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食肆宣布休业到现在,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

    “听说你们要走了?”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窈点头:“明天一早就动身,山里安全些。”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许之珩追问,视线扫过院里打包好的行囊。

    林窈被他问得莫名,挠挠头:“差不多了呀,粮食、药草、还有些能用的工具都收拾了。”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林窈被这安静弄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主动开口:“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许之珩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都大半个月没见到她了,要不是昨日偶然碰到大壮哥,听到林家村要迁走的消息,他还不知道呢。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身后的包袱解下来递过去:“自己看。”

    林窈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几个小包裹,还有瓷瓶,“这是?”

    “陈千远给的。”许之珩语气淡淡的,“红布包的是治跌打损伤的,蓝布包的能防风寒,瓷瓶里是膏子,擦伤烫伤都能用。”他顿了顿,指着角落里几个小瓷瓶,“还有这个,蚀骨散,能……”

    “我知道!”林窈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在行囊里掏了掏,摸出个相似的小瓷瓶,“陈大夫之前就给过我啦,说关键时刻能防身。”

    许之珩见她早有准备,眼底的担忧淡了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窈捧着包袱,手指无意间摸到底层,触到一块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好奇地往里一掏,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枚银亮的铜管,顶端还嵌着红色的引信。

    “这是什么?”她拿出木盒里的东西问。

    “信号弹。”许之珩解释道,“山里不比村里,真遇到难处,就把这个点燃了往天上放。金玉看到信号,会带人去救你。”

    林窈条件反射地追问:“金玉来?那你呢?”

    许之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若有空,自然会来。”

    林窈还想再问,许之珩却后退一步,跃上墙头:“走了。”眨眼间,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万事小心。”

    “这就走了?”林窈望着墙头,撇了撇嘴。

    “跟谁说话呢?”屋里传来林诚的声音,他披着外衣走出来,刚才院里的动静吵醒了他。

    “阿珩。”林窈转身迎上去,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展开给林诚看,“你看,他特意给我们送了药和信号弹呢,如果有危险金玉会接应我们。”

    林诚点了点头,“阿珩是真心把我们当朋友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家村就陆陆续续有人出门。

    里正站在晒谷场上,借着灯笼的光清点人数。

    “都排好队!老弱妇孺站前排,壮丁在后头!”里正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了,按之前分好的组走,每组间隔两刻钟,不许乱闯,不许喧哗!”

    林窈带着林诚和十几号伙计站在人群里,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林诚、阿柱、阿福和万春生几个小子走在最外侧,把女眷、老人和小孩护在中间。

    “师父,山里真的安全吗?”王小鱼小声问。

    林窈拍了拍她的手:“总比城里安全。”话虽如此,她的目光看向山林,心里沉甸甸的。

    第一批出发的是村里老人最年长的几户人家,由五个壮丁护送着,沿着村东头的小路往山里去。

    “第二组,准备!”

    林窈他们被分在第五组。

    等轮到他们动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一阵阵脚步声。

    林诚走在林窈身边,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这木杖是用来击打草丛,驱赶虫蛇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处狭窄的山口。

    这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上面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是里正提前安排好前来接应的人。

    “都打起精神!过了这山口,再走半刻钟就到地方了!”林窈鼓励道。

    好不容易过了山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蔽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谁能想到,这两座山中间居然有一个月牙形的谷地。

    谷底的空地上,十几间用黄泥和茅草搭成的简易房子错落分布着。这些屋子是上个月里正组织村民突击盖起来的,墙是用黄泥夯实的,顶上铺的是茅草,看着虽然简陋,但也能遮风挡雨。

    当初商议建屋时,是林窈出钱,又让人从镇上运来必要的物资。

    那时大家都感激涕零,说定了林窈家人口多,又出了钱,该占三间最大的屋子,其余人家按人口多少分配,人少的就两家挤一挤。

    可真到了落脚的时候,人心就变了。

    林窈正指挥着阿柱他们把行李搬进最东头的三间屋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哼,真是好大的排场!”林德茂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他身边跟着的依旧是唯唯诺诺的朱氏,“我这当爷爷的,还要跟旁人挤一间屋,你一个小辈倒好,一口气占了三间!”

