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疯魔的情绪开始褪去,逄悉口中仍自欺欺人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的一切都有依据,福利院院长给出的证明,刀柄去除部分的鉴定报告,已经摆在你面前了。”
在陈昉淡漠的话语中,逄悉哆嗦着手翻开材料。
上面的图文如同一千根针般顺次刺穿眼球。
他的声音变小,口中喁喁着:“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心甘情愿被我杀死?”
三个血淋淋的问题,让甘婼晴仿佛看见了那个比冬日的阳光更加温柔明媚的女人。
女人的内心一片繁花盛开。
她张开嘴,替女人说出了真相:“她想为父亲赎罪,她希望你从此放下仇恨,不再被痛苦裹挟,和她共同迎接全新的生活,她以为能感动你回头,可你,却没有留给她半点机会。”
你真是个畜牲。
最后一句话被甘婼晴咬唇吞下。
逄悉的眼泪掉下来。
也许是因为被针刺得太痛了,也许那只是一滴鳄鱼的眼泪。
看着逄悉,看着图片上的小刀,甘婼晴忽然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故事。
对于捕猎者而言,嗜血的北极熊身材壮大,行动敏捷,并不是一个能简单抓到的猎物。
于是捕猎者想到了一个聪明的办法。
把动物的血液制作成冰棒,中间的棍柄就是一把刀,当北极熊被美味吸引,开始舔舐冰棒,血液的味道让它兴奋,让它贪婪地想要更多,冰棒的温度又让它的舌头麻痹,吃到最后,血味的冰棒被舔干净了,露出其中尖锐的刀刃,可北极熊的舌头已经失去知觉,它不知道自己后续舔舐的,都是舌头划破流出的,属于自己的血液,最后因失血过度晕倒,捕猎者不费吹灰之力抓到了北极熊。
逄悉于代迁逾而言,何尝不是一根匕首芯的血味冰棒呢?
当代迁逾发现的时候,她究竟是不想抽身,还是已经难以抽身了?
从审讯室出来,陈昉问另一间审讯室的警员:“张进审得怎么样了?”
“他什么也不肯说,李平还在医院,单审他一个他看样子是不会轻易招了。”
单看张进的审问的确没有突破口。
不过现在,逄悉的口供派上了用场。
指节一响,陈昉冷道:“李平醒没醒他可不知道,你告诉他,李平招了卖卖器官的事,然后接着审,累了就换人,看看谁能熬得过谁。”
*
逄悉认了罪,代迁逾与何嬿艳的案子终于宣告结束。
出庭的时候,法官将逄悉的罪行一条条列出来。
他却毫无反应。
代熄因恨不得冲上去手刃了他。
可是代群和葛昭坐在身边,他什么也不能做。
另一边的何三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庭吼叫道:“杀人犯!还我嬿子!杀人犯!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就这么从庭内喊到了庭外,如果不是被人拦住,恐怕早就捡起路边的石头朝逄悉扔过去了。
定罪后,由于逄悉与管文栋有买卖子宫的联系,管文栋与李平和张进背后又可能存在一个以“框先生”为首的器官贩卖团伙,为了问出更多的有用消息,协助调查,他被判处死缓,暂且收押看守所。
如今闹得风浪这么大,发现的涉案人员都被关押,还有警方盯着,“框先生”一时半会儿也没理由再对代熄因下手了。
回到家里,代群接了通电话,随后和葛昭商量了很久,才叫来代熄因。
对着从来就没怎么交流过的儿子,代群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因仔,我和你妈请的这几天假已经到期了,公司的事情还得回去处理。”
他们欲言又止,代熄因主动说:“没事的,我一个人也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里,能照顾好自己。”
“因仔。”
葛昭开了口,“爸妈是想着,带你一起走。”
代熄因愣了。
代群接着说:“你现在也到大三后半程了,课业已经学习得差不多,之后无非就是实习,然后找工作,你和我们一起去国外,爸妈帮你打点清楚一切,好不好?”
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在国外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这对一般人而言是非常好的条件。
可对代熄因不是。
他问:“去国外按照你们给我安排的事情做吗?”
没有回答,他惨然一笑:“你们从小就远离我的人生,却要干预我的人生,以前你们不让我当警察,我听了,现在又要再干预一遍吗?”
