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331章 蜕变
线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只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指甲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印。

    这道印记,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就像心底那点不可见人的微澜,被她死死地压在“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

    “这个‘捷’字。”

    林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吓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随手将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驿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那带着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着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亵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哄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记娘们!老子可听说,那临川城里全是危全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光是绢帛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这要是打下来,咱们每人怎么也得分个百十贯吧?”

    “百十贯?什长你做梦呢!”

    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后生一脸憧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发个二十贯,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顶修修,再给俺娘扯几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点出息!”

    老赵一巴掌拍在后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缩脖子。

    “二十贯算个球!”

    老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跟着咱们使君,那才有肉吃!你们忘了在饶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发赏钱的时候,使君是直接让人抬着铜钱上台的?”

    说到这,老赵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信任。

    “咱们使君从不画大饼!他说有赏,那就肯定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甚至还能多给!咱们这就叫……那词儿咋说的来着?对,叫‘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拿来卖给识货的主的!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使君说话算话!”

    “只要能拿下临川,受这点伤算个屁!”

    一时间,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这群汉子身上都带着伤,绷带上渗着血,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对未来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抚州再无险可守。

    这不仅意味着白花花的赏银,更意味着这场该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刘靖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听着周围将士们的议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了下来。

    “病秧子。”

    刘靖笑着回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边嚼着风干肉,一边哼着不知名小曲的汉子。

    “听说你相中了一个娘子?回头战事结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办了。”

    “嘿嘿,主公您可说话算话!”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该拿擀面杖揍俺了!”

    众将闻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报——!”

    一骑快马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那马蹄声,急促得有些不祥。

    马上的令兵满身泥浆,连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令,这是唐律中最高等级的六百里加急,意味着“马死人不死,人死文书在”。

    “前线急报!六百里加急!”

    队伍缓缓停下。

    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刘靖勒住缰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接过令兵呈上的竹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竹节,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火漆完好,是猩红色的。

    他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

    刘靖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只捏着绢帛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寒意。

    柴根儿正要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见状,动作一僵,肉干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主公?咋了?是不是牛尾儿那小子已经拿下临川了?俺就知道这小子属狗的,抢功有一手,肯定没给俺留汤喝……”

    “柴根儿。”

    刘靖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死气。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那团被揉皱的绢帛递了过去,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尾儿……没了。”

    柴根儿愣住了。

    手里的肉干“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没……没了?啥叫没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主公,您别逗俺。那小子命硬,上次在弋阳都没死,身上那么多道疤都活过来了,怎么会……”

    “危仔倡诈降。”

    刘靖盯着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就在受降的时候,放下了千斤闸。”

    “牛尾儿连同那一百牙兵,被堵在瓮城里。”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

    “全军……覆没。”

    轰!

    柴根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呆呆地看着刘靖,嘴唇哆嗦着,似乎听不懂这种人话。

    牛尾儿?

    那个说好了要给他没出生的儿子当干爹,还要教孩子耍大刀的牛尾儿?

    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至今还留着一条蜈蚣疤的兄弟……变成了一摊烂肉?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猛地从柴根儿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狠狠劈在路旁那棵碗口粗的柳树上。

    “咔嚓!”

    柳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极了此刻被撕裂的人心。

    “直娘贼!危仔倡!老子要活剐了你!!”

    柴根儿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两行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猛地调转马头,刀锋直指身后的牙兵营,嗓子里带着血音:“牙兵营听令!跟老子走!去临川!杀光那帮狗娘养的!给牛将军报仇!!”

    “我也去!”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病秧子,他默默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马鞍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算我一个!”

    另一名校尉红着眼吼道,“牛将军救过我的命!这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一时间,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将校拔刀出鞘,杀气如云层般压顶而来。

    他们不全是冲动,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狂怒。

    今日死的是牛尾儿,明日会不会就是他们?

    若不能将那危仔倡碎尸万段,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等等!”

    刘靖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威压。

    “谁敢动!”

    柴根儿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回过头,那张脸上全是扭曲的痛苦:“主公!牛尾儿死了!那是咱们的兄弟啊!他死得憋屈啊!”

    “俺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俺要去把危仔倡的心挖出来祭奠他!”

    “末将立军令状!五千人,三天之内不破临川,俺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放肆!”

    刘靖策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指着柴根儿的鼻子。

    “你是土匪吗?!”

    “你也是一军主将!带着五千弟兄去送死,这就是你要报的仇?!”

    “危仔倡既然敢诈降,城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你往里钻!你现在红着眼冲过去,除了多送几千条人命,还能干什么?!”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刘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就这么看着?”

    “那牛尾儿就白死了?”

    “没白死。”

    刘靖深吸一口气。

    眼底那抹悲痛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残忍。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不是让你带着弟兄们去填护城河。”

    刘靖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刀。这是军令。”

    “再敢妄动,我就撸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喂马!”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刘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子冲上天灵盖的血气,被“军令”二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末将……遵命。”

    柴根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哐当”一声,刀鞘都在震颤。

    他别过头去,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全军听令!”

    刘靖并没有给众将太多悲伤的时间,大手一挥。

    “加速行军!目标临川!”

    ……

    五日后。

    临川郡城外。

    原本繁华的郡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寒光闪烁。

    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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