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轰!!
前方一整段燃烧的吊顶骤然砸落,堵死了去路,燃烧的碎片四处飞溅,一道火浪猛地扑来,几乎要到他们的面部。
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依然受炙热的气流影响,灼得皮肤生疼。
想要再找退路,一扭头,倒塌的燃烧物带起一条上蹿的火龙,眨眼封死后方!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一个极小的落脚点。
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落满躯壳与灵魂。
可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身位降得再低点,等待外部救援。
代熄因接过陈昉背着的朱睿聪,把他安置在墙角的地上:“咱们不会交代在这里面吧?”
目光扫过陈昉被熏得有些黑的脸,他低笑两声,喉头生疼,“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这分明是句玩笑话,可在震耳欲聋的燃烧爆裂声里,却扎中了七上八下的情绪。
陈昉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胡说!”他声音也有点哑了,眼神却比淬火的刀还要坚硬,“我能切实感受到距离外面很近了。”
他是如此坚定,以至于大片毁灭的喧嚣中,规律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好像也变大了。
听着外界奋力救援的动静,代熄因也正色起来,回握住他的手,传递彼此仅存的生命力,要共同支撑下去。
为了不要让气氛更加沉重,喘息片刻后,陈昉干脆抽出朱睿聪怀里的文件,试图把注意力先行放到证据上。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有一份不同寻常的子宫移植协议上——
这份看上去是朱睿聪从火源中抢救出来的资料。
签订的时间正是在十一年前最后一起杀人案发生的次日。
旁边的代熄因同样看见了,也不想管当下的局面了。
他朝陈昉挪动一寸,缓慢地说:“这时间也太凑巧了吧?简直就像是……杀够了人去做的手术,难道凶手是为了给这个人移植子宫才杀人挑选?可祭祀又是怎么回事?从生殖崇拜演变为器官移植吗?”
可惜这些疑惑无人能解,协议签字处也被烧光了。
沉吟片刻,陈昉拍了拍朱睿聪的脸,把协议凑上他眼前:“你对这场手术有没有印象?这个人的手术是你做的吗?”
对方的昏沉到了边缘,在又一次被轻拍后,强打起劲头,辨认出时间,费力地从口中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陈昉和代熄因靠得很近了,终于听到:
“叶……纶……”
第64章 霜叶红(二) “我说得对吗, 叶纶?……
两人惊愕不已, 陈昉立马问:“叶纶?绞丝旁的纶吗?你确定没有记错?”
“没有……”朱睿聪声如蚊蚋,“这个人还是叶将成亲自介绍来的……我不会记错。”
“不是说叶将成第二任老婆带来的是个儿子吗?”代熄因呆呆地定在那里,“男人, 怎么会做子宫移植手术?他是双性人?还是说她一开始就是个女人?儿子是放出来的假线索?”
“叶纶的下|体……有特殊的伤疤, 那不是一般手术会带来的疤痕,而是……”
“是什么?”
砰!砰!砰!!!
近在咫尺的巨大轰击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颤抖, 面前的墙皮脱落,带下一大堆灰烬。
紧接着,头顶上方一根燃烧的横梁发出一下预兆,带着漫天火星,朝他们的位置直直砸落!
陈昉和代熄因瞳孔地震,在千钧一发之际, 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几乎同步拖着朱睿聪向侧旁扑倒!
咚!!!
横梁砸在他们方才的位置,火星和碎屑如烈油迸射, 炽浪几乎将他们掀翻。
而在烟尘与火焰的帷幕之后——
轰隆!!!
又一下震耳欲聋的响声, 庞然硕齿般撕裂面前的铁门!
印入眼帘的是刺眼的外部光线,暴力破拆的工具连浓烟都割开,带进了大量新鲜凛冽的空气, 混合焦味倒灌。
“快走!”
短促的字音从陈昉喉头冲撞出口,代熄因连忙背起朱睿聪, 三个人被剧烈的冲击波震得一个趔趄, 差点站不稳。
来不及继续思考, 在大火把这栋楼吞没之前, 先撤了出去。
救护人员将昏迷的朱睿聪抬上担架。
也许在封闭空间的他是害怕醒不过来才强撑着一口气,直到重见光明,这口气也就松开了。
到了安全区域内, 两个人几乎要脱力。
陈昉扶着膝盖剧烈咳嗽了两声,肺里火辣辣地疼,狠狠吸入的氧气针扎般清晰。
直起腰,他自然地伸手,抹去糊在代熄因脸上一大块混着汗水的烟灰,代熄因顺着方向抬眼看他,彼此在对方狼狈的形貌中,找到了“还活着”的确认,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
缓了缓,陈昉很快投入状态,询问外头的指挥:“情况怎么样?”