    林德茂这话一出,几个原本就对屋子分配心存不满的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在林窈和林德茂间来回看。

    住村尾的叶东也跟着帮腔:“窈丫头,不是我说你,这谷底就这么大点地方,大家挤挤也就过去了,你家十几号人,挤两间也够了吧?腾出一间来,也好让你阿爷有个落脚地不是?”

    王小鱼气得脸都红了:“当初说好的我们占三间,银子都是我师父出的,你们那时怎么不说大家伙凑凑钱?”

    “此一时彼一时嘛。”林德茂捋着山羊胡,摆出长辈的架子,“当初是当初,现在大家都落难了,就得有落难的样子,哪能还讲那些排场?再说了,我是你爷爷,你孝敬我不是应该的?”

    什么排场,三间房二十一个人住,他们都只能挤通铺。

    林窈放下手里的包袱,转过身来。她看着林德茂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或赞同、或沉默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早就该想到的。

    当初她出钱买木料,请工匠,商量着一起盖房时,这些人围着她说尽了好话,听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现在,不过是要兑现当初的约定,就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她自然知道会有人不服,但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果然,这就是人性。

    用到你的时候,把你捧得高高的,用不到了就想踩着你占便宜。

    如果不是当时时间紧、任务重,林窈绝对不会选择发动全村的青壮年来建造这个庇护所,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逃命的时候带上所有人。

    所幸她从来没有透过自己的底牌。

    林窈正要开口回怼,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您这话就不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大余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边缘。

    他手里还拎着捆刚拾来的柴火,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赞同,“盖这些屋子的时候,您老既没出钱,也没出木料,连饭食都是包了。现在倒好,人家按当初说好的占三间屋,您倒跑来挑理了?”

    方大余一边环视周围人,一边继续道:“还有你们,哦,还有我,我们都没出钱,现在不仅安全了,还得了屋子住,难道不该偷着乐吗?”

    他问得直白,叫周围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方大余是村里的孤儿,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干活。当初林窈的食肆需要人做鱼丸,每次做丸子都数他搓得又快又匀,拿的工钱总比旁人多些。

    林窈和他不算熟络,只知道这是个踏实人,却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林德茂被一个后生当众顶撞,面子上挂不住,吹胡子瞪眼道:“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

    “家事也得讲道理。”方大余把柴火往地上一放,“当初分屋子时,里正说了,谁出钱出力多,谁就该占得宽敞些。阿窈的银子,难道不该多占两间?”

    他扫了眼旁边帮腔的叶东,“叶大叔刚才说挤挤就过去了,可我记得,当初村里分地时,您为了多占半尺地,还跟西头的张家大爷吵了一架呢。”

    叶东讪讪地走开。

    方大余的一番话,让不少心思不正的人暂时歇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毕竟谁也不想做第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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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香菇腊肉炒饭

    山谷里的日子,正如预料中的平静又单调。

    好在林窈早有打算,从镇上书铺搜罗不少开蒙书籍,现在正好用来打发时间。

    每日辰时,林窈就会带着一群伙计认字。

    买来的十几号人里,王春来和万春生能勉强识得几个字,剩下的都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

    这群伙计性格各异,学起字来进度也各不相同,学习能力也相差甚远,林窈光是看着他们练字时不同的表现就觉得有趣。

    比如现在,阿柱正在抓耳挠腮,他性子活泼,总是静不下心来练字,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就像蚯蚓在地上爬。

    素娘和赵娘子学得仔细,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看起来工工整整的。

    王小鱼一如既往地机灵,教过的字过目不忘,还能帮着林窈辅导旁人。

    林德茂远远瞧着,忍不住撇着嘴酸几句:“哟,真是闲得慌,教这些下等人识字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靠这字当饭吃?”

