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方便面的粗陶盆。

    这是一打开,林窈就愣住了。

    原本粗陶盆里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方便面饼,此刻只剩下盆底零星躺着的七八块。

    这方便面还是她半月前心血来潮做的。

    那会儿刚入春,山里雨多,没法去山里转悠,她看着伙房里剩下的面粉,就又做了一大盆方便面。

    可做完没两天,她就因为旧事心绪低落,把这盆方便面抛在了脑后。

    这半月来寨里人都在顺着她的性子,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盆面,更没人敢碰,大家都怕她触景生情再闹心。

    林窈盯着盆底的几块面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山寨下。

    许之珩将背上那鼓得几乎要炸开的包袱紧了紧。

    金玉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包袱,心有不甘。

    郎君好生奸诈,自己拿了这么多方便面,只分出这么一点给他们。

    金玉眼睛滴溜一转:“郎君重伤未愈,这么大的包袱只怕是沉得很,哪能让您独自受累?”

    他说着就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接许之珩背上的包袱,“不如让属下替您分拿些,也好省些力气赶路。”

    满堂在一旁也连忙点头附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鼓囊囊的包袱,咽了咽口水:“是啊郎君,您肩上的伤还没好透,万一扯着伤口就糟了。我们身强体壮,多拿点不碍事。”

    许之珩侧身避开了金玉的手,甩给他一记眼刀。

    金玉撇了撇嘴,嘴欠道:“郎君,咱们这不问自取是为偷也啊。不如我还是回去和她说一句?”

    满堂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是啊,万一林娘子发现面少了,以为是寨里遭了贼,多让人担心。”

    许之珩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的话,“不必。”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动。

    少年转过身回望身后高高的山脉,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意:“她会懂的。”

    许之珩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青铜面具。

    面具边缘打磨得光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他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掩去了原本俊朗的面容,利落翻身上马,“出发。”

    大燕朝大乱的第四个春天,瑞王封地内,怪事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

    先是城郊山涧流出的泉水突然变作浅金色,村民传说是“金龙吐涎”。

    后又有农户家的老母鸡生下带朱红纹路的蛋,被解读为“天命归瑞”的吉兆。

    更有游方术士在市集上高声宣讲,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偏移,直指瑞王封地,暗喻当今皇帝不仁,瑞王才是真命天子。

    这些预兆与祥瑞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大半个王朝。

    封地内的官员早已被瑞王收买,添油加醋地附和,连带着百姓也渐渐信了这套说辞。

    瑞王见时机成熟,便以“清君侧、安天下”为名,在封地竖起反旗,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因朝中早有瑞王的内应,加之当今皇帝沉迷享乐、军备废弛,瑞王的军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长驱直入,短短半月就兵临京城下。

    禁军守城不过三日,城门便被内应打开,瑞王带着亲卫直冲皇宫,很快就将躲在御书房的当今皇帝堵了个正着。

    那日,瑞王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逼近。

    当今皇帝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椅上,两股战战。

    就在瑞王的剑即弑君时,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逆贼休伤陛下!”

    众人惊愕转头,只见早已薨逝的许之珩提着长枪,带着数千精兵冲了进来。

    瑞王又惊又怒,挥剑便向许之珩砍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殿内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许之珩久在沙场,枪法精湛,没几个回合就找准破绽,一**穿了瑞王的胸膛。

    瑞王瞪大眼睛,倒在地上,临死前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大业竟这样仓促就结束了。

    叛乱平定,当今皇帝却因受了极大惊吓,再加之前些年纵欲过度、身体孱弱,没过几日就咳血不止,最终驾崩在龙榻上。

    更棘手的是,这位皇帝在位数年,沉迷酒色,身体衰败,并未没有留下子嗣。

    朝堂顿时陷入混乱。

    先皇除了当今与瑞王两个嫡子,还有一个庶子。

    这位三皇子当年因生母身份低微,成年后就被扔去了偏僻的西南封地。

    这三皇子虽出身低微,却极有大才,不仅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曾多次上书提出利民之策,只是碍于庶出身份,一直没被重视。