“得亏陈队你的外围布控。”指挥人员说,“试图从基地逃跑的团伙成员,十有八九都被按住了,不过……”
“什么?”
语气一沉,指挥人员指向东北方向,“核心头目太他X狡猾了,断尾求生,开了辆车,冲破了最薄弱的口子,先一步朝那边逃跑了!咱们又忙于现场清理救援和抓捕残体,分身乏术。”
东北方。
正是盛川所在的方向。
引擎声中,留中州市警方在惠中村做一系列收尾工作,代熄因把车一开,副驾驶的陈昉给雷昱打了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冗长的忙音。
油门到底,轰鸣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车内的沉默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形成了鲜明对比,陈昉不断尝试联系,却只有一次次机械女声的回应。
“别急,说不定等会儿就能打通了。”代熄因竟在此刻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
然而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这一句话并未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带来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陈昉反复按压着发白的指节,沉声道:“不行,等不了了。”
心急之下,他权衡了现在这件事被整个市局知道的利弊后,抬手拨打给了郑孝旋。
电话几乎是秒接起。
三言两语说清楚了事情的缘由,陈昉喊道:“核心人物往盛川跑了!我和熄因正在追赶,郑局,请您立刻在沿途组织拦截,双向夹击!”
一路风驰电掣,代熄因将车速提到了极限,紧紧追着前方唯一一条线路。
驶过一段又一段国道,天边泛起鱼肚白,却并未带来温暖,反倒将荒野照得一片凄清。
这段凄清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恍惚两座城市的距离怎么会这么远。
不知路过了多少棵看不出差别的树和根本就没有差别的地标,在一个岔路口前,醒目的远光灯照亮了侧方疾驰而来的一辆灰色轿车。
车利落停在不远处,“砰”地一声,紧接着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那居然是郑孝旋。
代熄因心中掠过一缕说不清的诧异。
还没来得及和身旁人探讨一番,车刚停稳,他就推门而下。
郑孝旋快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关切:“为了不惊动那群人,市局的警力都被牵制在各个行动点了,秘密调集需要时间,我正好在路上,就亲自赶来了,情况怎么样?”
“应该就在这条路上,郑局,你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可疑车辆吗?”
“并没有。”她紧皱眉头,“你们确定方向没错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被她这么一说,陈昉也有些摸不准:“他们基地都被烧毁了,还有什么需要调虎离山的呢?”
“我一时也想不到。”郑孝旋摇摇头,“现在情况很复杂,不然这样,你们先把找到的证据交给我,我带回局里封存,并且马上协调前方设卡,你们继续搜寻核心人员位置,一旦确定,我就调遣人员出动。”
说着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这个动作陈昉无比熟悉,时间紧迫,他也很顺畅地,几乎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假思索交出文件。
然而,一只手拦在了中间。
是代熄因。
他问:“郑局,您出现的时间和位置是不是太巧了点?正好在我们追人的路上,却偏偏什么都没看见?难道那车凭空蒸发了不成?”