“因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红了眼的葛昭拉住代熄因的手,“只是以前,有迁迁照应你,如今迁迁走了,还有个蠢蠢欲动的犯罪团伙未落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实在不放心。”
拍拍你他的肩膀,代群劝道:“行行出状元,也许你去接触接触国外那些新奇的东西,就不会再想着要当个那么辛苦的法医了。”
代熄因想起那天晚上,他回了家,告诉父母真凶是谁之后,父亲痛苦地跪在地上。
他说是他的错,姐姐才会死。
代熄因不明所以。
后来警察来家里问话,父亲终于把一切都说清楚,他不断地磕头,请求老天原谅,请求往后的报应都由他一个人承担,不要落在代熄因的身上。
他终于是有一点心疼父亲了。
警察离开后,他们一家人彻夜长谈。
十多年陪伴的缺失,不是说能弥补就能弥补的。
可面对几乎是一夜白头的父母,他还是选择了谅解。
“你们担心我,就不能为了我,留在国内吗?”
他带着一点点期待问出了这个问题。
看到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于是代熄因明白了,代沟与隔阂始终是一条分界线,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他亦不能够为他们妥协。
“爸,妈。”代熄因轻轻抚上葛昭的手,选择了遵循本心,“我不想去国外,我想留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情。你们的担忧我能理解,可我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了,终究要独立的,不是吗?难不成犯罪团伙一辈子不落网,我就一辈子都要在国外东躲西藏吗?”
“因仔……”
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轻轻地打断了葛昭的呼唤:
“我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可以在国内好好生活,而且,我还有师父,你们忘了吗,师父和师娘对我也很好,我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我真的跟你们去了国外,也许刚开始并不会有什么特别感觉,可未来,在我一次次回忆起当初放弃梦想的日子时,定然会反反复复地陷入后悔之中,埋怨你们,甚至抱憾终生的。”
听到最后,葛昭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代群一口气叹得比亘古还长。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原来有的时候,答应比拒绝更难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氓》,很多时候,情深的一方才是输家。
第一卷到此就正式结束啦!明天开启第二卷,老陈和小代的感情要迎来进展咯![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29章 醉意入怀(一) “不能因为跟我闹脾气……
“喂, 刘叔,我到了您说的餐厅,您在哪里啊?”
陈昉一大早就被刘泰河叫了起来, 说是要见一个重要客人。
他还特地要求陈昉穿着清楚一点, 不要穿平常整天穿的那一身T恤运动裤的私服,太随便了。
陈昉敬重刘泰河, 通常很听他的话,基本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本来是休息天,陈昉也放弃了好好睡一觉的机会。
想来不是去给刘泰河撑场面,就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商量。
他穿了身白色衬衫,洗了把脸,还刮掉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空刮的胡茬。
开车到了刘泰河说的地方, 陈昉在大门外环视一圈。
“你走进来。”电话里的声音说,“顺着左手边数下去第六张桌子。”
谈事情居然不用包间吗?
带着疑惑,陈昉推门而入, 数着数到了目标地点。
没有看到刘泰河的身影。
“刘叔, 您还没到呢?”
“马上就到了,你坐下等一会儿。”
陈昉便不多说了,点了杯奶茶, 坐在位置上翻阅菜单等候起来。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一道女声响起:“你就是陈昉吗?”
吞咽的动作停下, 陈昉转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的脸很小, 一双眼睛好似水晶球, 又大又灵动, 穿着身无袖牛仔裙,头发高高盘起,化着淡妆, 看上去落落大方。
他迟疑道:“你是……刘叔说的客人?”
女人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甫一对视上,就开口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年龄,户籍,职业等一系列基本信息。
脑子还没转过来为什么谈个事情对方要自我介绍得这么详细,陈昉下意识礼貌回道:“我叫陈昉,我……”
“我知道。”女人甜甜一笑,嗓音清泠,“介绍人都和我介绍过你了,夸得天花乱坠,我还当夸大其词,现在看来,你果真人如其名,年轻又帅气。”
年轻帅气这样放在他身上无比别扭的词语直白地从女人口中说出,陈昉俨然明白过来——他被刘泰河哄来相亲了!