    如今皇室血脉只剩他一人,再无其他选择。

    不久后,三皇子抵达京城,在太庙祭拜过先祖后,正式登基为帝。

    至此,数年动荡中止,新皇改年号,盛明。

    消息在耳目众多的权贵人家中传得极快,不少世家大族陆陆续续重回故居,都城开始回到正轨。

    但清泉镇远在千里之外,更没有这样便捷的消息渠道,所以当许之珩出现在林窈面前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幻觉。

    许之珩就站在不远处,褪去了战场上的银甲,换了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

    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林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阿窈,我回来了。”

    林窈盯着他的脸,从眉眼到下颌,一遍遍地确认,这不是幻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憋了大半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许之珩伸手想帮她抹泪,却被林窈猛地推开。

    她声音带着一丝怨怼:“你没死为什么不早说?!”

    “你可知这些日子我是如何熬过来的?!”林窈越说越激动,“你倒好,连个一星半点消息都不捎回来,你这个王八蛋!你”

    话没说完,怒骂声戛然而止,林窈竟是气晕了过去。

    林窈身子一软,许之珩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阿窈!阿窈!”许之珩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急切。

    周围的人也慌了神,素娘快步挤过来,掐了掐林窈的人中,着急喊道:“快去找张大夫!”

    林诚转身就往山寨后山的方向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连拖带拽地把张大夫给请了来。

    张大夫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背着个旧药箱,气喘吁吁地走进屋。

    缓过劲,张大夫伸出手指搭在林窈的手腕上,眼睛微闭,眉头微微蹙起。

    许之珩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大气都不敢喘。

    素娘在一旁说着情况:“张大夫,她刚才跟许将军吵了两句,然后就晕过去了,您快看看怎么样了?”

    张大夫把了片刻脉,又掀开林窈的眼皮看了看,终于收回手,慢悠悠地站起身。

    许之珩着急问道:“张大夫,她怎么样?”

    “小娘子气性忒大了些。”张大夫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没什么大碍,就是气晕过去了。你看她这脉,跳得又急又弱,明显是积了股气没处发,突然情绪一冲,就扛不住晕过去了。”

    他视线扫过林窈苍白的脸颊,“不过这身子骨是真虚。看这脉象,定是这几年没少折腾,东躲西藏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底子早就亏空了。平时看着精神,其实就是硬撑着,今儿这一激动,就把这虚火给带出来了。”

    “那该怎么办?”素娘连忙问道,“需要抓药吗?寨子里还有些之前采的草药。”

    张大夫摇了摇头:“药倒不用多吃,主要是得养。回头我给她开个温补的方子,用些山药、枸杞之类的,平日里多熬点粥喝。最关键的是别再让她动气了,也别让她再累着,好好歇上一些时日,把气血补回来就没事了。”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个纸包,递给素娘:“这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先煎了给她喝,等她醒了,让她吃点清淡的东西。”

    林窈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如今天下平定,记挂的人就守在身边,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她这一睡就从当日午后,直直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可她睡得安稳,守在一旁的人却熬得够呛。

    许之珩几乎没合过眼,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摸摸她的脉搏,确认跳动平稳才稍稍放心。

    最折腾的要数林崧。

    这孩子自打林窈晕过去,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和许之珩像接力似的,隔一会儿就伸出手指轻轻探一探她的鼻息。

    有好几次素娘进来送水,都撞见他皱着小眉头,鼻尖凑得离林窈脸颊极近。

    “崧儿,张大夫说了阿姐只是累着了,睡够了就醒了,别总去碰她。”素娘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

    可话音刚落,林崧又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悄悄探了探林窈的鼻息,确认有气才松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我再看看,万一阿姐醒了没人应呢。”

    许之珩自己也是紧张兮兮的,便也没有阻止林崧的动作。

    他轻声对林崧说:“我守着阿姐,你去吃点东西,等阿姐醒了,肯定想看见你好好的。”

    林崧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要在这儿等阿姐,她醒了第一个看见我才好。”

    暮色渐浓,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林窈脸上。

    忽然,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许之珩最先察觉到,“阿窈?”

    林崧也立刻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林窈的脸。

    只见林窈缓缓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眸带着几分迷茫。

    “一天一夜!阿姐你终于醒了!”林崧激动地撑着床沿。

    素娘也快步走了进来,见林窈醒了,脸上的愁云散去,“可算醒了!我去把温着的山药粥端来,刚熬好的,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可算醒了!”林诚进来的时候,林窈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你睡着的时候,我把咱们家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你再好好歇上几日,身子养好了,咱们就启程回清泉镇!”

