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翻的地点亦经过计算。
他专门选择靠近两个绑匪的方向转方向盘,这样摔出去优先被撞的一定是那两个人,他们受到的冲击力必然比他和徐武天更大更狠。
但这下撞击也让他本就累累伤痕的头再度渗血。
胸前的血加上头上的血,即便都算不上重伤,他的情况也无法配上“没事”两个字。
靠意志力强撑着,代熄因大口呼吸,驱动僵硬的手臂试图开门。
可车门已经卡死了。
他不得不放弃正常的通道,又尝试调动四肢去撞击窗户。
一下下的撞击闷响着,力道和速度都没有任何节奏与章法。
须臾后,窗户被打破一个裂口。
顺着破裂的边缘,他将这个口子继续扩大,直到能够勉强通过肩宽。
他咬紧牙关也止不住粗重的喘息声,费了好大功夫才爬出窗户。
出来的那一刻,代熄因全身脱力。
缓了缓,他扶着车辆边缘站起来,却仍然无法直立,只能用指尖颤抖着摸到后座。
他尝试拉动徐武天一侧的门,幸运的是,这扇门并没有卡死。
在他用全出力之下,门开了。
只是这么一发力难免波及全身,胸口和头上的伤再度发作起来,让他变得不太灵活。
忍着身体内外的痛感,她摇晃着徐武天:“醒醒!”
其实徐武天算是最幸运的了,受的冲击比之驾驶座更小,撞击的又不是他那一侧,身上并未受其他外伤,头上的血也只是一点剐蹭而已。
之所以晕着,有一大半可能是被吓的。
晃了几下没反应,代熄因又使了点劲拍了拍徐武天的脸。
有了痛感,他可算是悠悠转醒了。
迷迷糊糊叫了声名字,才意识到被叫的人比他清醒:“……哎?你、你不是?”
“别废话了,赶紧出来,还想不想逃跑了?”
徐武天乍然回神,恍悟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代熄因的手因为受伤,不方便包扎,被提前解开了镣铐,但徐武天的手还是被锁在一起,必须借着代熄因的帮忙,才能从后座出来。
双脚接触地面,他双手合掌拜了拜天地:“福大命大,福大命大,这都没一点事儿,回家得烧高香了。”
十分不方便地跟着代熄因走了两步,徐武天后知后觉发问:“你知道哪里能跑出去?”
“除了大道就只有这条路了,不走这里还能走哪里。”
“也对哦,不过这座山也太荒凉了吧,居然没有一辆车路过,不然还能寻求过路的司机帮忙。”扶着代熄因,徐武天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你没事吧,我看你流了那么血,现在别是回光返照吧?”
代熄因半是气声道: “你别跟我说话,我还能多省点劲。”
上下唇一抿,徐武天不废话了 。
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顺着小径走下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风吹得枝叶飒飒作响,仿若倒计时的指针,响得不安极了。
不知道是因为天晚了,还是因为要变天了,俩人深觉不妙,心照不宣加快了脚步。
可才堪堪走了一段路,身后刹然传来一声枪响!
徐武天大腿中弹,应声跪地,连带代熄因也弯了腰。
回头看去,后座的张进头上流血,居然也跟了出来!
他对着两人开了这枪,口中费劲地说着:“别跑……我叫你们别跑!”
枪支对准他们,张进跌跌撞撞要靠近,代熄因脑瓜子“嗡”的一声,一时间一片空白。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伙人有枪。
徐武天是一步也走不了了,代熄因想要背起他,他却把代熄因狠狠一推:“别开玩笑了,你这模样负重得了谁?那人等下追上来,再给你一枪,咱们连救援都指望不上了!走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脸没心没肺,目光中满是坚决,代熄因捂着头,冷静之后也想明白了,当即松开徐武天的手,留下句“等我找到支援回来救你。”便顺着弯弯绕绕的单行道跑去。
身后没有再响起枪声。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开枪的人做不到了,还是因为开枪的人被什么阻挡了。
先前的失血让代熄因十分费力,他气喘吁吁往下走。
来到一条小溪前,他踩着崎岖的石头横跨小溪。
石头被重刷得无比湿滑,他好几次差点跌进水流中。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轮廓。
一个村庄的轮廓。
阴云密布的天落下雨点,几滴的铺垫后雨越下越大。
雨水接连打在身上,让代熄因急剧失温。
但他不敢停下。
他要活下去,要找支援救出徐武天。
脚下的泥泞拖着他的脚步,他沉重地走着,走着,没想到一个滑坡,让他径直滚了下去。
他其实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却仍记得要身体蜷缩,抱紧脑袋。
滚到地上,痛感铺天盖地袭来,他也无法挣脱。
这种感觉很像那一天,他被凶手击中后脑倒下。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止。
他用力地睁开眼,看见了已经并排的村庄。
两手的五指死命住地上扣,求生的本能让身体二度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他匍匐着往村庄靠近。
血液,雨水,泥泞混杂,裹挟着他,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了。
大抵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他再也爬不动。
像被踩在脚底下的蚂蚁,四肢还在抽搐,躯干已经压扁了。
无形的绳子在脖颈不断收紧,窒息像砍刀一下下落到喉咙上。
眼前似乎有人影靠近,在他身前停下。
雨水不再滴下。
意识就此断裂——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小代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傍晚还有一更哦[猫头][猫头]看个够!