    林东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拾些柴火呢。”

    这样的情况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林窈只当没听见,依旧每日准时开课。

    没过几日,村里就有妇人把自家孩子领过来。

    先是张大爷把自家两个孙子送了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村民带着孩子来听课。

    毕竟在外面上私塾要束脩,这可是免费的,谁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好事。

    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林窈面前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

    林德茂再来惹事生非时,就有村民不乐意了:“林大爷,要不是阿窈,咱们的孩子可没机会识字呢,您就别再说风凉话了。”

    林德茂讨个没趣,悻悻地走了,往后虽还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当众嚷嚷,只像只讨人厌的苍蝇,偶尔在背后嗡嗡几句,林窈权当没听见。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一个月。

    林窈正盘算着教大家算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谷中的宁静。

    那日午后,负责巡逻的壮丁回来了,他们脸上没了往日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带头的是刘大壮,语气沉重地说:“我们今日想着回咱们村子看看,流匪应当是来过了。我们远远的就瞧见不少人家的院子里的东西都被翻过了,门也都是敞开的。我们又去了旁边的村子,死了不少人。”

    想起刚刚看到的惨状,刘大壮忍不住一圈砸在一旁的树上,“那群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充满了后怕。

    “幸好我们早早就逃到这山谷里了,不然遭殃的就是我们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虽然庆幸自己足够幸运,暂时躲过一劫,但听到这样的消息,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免沉重起来。

    那些死去的、遭殃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村民,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厄运会不会哪天就降临到自己头上。

    里正看着大家低落的神情,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大家也都听到了,连我们这些偏僻的小村子都不放过,说明外头是彻底乱了。咱们也不知道还要在这山里藏多久,从现在开始,大家的粮食都省着点吃,能挖些野菜充饥就多挖些,千万不能浪费。只有省着点,咱们才能在这山谷里撑得更久。”

    众人听了里正的话,都默默点头。

    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变得压抑起来,每个人的心里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林诚将林窈脸上的凝重尽收眼底。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窈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道:“别愁眉苦脸的。咱们家虽然有二十几口人,但绝不会饿肚子的。”

    林窈抬眸看向他,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

    林诚继续说道:“真要是粮食不够了,我就带着阿柱他们进山打猎,挖野菜、采野果,总能让大家填饱肚子,绝不会叫你们挨饿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窈哪里知道,林诚是怕自己心里难受,才故意说得这般轻松。

    她压下那些沉重的思绪,对着林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啊,那以后可就指望阿兄了。”

    “还有我!还有我!”一旁的林崧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蹦跶着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认真,“阿姐,我也能照顾你!等我再长大点,就去给你抓兔子吃,还能采好多好多野果子!”

    林窈被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迁到山里后,伙食下降了不少,林崧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些,手感远不如之前Q弹了。

    会想起第一次见林崧时,他瘦瘦小小的样子,林窈心里微微一酸。她摸了摸林崧的头,柔声应道:“好啊,那阿姐就等着崧儿给我抓兔子、采果子。”

    林崧得到肯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蹦蹦跳跳地跑去和其他孩子玩了。

    林窈望着他的背影,她转头对身边的王小鱼说:“小鱼,今晚,咱们做顿好的,让大家都吃顿饱饭。”

    王小鱼不解:“师父,可是里正爷爷刚说要省着吃。”

    “吃了这一顿,咱们再开始节省。”林窈语气坚定,“大家这些日子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总得让大家好好缓口气。”

    王小鱼点了点头:“师傅说得对。”

    林窈所说的吃顿好的,其实算不上多奢侈。

    她心里清楚,粮食得省着用,只是想让大家在紧巴的日子里尝点荤腥,提振提振精神。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林窈的存粮可以说是极为丰富的,她看着面前的一大筐腊肉,心里有了主意,做香菇腊肉炒豆饭!

    这吃食看着普通,却能把肉香、菌香和饭香融在一起,而且有肉有菜有主食,一大锅炒出来,二十几口人分着吃正好,既省事又管饱。

    她先让阿柱把大豆提前泡上,又让素娘把糙米淘洗干净。等大豆吸足了水分,便和糙米按混在一起,加足清水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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