一句话猛然拉回了陈昉被焦急与信赖冲刷得快要一干二净的理智,而就在这短暂停顿的一秒,陈昉口袋里的手机活过来般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早该出现的名字。
雷昱。
右眼皮不受控地一弹,陈昉下意识后退半步,将手机贴到耳边。
那头愤怒的声音打碎了手上残余的温度:
“陈昉,叶纶就是郑孝旋!”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钢刀,骇得人浑身一震。
它是旧的,钝的,却粗暴地破开了陈昉记忆的皮箱。
所有和郑孝旋有关的片段从裂口里疯一般倾泻而出,再也止不住。
那一年,是她和刘泰河一同力排众议,将年轻的他提拔至核心岗位。
那一年,是她来到清卿的葬礼上,给予他力量,告诉他一定能抓到真凶。
是她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她教会他缉凶审讯的手段,也是她让他有了要站得更高,站得更稳的信念与基石。
可随着劈头盖脸的真相,那些他视为人生灯塔的每一个瞬间,全部变成了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些他赖以判断世界的基准,在此刻分崩离析。
陈昉犹如冻结,忘记了回答。
他听见雷昱不管不顾地接着说:“前面严隅法医带着姚老拍的照片来市局了,我发现这些照片中,有一张和郑孝旋非常相似,当即去内网查了查郑孝旋的履历,发现竟然也是空白的!堂堂一个局长,怎么可能没有资料?刚才没听到你的电话,因为我在调查盛川以及盛川附近可以进行变性手术的医院,果然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除了性别简直和她现在长得一模一样!我回到局里后听人说郑孝旋早就离开了,马上想到要打电话通知你……”
耳边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没电了。
无力地垂下臂膀,陈昉极其缓慢地抬眼。
目光穿透晨光,笔直地看着对面的人。
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陈昉忽然想明白很多事情。
拨下代熄因的手,他一步一步用力地走到郑孝旋面前,费了好大功夫,才拿出那份属于叶纶的协议,朝着她摊开。
他很艰难地开口,嗓子眼比被浓烟熏过还要干痛:“动手术的时候,这个人三十多岁,她是为了生孩子而动的手术,倘若按照她动手术时开始计算,孩子到现在也差不多也十一岁了。我们曾经的方向都错了,一直觉得凶手是为了别人而犯罪,其实,她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
“我说得对吗,叶纶?”
“哦?”郑孝旋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她倒没有继续伪装了,脸上的心焦和关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凉意:“早都告诉你别查了,你怎么就是不乖?要是你不查,我还是你的好局长,你还是我的得力干将,怎么会闹成现在这个局面?”
得到确认后,陈昉胸口堵着的气几乎要冲破胸骨,爆裂开崩紧的皮肉,毁得上半身维持不住原来的形貌。
他双拳攥紧,咬牙愤怒地盯着她:“所以,三一四案全是你干的?清卿,还有平海市的向扬笙,也都是你杀害的?”
“是我。”郑孝旋坦然地承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与往常无二的行动报告。
真相落实的这一刻,先前没有意识到的信息也有了答案,陈昉无力喃喃:“原来,清卿当年握在手里的红绳,是在提醒我,凶手信佛……我找了这么久的真凶,就在我身边……”
“很好的联想。”微微颔首,郑孝旋还能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要从最细微的物证里读懂死者的语言’,我没白教你。”
时至今日,她竟然将血淋淋的丑恶罪行与记忆里对于破案技巧的点评混为一谈。
这错位感比单纯的承认更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代迁逾和何嬿艳的死,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哦,逄悉的死我倒是知晓,那可不是自杀哦,想知道真相吗?”
她语气平缓,神色自然,根本不像在描述什么残忍的行为,反而是在说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小事。
谁能想到眨眼之间,她已与从前那个郑孝旋判若两人。
“为什么?!”
陈昉无法再保持最后的镇定了,上前一步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都是无辜的女性,你如果选择变性,难道不也是因为向往女性才做出这一步吗?”
“谁和你说我向往女性了?”仿佛听见什么笑话,郑孝旋冷冷地说,“你忘了吗?那些凶手侧写,可都是男性的特征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没有变过。”
第65章 霜叶红(三) 因为那是母亲与叶纶共同……
叶纶出生在一个不太寻常的家庭里。
母亲为了男人早早辍学, 十七岁未婚先孕,一年之后和父亲领了结婚证。
结婚前的父亲花言巧语,什么都愿意给母亲买, 对于母亲是捧在心上的好。
结婚后的父亲几乎不回家, 从前的爱到最后只剩厌烦与争吵,很快出轨了新的女人, 和母亲离婚了。
分家后,叶纶与母亲相依为命。
母亲没读完书,没有地方要她,她只能靠当三陪女来赚取生活费,被人欺辱也不愿离开,只为了叶纶有地方住, 有食物吃,有衣服穿。
忍让换来的不是可怜。
而是变本加厉。
甚至有人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强迫母亲。
他不是不懂男人与女人的事情。
在母亲一次又一次被|进出, 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哀嚎, 上方的男人却要求把哀嚎化作柔情似水的回应时。
他明白了,这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至少对于女人而言,这是痛苦的。
痛苦到眼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