    颠沛流离几年,众人皆是归心似箭,林窈一家也不例外。是以,翌日傍晚,林家一行人就已经到了清泉镇。

    金乌西坠,金色的余晖照射在林家食肆半落的招牌上,“林家食肆”四个字的漆皮早已斑驳。

    没有人住的房子破败得极快。

    林窈目光从招牌移到食肆那扇熟悉的木门,眼眶微微发热,终于回道熟悉的地方,恍如隔世。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食肆显然被流匪光顾过,桌椅被粗暴地扔在一旁,原本放银钱的抽屉歪挂着,连灶房里的铁锅都被搬走了,但凡东西全都不见踪影。

    “这群天杀的!”林诚气得一脚踢在翻倒的桌腿上。

    阿柱也忍不住骂道:“拿走值钱的物什便罢了,还把咱食肆糟践成这样!”

    众人一边拾掇食肆,一边怒骂流匪无恶不作。

    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食肆外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诚哥儿?阿窈?”

    林诚和林窈同时回头,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拎着个装着青菜的竹篮,正是当年林家食肆的老店主吴中强。

    两人皆是一惊,林诚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吴伯?您还在这儿!”

    记忆瞬间翻涌到逃难前的那日。

    当时兵荒马乱,林诚特意去劝吴中强和独居的麦婆婆一同进山,可吴中强却不愿离开家,说儿子和孙子都死在了敌军刀下,他和麦婆婆守着这小破屋,就是守着念想,“真要是死了,也能去地下陪娃们”。

    林诚劝了又劝,两位老人铁了心不走,他只好连夜去镇上买了足量的米粮和腊肉,帮着把后院小屋的门窗加固好,才带着家人进山。

    这几年他总担心两位老人的安危,没想到竟能在此刻重逢。

    吴中强攥住林诚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又看向林窈,声音都在发颤:“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定是受了菩萨庇佑,才能平平安安回来!”

    林窈很是触动,“吴伯,您身体还好?麦婆婆呢?”

    “好着呢!托你们的福!”吴中强抹了把眼泪,脸上露出笑意,“我们两个老东西吃不了多少东西,当年你留下的粮食够我们撑到镇里安定。”

    他往店里看了看,看到食肆里翻倒的桌椅,连忙说:“你们快收拾吧,我就不耽误你们干活了。等这食肆重新开起来,我天天来光顾,还盼着吃阿窈做的面呢!”

    送走吴中强,众人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清泉镇虽没遭大规模战乱,却也凋敝不少,巷口那间最热闹的茶馆,如今破败不堪,听说掌柜的战乱中带着家人逃难,再没回来。

    林家伙计连轴转了半月,终于把食肆和后院的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等择日开张。

    可眼看一切就绪,林窈却半点不提开张的事,反倒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这日清晨,阿柱和阿福得到今日食肆依旧不开门的消息,收拾收拾便去工坊打下手。

    阿柱:“你说掌柜的怎么还不开门?”,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说,现在开门能有生意吗?这几年战乱,大家伙儿兜里都空了,谁还有闲钱出来下馆子?”

    阿福闻言摇了摇头:“想这么多做甚?掌柜的心思比咱们细,她自有打算。如今她不着急开张,定是有道理的,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两人正说着,却不知被他们念叨的林窈,此刻正坐在一辆驴车上,和林诚一同往临安府的方向去。

    车窗外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返家的流民,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归乡的希冀。

    林窈撩开车帘,望着远处临安府的城楼,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进山前就把这些年攒的银钱换成了银票贴身带着,战乱后不少店铺成了无主之物,被朝廷收回后正低价出售,想以此振兴经济,这消息还是许之珩特意告知她的。

    如今正是捡漏的好时机,清泉镇的食肆是根基,但若能在临安府盘下铺子,生意才能做得更大。

    但事实是,林窈能得到消息,那些盘踞临安府的世家大族自然也能,她能想到趁机扩张,旁人更不会错过这等良机。

    刚进临安府城,兄妹俩就直奔官府指定的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小吏翻着册子,语气平淡地说:“城南最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