厨房生灶火,浓烟顺着烟囱往上蹿,林窈开始起锅灶前熬骨汤,乳白的热气裹着肉香蒸腾而起。

    铜盆里泡着新磨的水晶粉,透亮的粉条在清水里晃悠,案板上码着刚出炉的肉夹馍,酥脆的饼皮裂开金黄的纹路,露出里面肥瘦相间的卤肉。

    吉时一到,林窈拽着红绸往旁一扯,“林家食肆”的烫金匾额在晨光中崭露真容,红漆边框映得众人脸上都染上喜气。林诚点燃鞭炮往街角一扔,噼里啪啦的炸响惊飞了檐下麻雀,碎红纸屑落得满地都是。林窈和林诚连续几日都在各自摊上宣传今日林家食肆要开业,不少老主顾早早地就候在门外。

    “林家食肆开业大吉!今日进店消费,每人送炸串两串!多买多送!”阿柱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挥着绘有肉夹馍、酸辣粉的木牌。王小鱼特意在厨房支了口炸锅,素娘往沸油里下了第一把肉串,金黄的油花滋啦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准备毕业答辩去了,因为太多人二辩了,所以很焦虑,完全没办法分心去做别的事情,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啦,昨天答辩通过了,现在恢复更新啦!!!

    第52章 新店

    随着阿柱的吆喝声落地,店面前人群瞬间活络起来。最先跨进门槛的是吴镖头,“恭喜啊!林小娘子!我一回到镖局就听到你新店开张的消息,那我肯定得来给你捧捧场!这趟镖我可是啃了大半个月干粮,今儿个非连吃三碗酸辣粉不可!”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镖师,都嚷嚷着让吴镖头请客。

    林窈笑着招呼他,“多谢吴镖头捧场!新店上了不少新菜式,您多尝尝,定不会叫您失望,快里边请!”

    一转身,林窈看见陈千远背着药箱缓缓走来,鞋面上沾着泥渍,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是出诊归来顺路绕来的。他抬手摘下头上的幞头,用袖子擦了擦微汗的额头:“哎哟,我闻着味儿就来了,林小娘子,给我来份酸辣粉,多搁辣子,再要一份红烧肉和卤猪下水!”

    林窈瞅着他眼底的青黑,又扫过他皱皱巴巴的长袍,忍不住问:“陈大夫这是刚出诊回来?”

    陈千远往长凳上一坐,顺手把药箱搁在脚边,指腹揉着太阳穴叹气道:“可不是,一个老主顾犯了旧疾,辛苦我大半夜摸黑跑了二里地。”他解开腰间荷包,拿出里面半块压碎的茯苓饼塞进嘴,又灌了一大杯茶水,“折腾了大半夜才稳住,想起今儿个是你们开业大吉,特意绕过来打打牙祭,吃完我可得回医馆睡它个天昏地暗!”

    “陈大夫医者仁心,先尝尝小店的新品炸串垫垫肚子。”林窈转身端来一小碟炸串,有荤有素,“今日开业酬宾,消费就送炸串。”

    “还是你会做生意!”陈千远迫不及待捻起一根炸豆皮,入口的咸香酥脆让他眼睛一亮。林窈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去找算账收钱了。

    林窈在纸上飞快算着账,思绪开始翻飞,想起这几日托牙婆打听的结果:但凡听说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那些账房先生要么摇头婉拒,要么开口便是十两月银的高价,所以帐房的工作只能暂时由她顶替了。为此,她又搬出了之前做的梦来糊弄林诚,不然任谁都无法解释,一个略识得几个字的乡下小娘子怎么会精通九章算术。

    日头越升越高,林窈的新店坐满了人。堂前食客的聊天声、碗筷的碰撞声与后厨飘来的香气混在一起,满满都是烟火气。

    陈大夫吃完炸串,再来上一口酸辣粉,辣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筷子。他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食客闲聊,不住地称赞林窈的手艺。

    后厨,王小鱼和赵娘子正忙得脚不沾地。炉灶上,几口大锅同时翻滚着热气,油锅里的炸串滋滋作响,蒸锅的白雾弥漫了整个厨房。王小鱼手持炒勺,在锅中上下翻飞,素娘则在一旁飞快地切配食材,两人虽第一次见面,却配合得十分默契。但还是忙得无暇多言,幸好林窈早有准备,考虑到还未招到账房,今日并未将所有菜牌放出,且一早便到铺子后厨帮忙准备了大量食材,这才让王小鱼和素娘的工作量减少了许多。

    过了饭点,食客们渐渐散去,店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林窈揉着酸痛的腰,走到柜台前,开始盘算今日上午的进账。她摊开账本,手中的自制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算到最后,她眼中闪过惊喜,仅仅一个上午,竟进账四两银子!

    就在众人准备休息片刻时,店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和蔼。男子走到柜台前,对着林窈一拱手,说道:“小娘子,在下王智,听闻贵店正在招账房,特来应聘。”

    林窈打量了一番王智,只见他衣着整洁,举止有礼,心中便有了几分好感。她开口问道:“王先生可曾有过账房的经验?”

    王智微微一笑,说道:“不瞒小娘子,在下做了二十多年的账房了。以前在镇上的魏府做账房,后来跟着主家去了府城。只是思念故土,觉得还是呆在镇上舒服,所以才辞了府城的工作,最近刚从府城回来,想找个活计。”

    听到“魏府”二字,林窈心中一动,总觉得这经历听起来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接着问道:“不知王先生可介意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

    王智笑着说:“小娘子莫要多心。刚刚在铺子外面观察了一会,在下觉得小娘子年纪虽小,但是处事老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有这样的本事,实在是不容易,在下对小娘子很是敬佩。”

    林窈见王智思想开明,不似那些迂腐之人,心中很是高兴。她原本想着,如果实在没人愿意做账房,就教刘旭九九乘法表,让刘旭顶上,没想到竟等来了合适的人选,“既然如此,一个月三两月钱,不知王先生可愿意?”

    王智连忙应下,说道:“多谢小娘子信任,在下求之不得。”

    王智顿了顿,又问道:“不知小娘子家中父母平日里可会来铺子里?”听到这话,林窈眉头微皱:“娘亲走了,阿爹被征兵征走了,现在毫无音信。”

    王智自知戳到了别人伤处,连忙道歉:“实在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林窈摆摆手,说道:“无妨。”

    两人商量好之后,林窈问道:“王先生,不知你可否今天就上岗,算半天的工钱?”

    王智笑道:“自然可以,反正在下回家也是无事可做。”

    交流完毕,林窈便回了灶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王智则站在柜台后,目光在店内四处打量,心中暗自思忖。他总觉得林窈这张脸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深究,转身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账本和算盘。只是在看到林窈记的账时不由得有些惊讶,这小娘子记的账准确无误,这样的年纪就这这等本事,实属难得,只是这字,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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