第24章 真凶(二) 他被陈昉反握住了。……
追着消散的最后一点日光, 几辆警车并列行驶上了山路。
其中一辆车上,甘臣不敢置信地和陈昉说:“师傅,刚才、刚才那是枪声!” 他大骇不已, “那伙人还非法持有枪械?”
陈昉面色沉重, 目光严肃,对所有的对讲机下令:“不走大道了, 顺着东南方向开,枪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方向盘即刻在甘臣手中调转,后面的车辆也纷纷跟上。
一阵巨大的雷鸣声震耳欲聋。
阴沉沉的天空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打得玻璃直叫唤,不得不用雨刮器安抚。
当侧翻的车辆完整地展露在眼前时,陈昉立马打了通电话:“老乐, 眉楠山半山腰出了车祸,情况看上去不太好,车辆侧翻, 急需处理。”
勘查人员穿上雨衣迅速出动。
手电筒灯光直射, 却发现车上只有一个人。
根据管文栋的描述以及车辆上的工具判断,此人正是其交接对象。
警员合力将人救了出来,发现这人虽然身上的伤口和流的血不少, 但是并没有断气。
急救组对他实施了紧急救援和创口包扎,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人没死的确是好事, 对后续审问和抓捕都能起到促进作用。
然而为什么, 除了驾驶座, 其他位置空空如也?
重点的代熄因以及其他失踪的人员都去哪了?
没有头绪就只能用死办法。
在陈昉的指挥下, 众人以车辆为圆心,领着搜救犬顺着半径四散开寻找。
大雨和黑夜让搜寻工作极其艰难,不断冲刷的味道让专业训练过的警犬也无法发挥全部作用。
除了硬找, 还是硬找。
“救……命……”
在嘈杂的雨水声和间断性的雷鸣声中,陈昉耳尖地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他打着手电示意身边人带上一头搜救犬顺势而去。
果然,在几里开外发现了一个被铐住双手,头上和腿上都在流血的人。
“这里有伤员!”拉着狗的警员大喊着支援。
看见警察来了,强打精神的徐武天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他费力地指着一个方向说:“代熄因……先跑了……绑匪发现你们……也跑……”
人晕过去了。
好在留下的信息都非常有用。
其实也不难猜。
现场没有发现枪支,遗留车内的人也没办法射击,唯一可能是,出枪的人腿快溜了或者隐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而这个男生的话说明,代熄因前一步确实和他待在一起。
那么情况就演变成囚徒与看守者分两拔逃跑。
甚至还跑不远。
“师傅,他指的方向好像和我们上山前看到的村子是一样的。”甘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给了个赞同的眼神,陈昉表示他同样发现了。
“你们几个人留在这里处理现场,等待交警队和救护车到来。另外一半人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搜,其他的人跟我从大道下山。”
他做好了几手准备,“按照听到枪声的时间来看,这个人从开枪伤人处开始逃跑,是跑不远的,眉楠山附近也就一处村落,周围都是空旷地,他只要一逃出山,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这附近太荒凉了,也没有别的车辆住来,如果人不在外面,定然要穿过村庄,至于代熄因,为了求救很大概率也进入了村子里,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搜救组还是得例行寻找,一旦有什么发现,记得对讲机联系。”
盛川的天的确多变,不过山上到山脚的功夫,雨就停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猝不及防。
“在山下聚集的村,那这座山就相当于他们的后山吧。”甘臣莫名联想,“怎么感觉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后山,杀人抛尸,畏罪潜逃,现在又多了一个绑架枪击……哎!那是不是有个人溜进去了?!”