直接拒绝又怕伤了人家自尊,陈昉想了想,说:“嗯,其实我们的工作非常忙,呆在家里的时间没多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而且我们的任务经常是突发的,有可能和你约会才一半,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甚至没有办法送你回家,不管多晚,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清楚。”
“还有我们作息也不太规律,经常早出晚归,甚至是夜出晨归,也许平时连生活的时刻都无法对应上,完全错开也并非夸大其词。”
“我知道。”
“那……”
“我都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啊,当然明白公事的重要性。”喝了口刚上的奶茶,女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们很辛苦的,为人民服务,舍小家为大家,我很敬佩你们,就是因为接受了这些,我才愿意来见你的。”
她的双瞳中满是崇拜,看不到一点退缩。
不太会拒绝的陈昉忍住想叹气的冲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吃个饭就走,估计人家也是被家里逼来的,到后面说不定都看不上自己。
结果悠哉游哉地吃完了饭,女人瞧上去非常满意,主动提出要和他上街逛逛。
面上带的微笑凝固住了,陈昉脑子飞快地转动,应该怎么委婉地拒绝。
还没想出来,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哟,陈警官,这么巧?”
猛地抬头,他看到好久不见的代熄因伏在电动车头,侧头盯着他,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还不咸不淡来了句:“不上班就出来约会啊?”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陈昉心念电转,当即捂着嘴用力咳嗽起来,一只手趁机捂住了嘴部一侧,对代熄因做了个口型:
“帮——个——忙。”
延迟几秒,代熄因眼珠子转悠着。
瞧瞧陈昉的表情,再瞧瞧女生的姿态,觉得十分眼熟。
思考了半天,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就是某个室友非要到女生宿舍楼下追姑娘,用九十九朵玫瑰花摆了一圈的大爱心,拿着大喇叭宣布自己的爱,姑娘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拒绝的姿态吗。
不同的是,这个画面里陈昉才是那个“姑娘”。
想不到能审讯能射击能缉凶的刑侦支队支队长,也有摆平不了的事情?
实在是……很有意思啊。
福至心灵,代熄因拔了车钥匙,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刘海,长腿一跨下了车。
他三两步上前揽过陈昉的肩膀,叹了口气,再说话时语气都变了:
“不能因为跟我闹脾气,就随便跟别人约会吧?”
陈昉:“?”
女人:“???”
在两双震惊到要劈开他的目光中,代熄因视若无睹,拉起陈昉的手,看着他深黑的眼睛说:“等会儿给你买奶茶,别生气了呗?”
陈昉只觉得大脑都宕机了。
活了三十多年,见了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事物,发生在他本人身上还是头一遭。
属于旁观者特有的冷静不存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的话:“咳,我刚喝过。”
女人颤抖的手指了指陈昉:“你……”
陈昉别开了视线:“对不起。”
女人又抖抖抖指向代熄因:“你们……”
代熄因拉着人的手更紧了:“抱歉啊姐姐,我们之间的矛盾,却无故牵连到了你,是我们不好,可感情的事真的没办法……”
女人听不下去了,靓丽的脸蛋憋得通红,胸腔也急剧起伏。
可那副斯文的样子注定她骂不了人。
盯着他们,最终说不出一个字,把手里的饮品往旁边垃圾桶里狠狠一摔,她转头踩着高跟鞋疾步走了。
看人影消失,陈昉放松下来。
抽出自己的手,他拍拍代熄因:“多谢啊,帮大忙了。”
旁边人的目光跟着这只手,游移到被拍的肩膀上,扬了扬眉:“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一句谢谢就完事儿了?”
不知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他逗笑了,陈昉摸了摸裤子口袋。
居然真的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他。
轮到代熄因傻眼了。
看着那个红色的盒子,他脑中以光年的速度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啊。”陈昉笑得灿烂,见他没动,索性直接把东西塞到了他手上,“拿着吧,本来失忆那会儿就想给你,好拉近距离问话,结果一直忘记了,今天穿的这条裤子里正好放着,就当是谢礼了。”
把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代熄因意识回笼。
接过盒子后单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黑曜石耳钉。
“我看你一直都带着一个耳钉,没换过,就挑了个应该能换着带的。”
代熄因抿紧嘴。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看挺合眼缘的。”
代熄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