“我也看见了。”陈昉的表情从听到枪声那刻就没有轻松过,锐利地盯着村口消失的身影。
黑夜中,车灯本应成光源,然而距离到底远了些,他们还是靠月光发现了动态的人影。
说明这个歹徒在开枪后本来要把人抓回去的,结果听见有车辆靠近,于是一路逃窜,企图隐藏罪行。
好在人的脚步到底快不过车轮胎。
警车在村子外部停了下来,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离太近。
“陈队,现在派几个人去挨家挨户问话吗?”
“挨家挨户问并非此情景下的最优解,吃力不讨好。”陈昉否定了这个决策,“大晚上的村子都关着门,说明雨后没人出来过,那人既然刚刚跑进去,地上一定有泥脚印,顺着脚印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我们先抓出嫌疑人,动静大了,代熄因要是在村里,自然也会现身。”
命令一下,陈昉这边带两个人寻找,甘臣那边带五个人搜寻,分头之际,他又提醒道:“注意,准备好枪,低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引起其他村民的注意。”
彼时甘臣尚不懂师傅交代这句话的含义,却还是乖巧点头应下。
雨后的夜晚,潮湿的泥土气味散得到处都是。
因为陈昉的提醒在先,两个方向的警力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贴着墙周,查找嫌犯的痕迹。
也许是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甘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师傅,我们这貌似找到了,中间的路一直下来,正数左边的第六个房子,门边有串匆忙的脚印。”
“好,你们把那栋房围住,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这就过来。”
几分钟后,两队人马汇合,陈昉又细细观察了两遍脚印的深浅大小——这的确是新造成的,也的确符合人奔跑的习惯,显然不是正常人大半夜回家的样子。
他示意其他人都持枪守在暗中,自己和甘臣先行前去交涉。
得了应允,甘臣敲开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太。
她估计原以为是村民,嘴角还带着礼貌的笑,结果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当即警惕心大起,要把才开一半的门关上。
亏的甘臣眼疾手快把半个身体卡了进去,出示了警察证:“有事找你问点话。”
成功让老太太抿着嘴“放”进去两个人。
老太太和她的丈夫两个人看上去六十几岁,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
甘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爷大妈,咱们得遵纪守法对不对?这绑架可是大事情,要是窝藏罪犯,那就成了包庇的罪名,双罪并罚可是很严重的噢。但如果你们原意交出人来,这就算自首了,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从轻处罚的。”
老太太低着头什么也不说,老头瘪着嘴,操着浓浓的口音道:“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儿子外出打工去了,跟你们所说的罪犯不是一个人。”
“外出打工是吧。”甘臣压着气,舌头顶了顶口腔,“那你们刚才有出门吗?”
“没有。”老太太这会儿会抢答了,“我们一直都在睡觉,后来你们来了。”
“那外面的脚印正说明有人溜进去你们家里了!这可是很危险的,万一就是那个嫌犯,说不定等我们走了,还要对你们动手呢!”
趁甘臣大开大合地说话的时候,陈昉边习惯性压指,边在老太太的家里观察了一圈。
没有搜查令,就只能用看的。
他从外厅到房间内到卫生间,最后再到厨房里,虽然没发现人影,但仔细看了看两个老人的神态,想来已经和他的推测大差不差了。
背对着老人们,陈昉拍了拍还在言近旨远劝说的甘臣:“我出去抽根烟。”
甘臣看得分明,他师傅给了他一个口型——
拖住。
他于是劝得更起劲了,从天理人伦到家国情怀,甚至开始给这两位看上去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背起刑法,背得那叫一个流利。
老头老太太也是把对牛弹琴展现得淋漓尽致,愣是一个字不说。
陈昉来到门外,张口便下令:“小乌,带人从侧边的窗户爬进去,我刚才把锁打开了,人大概率藏在衣柜里,那间房里有泥,床上明有点乱,衣柜门却锁起来了,欲盖弥彰,不过那锁没什么用,用劲敲两下就能掉,你们抓到人之后立刻住外跑,别回头,由我来断后,记住了吗。”
“是,陈队。”以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